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黑絲 黑絲
8月23日，周一，炎熱，陣陣微風。
清晨，方瑞醒來，酸痛沒有了。坐起，叉起手掌，反掌舉過頭頂，向上向上，還是碰不到帳頂。不甘地放下，微微的酸楚讓人無比舒坦。
靜靜坐在竹蓆上，一陣微風將蚊帳壓過來，還未碰到身體，又縮回去；又一陣風過來......窗外樹冠搖動，似有鳥鳴聲，異鄉的早晨，美好的一天。
屋外有腳步聲，方瑞下床打開房門，看到黃曉高已過天井。
「黃大哥早，這房子真好，真高，好陰涼，昨晚睡得好舒服。」
「條件一般，睡得好就好。方老弟真精神，搞好就到前面來吃早飯。」
「這是以前的上等人家房子，非常適合生活。我們蕪繁也有一些這樣的房子，昨晚我就感覺在蕪繁家裡一樣，睡得好踏實。」黃大哥咧著的嘴巴合不上了。
方瑞又蹲在天井邊刷牙，白沫吐到天井四圍的小溝，上面的那方天瓦藍瓦藍。
方瑞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旁邊是黃大哥，對面坐著黃豆豆，大嫂站在後面正給她扎麻花辮，才開始扎第一個。
桌上一碗鹹菜炒春筍，一碟蘿蔔乾，一碗炸得金黃的小糰子，旁邊一碟白砂糖，四邊各有一碗泡飯。
「來來，嘗嘗我們吊州的網油卷。」黃曉高夾了一個金黃的糰子，在白砂糖里滾了一圈，放到方瑞泡飯上。小姑娘立刻伸過筷子，夾了一個網油卷，蘸糖，塞入嘴巴。
紅紅的嘴很小，金黃的小網油卷就很大了。鼓鼓的兩腮快速蠕動，很快恢復原樣。
方瑞夾起，一口咬開，「咔擦」。外面是沾著白糖的油脆，裡面是帶著豬油香的細豆沙，滿口的甜香，好吃。眯起眼，細細品嘗回味。
「再來一個。」黃曉高很滿意方瑞的表情。
「我自己來，嗚嗚......」最裡面有點燙嘴。
「哈哈......」
「咔擦」方瑞再吃一個，「咔擦」又來一個......
不好，是第四個了。對面小女孩的目光憂傷了，再好看的哥哥，搶食也是面目猙獰的妖怪！方瑞夾了一筷子鹹菜春筍絲，低頭扒泡飯，臉微紅。
「來來，再來一個。」
「吃不下了。」方瑞連忙用手蓋住碗。
「最後一個，回去就吃不到了。」
「真不行了，油齁了嗓子。嗝、嗝。」
「是太油了。」黃曉高遺憾地把網油卷放回去，只剩五個了。大嫂把豆豆的辮子紮好，剛剛吃了一口泡飯。小女孩的臉放晴了，方瑞似乎聽到一聲釋然的吐氣聲。
「現在裡面加的是豬油，正宗的是撕下豬油上的蒙的那層網，裹住豆沙，在麵粉上打兩個滾，然後油炸。那真是香甜不膩。」
「哦，所以叫網油卷？一頭豬就那麼一層網！」
黃大哥似乎有些沉浸於小時候大戶人家的生活，「是啊，現在就是加板油了。」嘆了一口氣，清醒了，「我們準備出發，坐我車。「
坐你自行車？不能再借一輛，兩人各騎一輛，多方便。方瑞腹誹不已。直到黃曉高推出一輛摩托車，幸福250，方瑞立刻對大哥心服口服，五體投地。
「小瑞哥哥再見。」方瑞一哆嗦，跟到吊州來了？還好，是豆豆。做了虧心事，就怕鬼叫門。
「坐好。」黃大哥開始蹬腳踏發動，厲害，快速而柔和地一下，「兔兔......」冒出一股黑煙。這時候有一輛摩托車，就是九十年代開普桑，二千年開寶馬。大哥威武！
很快方瑞就顧不得大哥威武不威武了，青果巷太窄了，大哥太威武了，方瑞幾次感覺自己要擦到旁邊的青磚牆了。要命了，前面還有幾個彎，兩個小巷。
突然摩托車發動機聲音小了，慢了，停住了。對面傳來了老奶奶的叫賣聲，「白蘭花，賣白蘭花。」「白」和蕪繁一樣發去聲，好親切，秋天的白蘭花。
老奶奶挎著竹籃，竹籃上蒙著白紗布，白紗布上擺著幾朵白蘭花，白蘭花每兩朵交叉，用細細的鐵絲，固定在一片綠葉上。
奶奶慢慢而過，青綢褲腳掃過牆角青磚附著的青苔，青苔，涼意的使者。
「大哥，你慢點，我好害怕啊！」方瑞抓住機會趕緊說。
黃曉高冷靜了，穩重地開出青果巷，上了馬路，速度快不起來了，路上自行車很多，充斥著清脆的鈴鐺聲。路邊的梧桐樹歪向馬路，方瑞一點也不怕，那麼多騎車的，比自己高，一個都沒碰到樹。
看到馬路邊的那座老式二樓「老天泰茶葉店」，很有味道，很風情，方瑞很喜歡。可惜，後來就拆沒有了。
遠遠看到高高的紅磚牆，紅磚牆前的梧桐樹更高大，樹冠連成一線壓牆頭。「那就是四紡。」黃曉高很自豪，四紡下面很多小廠，紡織品種類齊全，是蘇省的出口大戶。
順著紅牆繞到後面，到了一條老街停下。紅牆開了一個鐵門到老街，左邊的一座舊樓，開了一個門臉，門楣上用水泥抹了一個長方形，刷了白灰，上有五個刷紅漆的大字：「七洲門市部」。大名鼎鼎的七洲下水了。
早晨七點不到，門已經大開，方瑞跟著黃曉高走了進去。三面牆掛滿衣服，中間幾張涼床上鋪滿匹匹布料，已經有人在看貨了。
「黃曉民在嗎？」
「黃經理，有人找你？」
從後面出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唇上兩撇快成型的小鬍子，眉眼粗獷，二分頭。
「大哥，你這麼早來，出了什麼事？」
「沒事，我就是來看看你。這是我堂弟黃曉民，黃經理，這是黃曉恆在蕪繁的老弟方瑞，到你這裡看看外貿尾貨。我也順便看看。」
「歡迎，歡迎。方老弟啊，前兩天大哥就來過一趟。我帶你們去，倉庫就在紅牆後面。」黃經理很熱情，心中有點怪異，這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大哥，你真有眼光。我們這陣子有不少大廠的外貿退回的貨，大哥你可以拿些去試試，先付一半。」
「是啊，先付一半，就是你的本錢了。賣不賣掉，你都保本了。」
「哈哈，大哥老生意了。」
從鐵門進了紅牆內。一塊不大的空地，四圍是幾個高高的倉庫。「這邊這個是給我們用的。」黃曉民帶著走進右邊的一個倉庫，門很高很大，貨車能開進。
「啊，這麼多？」方瑞驚呆了，一眼望去，地面全是堆積的衣服，水泥地面乾燥潔淨。
「從去年開始，撥過來的，算是對我們這些子弟的支援。就是走得慢，我這幾天在想，是不是組織些人，拉到農貿市場賣。」
「這些雖然是退貨，東西不錯。有的只是一批里有幾件不好，老外就退貨了。還有是尺碼不對。」
「好東西，樣式蠻好看的。」
「這些是外國流行的樣式，很時尚。年青人肯定喜歡。」
「哈哈，你不是年輕人嗎？有喜歡的，挑幾件穿，送給你。」
「真的嗎，謝謝二哥。有些衣服，我很喜歡。等下挑幾件，我買下來。」
「什麼買不買的，哥哥我幾件衣服還是送得起。」
三個人順著衣間小道邊走邊說，經過一堆衣服時，方瑞停了下來，是一捆黑色的襪子。走過去，揉揉眼睛，黑色的絲襪!再把蓋著的衣服掀開，有許多捆，還有肉色的，白色的。
「這是前幾天拉過來的次品，外貿說厚度不夠，質量不好。老外女的喜歡穿這種襪子。」
厚度不夠？所以質量不好，退貨？外貿人才啊！方瑞目瞪口呆，「這個絲襪，我想帶一批。最低多少批發？」
「多少都可以，都是批發價。」
「我看看，這一捆應該是一百二十雙，我先拿四捆黑絲，兩捆肉絲。」方瑞很激動，沒想到理想這麼快就要實現了，正宗的黑絲、肉絲，在方瑞的嘴裡比今天早晨吃網油卷還美味。嘴裡？你上去吃吧。
「不少了，批發價再打折。」
方瑞很快選了兩件風衣，四件夾克衫和一些休閒風格的衛衣和褲子。
兩位哥哥用讚賞眼光看著，嘴巴也是「好看」「有眼光」。是他們的職業習慣，還是真的好看？方瑞不太確定。
回到門市部，黃曉民拿出一個黑色硬殼筆記本，打開讓方瑞看。原來是種類和價格，用大寫的英語字母把幾十頁分成幾大類，方瑞想起倉庫的水泥地面上，有用白漆寫的大大的，ABC......
「二哥真牛，還會英文。「方瑞豎起大拇指。
「哪裡哪裡，當年我也去考了大學，就是英語拖了後腿。」語氣滿是惆悵。
「二哥這麼厲害，文武雙全，以後肯定能發展成大公司、大集團，會有好多好多大學生，在你下面工作，天天向你黃總匯報工作。」
「哈哈，雖然我愛聽，但這牛也吹得太離譜了。
」媽的，原來只聽曉恆說你會講話，沒想到能把人哄死。」黃大哥忍無可忍了。
哎，自古講實話，就是無人信。
「黃總好！屬下有些工作上想法，想向黃總當面匯報，望黃總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聽取一下，給出寶貴指導。」
「好好，......滾」黃總喘不起來氣了。
「我覺得這個外貿尾貨，大哥可以試試，不要在現在的店。我來迎春市場時，看到後面一排門面還有空的，可以試試在那租兩間，專門搞外貿尾貨。」方瑞一本正經。
黃曉高沉默了一會，點點頭，「好，我回去計劃計劃。後面那排門面，我到居委會租一個，現在後面生意也開始好起來了。」
「好，大哥就是大哥，價格、款子，我給你最大優惠。大哥你一定能搞起來，我就不用去菜市場喊喇叭了。」
你就是靠菜市場喊喇叭賣尾貨起家的。方瑞啊，你又在作孽，你要是把七洲集團搞沒了，怎麼辦？
涼拌，七洲沒了，還會有八州、九州！
方瑞從書包里拿出練習本和原子筆，打開刷刷畫了一個表格，線條很直，儘管沒有尺。對著黃曉民的黑色筆記本，回憶著剛才的ABC......一個個區塊，很快就把自己注意的感興趣的服裝、種類、樣式、顏色......記錄下來。
前世Excel的功底太深厚了，方瑞看著表格，自戀得一批。怎麼沒聲了，抬起頭，大哥二哥正瞪大眼睛看著他。
「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方瑞有些怕了，自己是帥，好像還沒帥到那程度，身上帶了些錢，他們也看不上啊。
「老弟，大才，大才！」
「這張表給我，給我！」
搶劫啊，搶自己手裡的一張紙啊。方瑞把心放回肚裡，「二哥，你把手放開，紙要破了。我再給你畫一張。」
「好好，你再畫一張。」二哥訕訕收回手，「對不起，我剛才太激動了。等一下，我拿把尺。」
方瑞拿著直尺，「二哥，你要的表肯定比我的複雜。你把你的想法、要求說一下，我重新設定一下。」
「好，好，我想把庫存、銷量那些加上去。太複雜了吧？「二哥眼中滿是期望。
「沒問題，還可以加上錢款，成本，銷售款，回款，欠款，欠款的時間。哎，三角債要小心啊。」方瑞又開始憂國憂民了，「東西多了，E......表格有些擠，二哥自己可以換張大白紙，畫一張就可以複印了。」
「複印機，我們大廠辦公室就有。」
方瑞知道，他們還有傳真機，出口創匯的大廠。方瑞好羨慕。
「還是有知識的厲害，托老弟吉言，我以後做大了，一定要找大學生幫忙。」
呵呵，方瑞心中冷笑，話是沒錯。只怕到時候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你自己現在還不是大學生，我？我是天才。
依依離別，在黃二哥不舍的眼光中遠去。二哥死活不收錢，最後只收了絲襪的錢，說那些衣服是送給小弟的見面禮。
為什麼重生後，會有越來越多的男的對自己這麼好，迷戀自己？方瑞感覺很不好。
方瑞遠離了黃大哥，因為中間隔了一個大袋子。方瑞半個屁股在車座外，身體努力向前爬，拉著黃大哥的腰。
「大哥，慢點慢點。在後面租幾個門面，拉一批外貿尾貨，零售批發。零售一件件賣，批發一包包走。生意肯定好。什麼？聽不清，聲音大點。門面多了？那邊生意只會越來越好，你就加價租給別人，做二房東。對了，你這兩天抓緊時間，到居委會租十個門面，簽十年的合同。慢點慢點......」
摩托車明顯晃了一下，方瑞大喊，感覺半個屁股要滑下去了。報應，竟然鼓動群眾挖南大街居民委員會的牆角！
摩托車直接回到迎春大市場，已經九點了，店裡正是上人時。
「黃大哥，你去忙吧。我到前面買點東西，就回來。」
「好，你去吧。」黃曉高暈暈乎乎回到店裡，忙起來，就正常了，
方瑞昨天第一次逛時，已經想好了買的東西。先回前面買了一斤麻糕，中段的衣服就不用買了，早晨二哥送的衣服更時尚有型。最後買了一個大行李箱，去宜城上學用，現在正好可以裝貨。
回到店裡，比來的時候還忙。方瑞把行李箱放到角落，就去給黃老闆幫忙。角落的箱子旁，是帶回來的大包，裡面有自己的真愛，黑絲肉絲。
方瑞拿過帳本，一本硬面抄，拿起筆幫著黃老闆記帳算帳，全程用普通話，夾子音的普通話，把客戶講得臉色潮紅，男女通殺。
「這小伙子說話比電視上還好聽。」一個四十幾歲的女客戶忍不住讚美，又補了一刀，「小伙子這麼帥，黃老闆啊，不像你家的，從哪裡請來的？」
「哈哈，就是我家的，在外地上大學，所以說普通話。」
「姐姐好，我叫黃曉四。你一共是一千七百一十四，去掉零頭，就算一千七百一十吧。」
「姐姐啊，這個十塊錢真不能去了。......好吧，這不是我的權限了，我去找我大哥審批。」
到十一點時，不忙了，只有陸陸續續的零售了，分別的時候也到了。
大嫂來了，拎著一個袋子，「小弟，這是我們吊州的麻糕，帶回去給你爸爸媽媽嘗嘗。」
「謝謝大嫂，我已經買了一斤。不過大嫂買的肯定更好吃。」
「你是在市場前面買的吧，我這是雙桂坊馬復興家的，小弟回去嘗嘗看有什麼不樣。」
黃曉高拎著大包，帶著方瑞，方瑞挎著書包，拎著大行李箱跟著。可惜不是拉杆的行李箱，拉杆行李箱什麼時候出現的，誰發明的？自己來做這件事?
算了吧，程序是什麼，要和多少人打交道，會不會截胡，方瑞想著頭都大。而且說不定國外已經有人，拖著拉杆行李箱了。
出了市場大門，向前一百多米，方瑞手腕開始酸了，黃大哥停下了，放下大包，「就在這裡等著吧。」。
「不去汽車站嗎？「方瑞故作驚訝。
「呵呵，就在這裡等著，去什麼汽車站。我要車過來帶你。」黃大哥有點飄了。
幾分鐘後，一輛大客車出現了。
「大哥，你家是開汽車站的吧！」方瑞表情誇張。你就吹，我就捧，讓你上天下不來！
「不是的，不是的，大客車是專門過迎春大市場，帶客的。」黃曉高老實了，這個老弟太會誇張了，誇張的讓人臉紅。
「謝謝大哥，這樣真方便。這是信息的好處。」
大客車停住，大哥把方瑞送上車，安頓好行李，依依不捨下車。陸陸續續又有三個人上來，帶著大包小包，大客車發動了。
「大哥再見，我回去一定發大財，鮮衣怒馬再回吊州看大哥。」方瑞探頭出窗，揮手自吹自擂。
咦，黃大哥呢？黃大哥閃到梧桐樹後，捂著臉，「趕快走吧！」
清晨，方瑞醒來，酸痛沒有了。坐起，叉起手掌，反掌舉過頭頂，向上向上，還是碰不到帳頂。不甘地放下，微微的酸楚讓人無比舒坦。
靜靜坐在竹蓆上，一陣微風將蚊帳壓過來，還未碰到身體，又縮回去；又一陣風過來......窗外樹冠搖動，似有鳥鳴聲，異鄉的早晨，美好的一天。
屋外有腳步聲，方瑞下床打開房門，看到黃曉高已過天井。
「黃大哥早，這房子真好，真高，好陰涼，昨晚睡得好舒服。」
「條件一般，睡得好就好。方老弟真精神，搞好就到前面來吃早飯。」
「這是以前的上等人家房子，非常適合生活。我們蕪繁也有一些這樣的房子，昨晚我就感覺在蕪繁家裡一樣，睡得好踏實。」黃大哥咧著的嘴巴合不上了。
方瑞又蹲在天井邊刷牙，白沫吐到天井四圍的小溝，上面的那方天瓦藍瓦藍。
方瑞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旁邊是黃大哥，對面坐著黃豆豆，大嫂站在後面正給她扎麻花辮，才開始扎第一個。
桌上一碗鹹菜炒春筍，一碟蘿蔔乾，一碗炸得金黃的小糰子，旁邊一碟白砂糖，四邊各有一碗泡飯。
「來來，嘗嘗我們吊州的網油卷。」黃曉高夾了一個金黃的糰子，在白砂糖里滾了一圈，放到方瑞泡飯上。小姑娘立刻伸過筷子，夾了一個網油卷，蘸糖，塞入嘴巴。
紅紅的嘴很小，金黃的小網油卷就很大了。鼓鼓的兩腮快速蠕動，很快恢復原樣。
方瑞夾起，一口咬開，「咔擦」。外面是沾著白糖的油脆，裡面是帶著豬油香的細豆沙，滿口的甜香，好吃。眯起眼，細細品嘗回味。
「再來一個。」黃曉高很滿意方瑞的表情。
「我自己來，嗚嗚......」最裡面有點燙嘴。
「哈哈......」
「咔擦」方瑞再吃一個，「咔擦」又來一個......
不好，是第四個了。對面小女孩的目光憂傷了，再好看的哥哥，搶食也是面目猙獰的妖怪！方瑞夾了一筷子鹹菜春筍絲，低頭扒泡飯，臉微紅。
「來來，再來一個。」
「吃不下了。」方瑞連忙用手蓋住碗。
「最後一個，回去就吃不到了。」
「真不行了，油齁了嗓子。嗝、嗝。」
「是太油了。」黃曉高遺憾地把網油卷放回去，只剩五個了。大嫂把豆豆的辮子紮好，剛剛吃了一口泡飯。小女孩的臉放晴了，方瑞似乎聽到一聲釋然的吐氣聲。
「現在裡面加的是豬油，正宗的是撕下豬油上的蒙的那層網，裹住豆沙，在麵粉上打兩個滾，然後油炸。那真是香甜不膩。」
「哦，所以叫網油卷？一頭豬就那麼一層網！」
黃大哥似乎有些沉浸於小時候大戶人家的生活，「是啊，現在就是加板油了。」嘆了一口氣，清醒了，「我們準備出發，坐我車。「
坐你自行車？不能再借一輛，兩人各騎一輛，多方便。方瑞腹誹不已。直到黃曉高推出一輛摩托車，幸福250，方瑞立刻對大哥心服口服，五體投地。
「小瑞哥哥再見。」方瑞一哆嗦，跟到吊州來了？還好，是豆豆。做了虧心事，就怕鬼叫門。
「坐好。」黃大哥開始蹬腳踏發動，厲害，快速而柔和地一下，「兔兔......」冒出一股黑煙。這時候有一輛摩托車，就是九十年代開普桑，二千年開寶馬。大哥威武！
很快方瑞就顧不得大哥威武不威武了，青果巷太窄了，大哥太威武了，方瑞幾次感覺自己要擦到旁邊的青磚牆了。要命了，前面還有幾個彎，兩個小巷。
突然摩托車發動機聲音小了，慢了，停住了。對面傳來了老奶奶的叫賣聲，「白蘭花，賣白蘭花。」「白」和蕪繁一樣發去聲，好親切，秋天的白蘭花。
老奶奶挎著竹籃，竹籃上蒙著白紗布，白紗布上擺著幾朵白蘭花，白蘭花每兩朵交叉，用細細的鐵絲，固定在一片綠葉上。
奶奶慢慢而過，青綢褲腳掃過牆角青磚附著的青苔，青苔，涼意的使者。
「大哥，你慢點，我好害怕啊！」方瑞抓住機會趕緊說。
黃曉高冷靜了，穩重地開出青果巷，上了馬路，速度快不起來了，路上自行車很多，充斥著清脆的鈴鐺聲。路邊的梧桐樹歪向馬路，方瑞一點也不怕，那麼多騎車的，比自己高，一個都沒碰到樹。
看到馬路邊的那座老式二樓「老天泰茶葉店」，很有味道，很風情，方瑞很喜歡。可惜，後來就拆沒有了。
遠遠看到高高的紅磚牆，紅磚牆前的梧桐樹更高大，樹冠連成一線壓牆頭。「那就是四紡。」黃曉高很自豪，四紡下面很多小廠，紡織品種類齊全，是蘇省的出口大戶。
順著紅牆繞到後面，到了一條老街停下。紅牆開了一個鐵門到老街，左邊的一座舊樓，開了一個門臉，門楣上用水泥抹了一個長方形，刷了白灰，上有五個刷紅漆的大字：「七洲門市部」。大名鼎鼎的七洲下水了。
早晨七點不到，門已經大開，方瑞跟著黃曉高走了進去。三面牆掛滿衣服，中間幾張涼床上鋪滿匹匹布料，已經有人在看貨了。
「黃曉民在嗎？」
「黃經理，有人找你？」
從後面出來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唇上兩撇快成型的小鬍子，眉眼粗獷，二分頭。
「大哥，你這麼早來，出了什麼事？」
「沒事，我就是來看看你。這是我堂弟黃曉民，黃經理，這是黃曉恆在蕪繁的老弟方瑞，到你這裡看看外貿尾貨。我也順便看看。」
「歡迎，歡迎。方老弟啊，前兩天大哥就來過一趟。我帶你們去，倉庫就在紅牆後面。」黃經理很熱情，心中有點怪異，這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大哥，你真有眼光。我們這陣子有不少大廠的外貿退回的貨，大哥你可以拿些去試試，先付一半。」
「是啊，先付一半，就是你的本錢了。賣不賣掉，你都保本了。」
「哈哈，大哥老生意了。」
從鐵門進了紅牆內。一塊不大的空地，四圍是幾個高高的倉庫。「這邊這個是給我們用的。」黃曉民帶著走進右邊的一個倉庫，門很高很大，貨車能開進。
「啊，這麼多？」方瑞驚呆了，一眼望去，地面全是堆積的衣服，水泥地面乾燥潔淨。
「從去年開始，撥過來的，算是對我們這些子弟的支援。就是走得慢，我這幾天在想，是不是組織些人，拉到農貿市場賣。」
「這些雖然是退貨，東西不錯。有的只是一批里有幾件不好，老外就退貨了。還有是尺碼不對。」
「好東西，樣式蠻好看的。」
「這些是外國流行的樣式，很時尚。年青人肯定喜歡。」
「哈哈，你不是年輕人嗎？有喜歡的，挑幾件穿，送給你。」
「真的嗎，謝謝二哥。有些衣服，我很喜歡。等下挑幾件，我買下來。」
「什麼買不買的，哥哥我幾件衣服還是送得起。」
三個人順著衣間小道邊走邊說，經過一堆衣服時，方瑞停了下來，是一捆黑色的襪子。走過去，揉揉眼睛，黑色的絲襪!再把蓋著的衣服掀開，有許多捆，還有肉色的，白色的。
「這是前幾天拉過來的次品，外貿說厚度不夠，質量不好。老外女的喜歡穿這種襪子。」
厚度不夠？所以質量不好，退貨？外貿人才啊！方瑞目瞪口呆，「這個絲襪，我想帶一批。最低多少批發？」
「多少都可以，都是批發價。」
「我看看，這一捆應該是一百二十雙，我先拿四捆黑絲，兩捆肉絲。」方瑞很激動，沒想到理想這麼快就要實現了，正宗的黑絲、肉絲，在方瑞的嘴裡比今天早晨吃網油卷還美味。嘴裡？你上去吃吧。
「不少了，批發價再打折。」
方瑞很快選了兩件風衣，四件夾克衫和一些休閒風格的衛衣和褲子。
兩位哥哥用讚賞眼光看著，嘴巴也是「好看」「有眼光」。是他們的職業習慣，還是真的好看？方瑞不太確定。
回到門市部，黃曉民拿出一個黑色硬殼筆記本，打開讓方瑞看。原來是種類和價格，用大寫的英語字母把幾十頁分成幾大類，方瑞想起倉庫的水泥地面上，有用白漆寫的大大的，ABC......
「二哥真牛，還會英文。「方瑞豎起大拇指。
「哪裡哪裡，當年我也去考了大學，就是英語拖了後腿。」語氣滿是惆悵。
「二哥這麼厲害，文武雙全，以後肯定能發展成大公司、大集團，會有好多好多大學生，在你下面工作，天天向你黃總匯報工作。」
「哈哈，雖然我愛聽，但這牛也吹得太離譜了。
」媽的，原來只聽曉恆說你會講話，沒想到能把人哄死。」黃大哥忍無可忍了。
哎，自古講實話，就是無人信。
「黃總好！屬下有些工作上想法，想向黃總當面匯報，望黃總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聽取一下，給出寶貴指導。」
「好好，......滾」黃總喘不起來氣了。
「我覺得這個外貿尾貨，大哥可以試試，不要在現在的店。我來迎春市場時，看到後面一排門面還有空的，可以試試在那租兩間，專門搞外貿尾貨。」方瑞一本正經。
黃曉高沉默了一會，點點頭，「好，我回去計劃計劃。後面那排門面，我到居委會租一個，現在後面生意也開始好起來了。」
「好，大哥就是大哥，價格、款子，我給你最大優惠。大哥你一定能搞起來，我就不用去菜市場喊喇叭了。」
你就是靠菜市場喊喇叭賣尾貨起家的。方瑞啊，你又在作孽，你要是把七洲集團搞沒了，怎麼辦？
涼拌，七洲沒了，還會有八州、九州！
方瑞從書包里拿出練習本和原子筆，打開刷刷畫了一個表格，線條很直，儘管沒有尺。對著黃曉民的黑色筆記本，回憶著剛才的ABC......一個個區塊，很快就把自己注意的感興趣的服裝、種類、樣式、顏色......記錄下來。
前世Excel的功底太深厚了，方瑞看著表格，自戀得一批。怎麼沒聲了，抬起頭，大哥二哥正瞪大眼睛看著他。
「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方瑞有些怕了，自己是帥，好像還沒帥到那程度，身上帶了些錢，他們也看不上啊。
「老弟，大才，大才！」
「這張表給我，給我！」
搶劫啊，搶自己手裡的一張紙啊。方瑞把心放回肚裡，「二哥，你把手放開，紙要破了。我再給你畫一張。」
「好好，你再畫一張。」二哥訕訕收回手，「對不起，我剛才太激動了。等一下，我拿把尺。」
方瑞拿著直尺，「二哥，你要的表肯定比我的複雜。你把你的想法、要求說一下，我重新設定一下。」
「好，好，我想把庫存、銷量那些加上去。太複雜了吧？「二哥眼中滿是期望。
「沒問題，還可以加上錢款，成本，銷售款，回款，欠款，欠款的時間。哎，三角債要小心啊。」方瑞又開始憂國憂民了，「東西多了，E......表格有些擠，二哥自己可以換張大白紙，畫一張就可以複印了。」
「複印機，我們大廠辦公室就有。」
方瑞知道，他們還有傳真機，出口創匯的大廠。方瑞好羨慕。
「還是有知識的厲害，托老弟吉言，我以後做大了，一定要找大學生幫忙。」
呵呵，方瑞心中冷笑，話是沒錯。只怕到時候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你自己現在還不是大學生，我？我是天才。
依依離別，在黃二哥不舍的眼光中遠去。二哥死活不收錢，最後只收了絲襪的錢，說那些衣服是送給小弟的見面禮。
為什麼重生後，會有越來越多的男的對自己這麼好，迷戀自己？方瑞感覺很不好。
方瑞遠離了黃大哥，因為中間隔了一個大袋子。方瑞半個屁股在車座外，身體努力向前爬，拉著黃大哥的腰。
「大哥，慢點慢點。在後面租幾個門面，拉一批外貿尾貨，零售批發。零售一件件賣，批發一包包走。生意肯定好。什麼？聽不清，聲音大點。門面多了？那邊生意只會越來越好，你就加價租給別人，做二房東。對了，你這兩天抓緊時間，到居委會租十個門面，簽十年的合同。慢點慢點......」
摩托車明顯晃了一下，方瑞大喊，感覺半個屁股要滑下去了。報應，竟然鼓動群眾挖南大街居民委員會的牆角！
摩托車直接回到迎春大市場，已經九點了，店裡正是上人時。
「黃大哥，你去忙吧。我到前面買點東西，就回來。」
「好，你去吧。」黃曉高暈暈乎乎回到店裡，忙起來，就正常了，
方瑞昨天第一次逛時，已經想好了買的東西。先回前面買了一斤麻糕，中段的衣服就不用買了，早晨二哥送的衣服更時尚有型。最後買了一個大行李箱，去宜城上學用，現在正好可以裝貨。
回到店裡，比來的時候還忙。方瑞把行李箱放到角落，就去給黃老闆幫忙。角落的箱子旁，是帶回來的大包，裡面有自己的真愛，黑絲肉絲。
方瑞拿過帳本，一本硬面抄，拿起筆幫著黃老闆記帳算帳，全程用普通話，夾子音的普通話，把客戶講得臉色潮紅，男女通殺。
「這小伙子說話比電視上還好聽。」一個四十幾歲的女客戶忍不住讚美，又補了一刀，「小伙子這麼帥，黃老闆啊，不像你家的，從哪裡請來的？」
「哈哈，就是我家的，在外地上大學，所以說普通話。」
「姐姐好，我叫黃曉四。你一共是一千七百一十四，去掉零頭，就算一千七百一十吧。」
「姐姐啊，這個十塊錢真不能去了。......好吧，這不是我的權限了，我去找我大哥審批。」
到十一點時，不忙了，只有陸陸續續的零售了，分別的時候也到了。
大嫂來了，拎著一個袋子，「小弟，這是我們吊州的麻糕，帶回去給你爸爸媽媽嘗嘗。」
「謝謝大嫂，我已經買了一斤。不過大嫂買的肯定更好吃。」
「你是在市場前面買的吧，我這是雙桂坊馬復興家的，小弟回去嘗嘗看有什麼不樣。」
黃曉高拎著大包，帶著方瑞，方瑞挎著書包，拎著大行李箱跟著。可惜不是拉杆的行李箱，拉杆行李箱什麼時候出現的，誰發明的？自己來做這件事?
算了吧，程序是什麼，要和多少人打交道，會不會截胡，方瑞想著頭都大。而且說不定國外已經有人，拖著拉杆行李箱了。
出了市場大門，向前一百多米，方瑞手腕開始酸了，黃大哥停下了，放下大包，「就在這裡等著吧。」。
「不去汽車站嗎？「方瑞故作驚訝。
「呵呵，就在這裡等著，去什麼汽車站。我要車過來帶你。」黃大哥有點飄了。
幾分鐘後，一輛大客車出現了。
「大哥，你家是開汽車站的吧！」方瑞表情誇張。你就吹，我就捧，讓你上天下不來！
「不是的，不是的，大客車是專門過迎春大市場，帶客的。」黃曉高老實了，這個老弟太會誇張了，誇張的讓人臉紅。
「謝謝大哥，這樣真方便。這是信息的好處。」
大客車停住，大哥把方瑞送上車，安頓好行李，依依不捨下車。陸陸續續又有三個人上來，帶著大包小包，大客車發動了。
「大哥再見，我回去一定發大財，鮮衣怒馬再回吊州看大哥。」方瑞探頭出窗，揮手自吹自擂。
咦，黃大哥呢？黃大哥閃到梧桐樹後，捂著臉，「趕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