第361章 歸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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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官,這桂花糕您是帶走還是堂食?」老闆娘把蒸籠蓋子掀開一條縫,熱氣混著甜香涌了出來。

  「帶走。」蘇林應了一聲。

  「那我給您多包一層油紙。」婦人慢悠悠地折著紙,手上動作不緊不慢,「今兒個糕點賣得快,您來得算巧。再晚半個時辰,城裡人都湧出來了,這條街啊,擠都擠不動。」

  蘇林挑了挑眉。

  「城裡有什麼熱鬧?」

  「客官是外鄉來的吧。」婦人笑了,眼角的褶子堆成一團,「今兒是歸音節呀。一年就這麼一回。全城的人都要出來聽弦的。」

  歸音節。

  蘇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沒聽出什麼門道。

  顧秋月湊過來,金色的眸子裡立刻泛起精光:「老闆娘,這節日有沒有什麼講究?是不是要花錢買燈,買香,買供品?」

  「瞧姑娘說的。」婦人把包好的桂花糕推過來,「歸音節不興這些。這天夜裡,城主大人會撥動城底下那幾根主弦。據說啊,那弦聲裡頭,藏著咱們走了的親人的聲音。你想誰,就能在弦音里聽見誰。」

  蘇林接過糕點的手頓了一下。

  這話聽著,倒是溫情。

  「那敢情好。」他順口接了一句,「免費的,還能聽見想聽的人。這城主倒是會收買人心。」

  「可不是嘛。」婦人壓低了聲音,「老婆子我啊,每年就盼著這一天。我那口子走了快兩百年了,也就這一晚上,能再聽他喊我一聲。」

  她說著,眼眶就紅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蘇林沒接話。

  他付了仙石,拎著那包還熱乎的桂花糕,轉身走出鋪子。

  街上的人確實比來時多了。

  那些原本步履從容的仙人,此刻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期盼。有人手裡捧著舊物,有人牽著孩子,三三兩兩地朝著城中心那座青銅鐘樓的方向走。

  「師尊,這節日聽著挺好啊。」顧秋月跟在旁邊,難得沒算帳,「免費的,還熱鬧。」

  「天底下哪有免費的東西。」蘇林瞥了她一眼,「你做了這麼多年買賣,這點道理還沒參透?」

  顧秋月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

  景霆走在後頭,腳步比方才穩了些。離開了那間茶樓,他整個人的臉色總算回了點血色。

  「歸音節我聽說過。」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天罡星君座下也有人提起過。說是清嵐城主籠絡人心的手段,挺管用的。這城裡的人,對城主死心塌地,多半就因為這個。」

  「一年聽一次死人說話,就能讓人死心塌地?」蘇林覺得有意思,「那這弦音,得真到能以假亂真才行。」

  「據說是真的。」景霆頓了頓,「一字一句,連語氣都分毫不差。」

  蘇林沒再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包桂花糕,熱氣透過油紙滲出來,燙著掌心。

  分毫不差。

  這四個字在他心裡轉了一圈,留下一點說不清的澀味。

  回到清心閣的時候,幾個徒弟早就聞著風出來了。

  楚薇薇第一個撲過來,那雙紫眸直勾勾地盯著蘇林手裡那包東西。

  「師尊,這是什麼呀,好香。」

  「桂花糕。」蘇林把油紙包塞進她懷裡,「給你買的,堵嘴用。」

  「師尊真好。」楚薇薇美滋滋地抱著糕點,也不嫌燙,拆開就往嘴裡塞了一塊,腮幫子鼓鼓的,「唔,甜的。比薇薇自己調的好吃。」

  「你調的那是甜的嗎。」蘇紅綾湊過來搶了一塊,「你調的那玩意兒吃下去得拉三天肚子。」

  「二師姐你再說一遍。」

  「我說三遍都行。」

  蘇林懶得聽這倆拌嘴,徑直進了屋。

  寒月端坐在窗邊,那一襲紫金鳳袍紋絲不亂。她抬起眼,看向蘇林。

  「師尊,那溫子安如何?」

  「好相處得很。」蘇林在椅子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跟咱們是一路人。」

  寒月微微蹙眉。她太了解師尊這句一路人是什麼意思了。

  「談妥了?」


  「談妥了。」蘇林抿了口茶,「他幫咱們把天罡星君剩下那十一個親衛引進城來,關門,打狗。」

  屋裡靜了一瞬。

  「好啊。」蘇紅綾第一個反應過來,眼睛都亮了,「一次來十一個?那敢情好,我這石化的本事正愁沒活物練手呢。」

  「二師姐你能不能想點別的。」楚薇薇咽下嘴裡的糕,「師尊難得買了甜的,你就不能消停一會兒。」

  「我這不是高興嘛。」

  蘇林揉了揉太陽穴,把話題岔開。

  「今兒城裡過節。」他說,「叫歸音節。一年一回,挺熱鬧。」

  楚薇薇耳朵一下豎了起來。

  「過節?」她眼睛彎成了月牙,「那咱們出去逛逛唄。薇薇還沒好好看過這城裡的夜市呢。」

  「逛街我同意。」蘇紅綾立馬附和,「總比窩在這屋裡悶著強。老頭子,去不去?」

  蘇林看著這幾張寫滿了期待的臉,嘆了口氣。

  橫豎在等溫子安的消息,閒著也是閒著。讓這幫丫頭出去撒撒野,總比留在屋裡把他煩死要強。

  「去吧。」他放下茶杯,「都跟緊了,別走散。薇薇,把你那些瓶瓶罐罐留下。」

  「師尊您怎麼又針對薇薇。」楚薇薇嘟著嘴,可手還是乖乖把袖口裡那幾個玉瓶掏出來擺在桌上,「出去玩還不讓帶傢伙,萬一遇上壞人怎麼辦。」

  「遇上壞人有我們呢。」蘇紅綾拍了拍背後的劍。

  「你那劍也留下。」蘇林頭也不回。

  蘇紅綾的手僵在半空。

  「那哪行。」

  「過節呢,扛把劍像什麼樣子。」蘇林站起身,「放心,沒人敢在這城裡動手。要真有不長眼的,徒手也夠你打的。」

  蘇紅綾不情不願地把劍靠在牆邊,嘴裡嘟囔著什麼人離了劍就跟沒穿衣裳似的。

  一行人收拾停當,出了門。

  夜幕已經壓了下來。

  弦音城的夜跟別處不同。那些白色的流雲石不知何時全都亮了起來,散出一種清冷的銀光,把整條街照得透亮。

  街道兩旁掛滿了燈,燈不是火做的,是一顆顆懸浮的音律晶珠,隨著某種聽不見的節拍明明滅滅。

  人群比白天多了何止十倍。

  「哇。」楚薇薇仰著頭,看那滿街的燈,眼睛都看直了,「好漂亮啊。」

  「是挺好看。」蘇紅綾難得沒挑刺,「比咱們那破島強多了。」

  蘇林走在中間,目光掃過這滿街的燈火和人潮。

  熱鬧是真熱鬧。

  可這熱鬧裡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整齊。

  街上這麼多人,卻沒有半點嘈雜。沒人高聲喧譁,沒人推搡爭搶。

  每個人都安安靜靜地走著,臉上掛著相似的、溫和的笑。連孩子都不哭不鬧,乖乖地牽著大人的手。

  這種安靜,反倒讓蘇林心裡隱隱有點不得勁。

  「老頭子,那邊有賣糖人的。」蘇紅綾拽了拽他的袖子,指著街角一個攤子,「走走走,看看去。」

  那攤子前圍了一圈人。一個老匠人正用一種半透明的糖漿作畫,那糖漿一離手就在空中凝住,畫出來的東西栩栩如生,還會隨著弦音輕輕晃動。

  「給我來一個。」蘇紅綾擠進去,「要那個最大的。」

  「客官想要什麼樣的?」老匠人抬起頭,「歸音節,畫的多是故人的模樣。您想誰,老朽就給您畫誰。」

  蘇紅綾愣了一下。

  「故人?」她撓了撓頭,「我沒什麼故人。就給我畫頭妖獸吧,要凶一點的。」

  老匠人手上一頓,那雙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似乎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依言畫了。

  蘇林站在人群外頭,看著這一幕。

  他注意到,攤子前那些買糖人的,幾乎個個都在報親人的名字。報名字的時候,聲音都壓得很輕,眼神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懷念。

  老匠人畫得也快。一個個早已不在人世的面容,從他手裡流淌出來,懸在半空,溫柔地笑著。

  買到糖人的人,捧著那張臉,捨不得吃,就那麼看著,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這節日,過得人怪傷心的。」楚薇薇湊到蘇林身邊,小聲嘀咕,「一個個都哭。」

  「想念死人,可不就得哭。」蘇林淡淡道。

  他這話說得隨意,心裡卻在轉著別的念頭。

  一座城,幾十萬人。一年到頭規規矩矩,半點亂子不出。靠的是什麼?

  是律法,是殺陣,是城主那雙無處不在的眼睛。

  可光靠這些,壓得住人的身,壓不住人的心。

  真正讓這滿城人死心塌地的,是這歸音節。是這一晚上,他們能再見一見、再聽一聽那些早就回不來的人。

  清嵐城主把刀架在每個人脖子上,又在同一隻手裡,遞過來一顆他們最捨不得的糖。

  「高明。」蘇林在心裡給了兩個字的評價。

  往前走了沒幾步,慕清雪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那雙淡藍色的眸子望著城中心那座青銅鐘樓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起。

  「師尊。」她輕聲開口,「那鐘樓裡頭,氣息不對。」

  蘇林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鐘樓立在全城最高處,此刻通體泛著幽幽的銀光。一根根粗大的琴弦從鐘樓頂端垂下來,扎進城市的四面八方,在夜色里看著像是一張鋪天蓋地的網。

  「怎麼個不對法?」蘇林問。

  慕清雪沉默了片刻,那雙眸子裡閃過一絲寒意。

  「那裡頭,有很多人。」她說,「可那些人,都沒有心跳。」

  這話一出,旁邊正吃著糖人的蘇紅綾也咽下了嘴裡的糖。

  「沒心跳?」她皺眉,「死人?」

  「不像死人。」慕清雪緩緩搖頭,「死人是靜的。可那裡頭的,是活的。有氣息,有波動,會動。就是沒有心跳。」

  蘇林眯起了眼睛。

  他將神識極其小心地朝那鐘樓探了一縷過去。

  剛一觸及,那股名為律的法則便纏了上來,想引著他的神識跟著節拍一起跳。蘇林不動聲色地穩住,讓那縷神識貼著鐘樓的外壁,慢慢往裡滲。

  下一瞬,他的臉色微微一變。

  鐘樓裡頭,確實有東西。

  成千上萬道氣息,密密麻麻地纏繞在那些琴弦上。每一道氣息都很微弱,微弱得快要散掉,卻又被某種力量死死地鎖著,散不掉,也走不了。

  它們在那裡,無聲地顫動著。

  那不是心跳的顫動。

  那是被人撥動琴弦時,弦上發出的顫動。

  蘇林收回了神識。

  「師尊?」寒月察覺到他的異樣,「怎麼了?」

  蘇林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街上那些捧著糖人、眼含熱淚的人,又抬頭看了看那座垂著萬千琴弦的鐘樓。

  街上有個白髮老婦,正捧著一張糖畫的臉,喃喃地說著什麼。隔著這麼遠,蘇林聽不真切,但能看出,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思念丈夫的女人。

  她說她想他了。

  她說今晚又能聽見他的聲音了。

  蘇林收回目光。

  「沒什麼。」他淡淡道,「走吧,前頭還熱鬧。」

  他拎著步子往前走,沒再多說一個字。

  身後那座鐘樓的銀光,照在歸音節的人潮上,溫柔得很。

  楚薇薇捧著剩下的桂花糕,蹦蹦跳跳地追上來。

  「師尊,前面好像有放燈的。」她指著遠處,「好多人都往河邊去了。咱們也去看看唄。」

  「去。」蘇林應了一聲。

  走了兩步,他像是隨口一問。

  「薇薇,你說,要是一個人死了,他的聲音還能留下來嗎?」

  楚薇薇咬著糕,含糊不清地想了想。

  「留不下來吧。」她說,「人都沒了,聲音哪還留得住。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把他的神魂摳出來,封起來。」楚薇薇眨了眨眼,說得輕描淡寫,「神魂不散,聲音就還在。薇薇煉毒的時候試過的,活物的神魂封在瓶子裡,戳一下它還會叫呢。挺好玩的。」

  蘇林腳步沒停。

  「哦。」他應了一聲,「那要是封了幾十萬道呢。」

  「那得多大的瓶子啊。」楚薇薇笑起來,「師尊你問這個幹嘛。」

  「隨便問問。」

  蘇林望著前頭那條流光溢彩的長河,河面上飄滿了星星點點的燈。無數人蹲在岸邊,把燈放進水裡,嘴裡念著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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