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吊州 吊州
車進吊州，方瑞前世九十年代年來過兩次。現在還是陳舊，才開始有了點亮色。比蕪繁稍熱鬧，人更顯匆忙。馬路沒有什麼不同，就是路邊的樹多些，基本是法國梧桐，有的歪向馬路。方瑞有點擔心騎自行車的人。
「方老弟，你到哪兒下，我看能不能順路。」
「謝謝徐哥，我到南大街。」
「好，我從前面彎一條街就行了。」
結果，彎了一條街後，不能走了。前面的東西大街正在修路，兩邊的房子拆得亂七八糟。只能再繞，繞了八條街，才到了南大街。
「謝謝徐哥，幾點了?」
「三點十分了，走了。」徐師傅臉色不是很好，嗚地開走了，他要搶時間了。
順著人行道，方瑞走到南大街大市場大門，不禁恍惚起來。幾年後自己也是這樣站在門前，那時大門重新裝潢了，氣派多了。
兩邊的門面生意很好，走在中間過道，人很多，方瑞不時側身避讓，頭上是透明的藍色亮瓦。穿過前段的食品、小百貨市場，中間就是服裝布料市場。
方瑞先逛了一遍服裝市場，看到了門楣上的177號，走過去，繼續前進。多是秋裝，在這個時代算得上品種豐富，也看到了踩腳褲、健美褲。
最後方瑞回到177號門店前。和旁邊的門面差不多大，門臉大開，三面牆掛著衣服，也有踩腳褲和黑亮的健美褲！
店裡面幾個客戶正在選貨，兩個女店員一邊理貨，一邊和進貨的客戶交流。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三十多的男子，埋著頭，應該在算帳。
「請問，是黃曉高老闆嗎？」方瑞走進店，直面辦公桌後的男子。
「你是......」男子一抬頭，方瑞就確定了，長得真像，就是不高。
「我是方瑞，從蕪繁來，是黃曉恆的朋友。」
「歡迎，累了吧。先坐下喝口水」黃曉高讓方瑞坐下，去倒水。
「黃老闆，我帶茶杯了。不累，就是熱。」
「是啊，這天八月下還這麼熱。幸好我們這兒有個大屋頂擋太陽，還串風。」黃曉高給茶杯續上水。
「方瑞老弟，黃曉恆每次打電話都提到你，能文能武的方瑞。」
「那是曉恆哥拿我開玩笑。曉恆哥在蕪繁的生意做得真好，在我們那裡赫赫有名，腳一......你先忙，生意要緊。」方瑞把「跺」咽了下去。
喝下半杯水，舒服多了。黃曉高也送走了客戶，「讓你等了。踩腳褲、健美褲，我這都有，健美褲有點貴，我走的量也不大。有風險，你要考慮清楚。」
「有風險，才會有機會。踩腳褲，我繼續從曉恆哥那裡進貨，方便些，還是有利潤的。」
「好好，有見識。黃曉恆提到了那個外貿尾貨。我知道一點，這兩天也問了一下。四紡出口量大，有許多尾貨，是交給廠里的大集體處理。」
方瑞驚喜異常，找到寶了。吊州四紡即使在蘇省也算大企業，大集體，是把安排不了工作的廠里子弟集中，辦個小廠，給些優惠，是大集體性質。自家二姐如果沒有被大姐帶進煙廠，也是進紡織廠的大集體。
但是吊州四紡的這個叫「七洲商店」的大集體，沒有隨著市場開放消亡，卻在競爭中發展壯大，成為七洲集團，建起蘇南最大的服裝批發市場——七洲大市場。
「黃大哥，太好了，害你費心了。這是我們蕪繁的改革開放的標誌，傻子瓜子，帶給黃大哥你嘗嘗。」
方瑞從書包里拿出兩包傻子瓜子，不小心帶出了那包油餅，蔥香味飄散。年輕些的女店員「撲哧」一聲笑了。方瑞沒有絲毫尷尬，把傻子瓜子放在辦公桌上，順勢打開只剩兩塊油餅的紙包。
「這是我們蕪繁的馬義興油餅，大家也嘗嘗看。」
「方老弟，中飯還沒吃吧。我帶你去德泰恆吃飯。」
「老闆，飯店這時候還沒開門。等收攤再去吧。」年紀大的女店員插話道。
「黃大哥，我中午在溧水吃了，吃了手撕雞，魚頭豆腐，雞毛菜，空心菜。」
「哦哦，很豐富，那就不急了。帶什麼禮物啊。」
「小伙子吃得這麼好，怪不得長得這麼結實。」年紀大的女店員笑著說，這麼樸實憨厚的少年，眉目清晰，很讓人有好感。
最後收了攤，方瑞拉著黃大哥沒有去德泰恆吃飯，萍水相逢，德泰恆不便宜。
方瑞跟著黃大哥，市場商家基本打樣了，只剩陸陸續續離開的老闆們了。走出市場大門，順著人行道，兩邊梧桐樹只比方瑞的大腿粗點。
「前面青果巷就是我家，那就在家裡吃個便飯了。」
「真不好意思。謝謝黃大哥，打擾了。」
這才是現在的待客之道，德泰恆現在方瑞還承受不起。以後有機會，方瑞想在德泰恆擺一桌，請黃曉高。微末之時，有人說一句請，也讓方瑞感動。
很快到了青雲坊，有點像南門灣，不同的是很多牆面抹上了水泥，刷了白石灰。轉彎，就進了青果巷，只有小南巷的一半寬。
在一扇門前停下，推開，一個淺淺的橫院，走過就進了屋，很尋常的江南人家。
「這是黃曉恆在蕪繁認的弟弟，方瑞，小伙子很有本事。」
「大姐好!上門打擾了您了。」
「坐坐，就當在自己家。前兩天豆豆她爸爸就說你今天來。」黃曉高老婆個頭不高，面容慈善含笑。
旁邊廂房的門開了，探出一個麻花辮腦袋，兩點黑漆掃過，又縮回去。好小的小女孩，方瑞微微一笑。
正是晚飯時間，菜陸續上了桌，一個扣肉，盤裡沒有梅乾菜，有些酒糟，方瑞感覺很奇怪。旁邊是一碗鹹菜小肉圓炒涼粉。
「豆豆出來吃飯了。」
又端上一搪瓷鍋包菜豆腐湯，包菜切得細細的，最後是一碗空心菜，用蒜泥和紅椒炒出。在這個時代算是豐盛的家宴了。
麻花小辮的女孩坐在桌邊，眼睛黑如圓豆，一會兒看看方瑞，一會兒垂下。
「這是我女兒豆豆，小學三年級。這是方瑞哥哥，是大學生。你要好好學習，將來考大學。」
「現在還不是，下個月才算。」面對那直視黑豆，方瑞很不自在。學校太普通了，說不出口。如果是魔都財經學院，就可以淡淡地來一句「不是大學，是學院，魔都財經學院。」還是自己不爭氣啊！
大嫂給大家盛上飯，黃曉高熱情招呼方瑞夾菜。
扣肉裹上酒糟，很好吃。鹹菜中的涼粉，咸香溜滑，方瑞吃了許多。不好，自己吃了太多的菜。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方瑞慢慢抬起頭。
黃曉高夫妻滿面笑容，很滿意。小豆豆吃一口飯，抬一次頭看看對面好看的哥哥，就當下飯小菜吧。
大姐收拾好桌子，去廚房洗碗，豆豆回房間寫作業。黃曉高給方瑞的茶杯續上水，自己拿著茶杯在對面坐下。
「我在南大街市場已經四年了，曉恆去蕪繁兩年了。青果巷這房子是祖屋，祖上就是做小生意的。現在在市場賺點錢養家餬口。」
「大哥，你們這步走得很對。市場放開，就回不了頭了，即使停在深水區，後面的水上來，蓄滿，還是繼續往前涌。」
「我們沒想這麼多。當時在區裡的大集體收入低了，又不是什麼國營，就下來了。」
「國營好，那是沒人和它競爭。現在這邊的鄉鎮企業發展很快，其實許多是私人的，只是掛了一塊集體牌子。我在蕪繁知道他們供銷能力，不是一般強。還有他們的管理，成本壓得很低。」
「我在大集體做過，那些領導，哎！」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不奇怪。國營除了壟斷就沒有競爭力，就是現在的百貨公司，以後也不行。他們的供銷員現在已經開始吃回扣了，胃口越來越大。他們現金多，黑道都知道。現在路上不敢帶現金，就把錢匯回家。很多人不敢直接把錢匯回家，就匯給丈母娘或舅舅、叔叔。上面的也有自己弄錢的渠道。他們拿一塊錢，成本就要增加幾塊，幾十塊塊。所以以後天下就是你們的。」
「老弟的話有些道理，我心裡也安定不少。以前做生意總覺得不是長久之計。方老弟你看得遠，看人看社會也看得透，以後肯定是做大事。」
「大不大，不敢說。但我知道，事情是人做的，做大事就需要更多的人，就是聚攏人，能做事的人，留下這些人。」
信息量有點大，黃曉高默默地喝著茶。方瑞也喝了兩口茶，舔舔嘴唇，繼續小小演說家，「最後一步留下人，是最難的。」
「對。我們市場以前有三個兄弟生意做得最好，後來為了分錢就.....哎！」
「是啊，古往今來這樣的事太多了。其實只要做到一句話就行了，財散人聚，財聚人散！」
「高見，財散人聚，財聚人散！我搞批發也是，自己要賺錢，客戶也要賺錢，大家才能都活下來。「
「黃大哥怪不得生意做的這麼大。這是共贏，你的客戶才會越來越多，生意越做越大。」
「哈哈，好多事我就是感覺這樣做，方老弟能講明白，真有學問。」
知，動動嘴皮子，行就如割肉。知行合一，世上能有幾人！方瑞嘆息一聲。
喝了三杯水，噴出兩杯唾液，夜色漸深。「謝謝黃大哥和大嫂盛情款待，時間不早了。我去南大街前面的安順旅館開個房間，去晚了會給旅館老闆添麻煩。告辭了，大嫂呢？我要好好感謝嫂子。」
「坐下吧，你！你大嫂在後面收拾房間，今晚就住在我家。我家給你住的房間還是有的。」
方瑞愣住了，這就改成民宿了？
「房間收拾好了，小兄弟坐了一天長途也累了，早點休息吧。」大嫂從後面回來了。
黃曉高意猶未盡，但方瑞臉上明顯有倦色。廢話，誰這麼幹一天，也不行了，少年也撐不住。不過方瑞精神很好，還能繼續吹，還想繼續吹。沒想到自己這麼有學問。
「早點休息，明天一早，我就帶你去四紡後面的七洲門市部，看看外貿尾貨。「
「謝謝黃大哥！看完外貿尾貨回來，我就去汽車站，買中午的車票。」
「不用了。明天早上豆豆媽，去一下汽車站，有一班到蕪繁的是十一點，是潘師傅開。到時候在南大街，我直接送你上車。」
「不用了，我自己走，不能耽誤大哥的生意。」
「沒事的，我們的客人都是熟客。黃大哥送你不耽誤多少時間，到時候我也去店裡幫忙。」
「走吧，明天要起個大早。那個七洲門市部七點不到就開門，天這麼熱，那班年輕人真勤快。」
是啊，不勤快，怎麼會有以後赫赫有名的七洲服裝城，龐大的七洲集團！
跟著黃曉高過了一個通道，停在一扇木門前，黃曉高指著左邊，「那邊就是黃曉恆家，他們過年才會回來住。」
「哎！小小年紀背井離鄉求生活，不容易啊。祝黃曉恆哥哥早日發大財，榮歸故里。」
「什麼亂七八糟的，小小年紀。你黃曉恆哥哥兒子九月就要上小學了。」黃曉高推開門，伸手抓住門邊的燈繩，拉開電燈。「剛才給你說得一愣一愣的，其實你才十八歲，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對啊，所以我喜歡賣踩腳褲、健美褲。」
「什麼樣的孩子會喜歡賣踩腳褲、健美褲？這是生意經吧，女人的衣服最好賣。」
「大哥就是厲害，還有孩子的錢。現在是獨生子女政策，孩子越來越金貴。父母肯定要給他們最好的。」還會有老人的錢！賣保健品。方瑞不說了，現在的人還理解不了。
黃曉高帶上門，方瑞站在房間中央，昏黃的燈光照滿。房間很清涼，屋外大樹婆娑，涼風從窗戶吹入，拂動輕紗蚊帳一浪壓一浪。
房間陳設簡單，一桌一方凳，桌上一臉盆，一暖水瓶和兩個玻璃杯，角落還有一個紅漆馬桶！提起水瓶，滿的。
方瑞打開書包，拿出毛巾、牙刷。推開門，蹲在屋檐下，面向天井，刷牙。吐出最後一口水，抬頭看著對面暗無生息的屋，春節又會重新歡聲笑語，黃曉恆一家恐怕只有那時才有家的感覺。
方瑞躺在竹蓆上，蚊帳薄薄透風。明天就能看到後世龐然大物七洲集團，見它的創始人了，幾個嘴上無毛的青年人。
太累了，精神漸漸也不好了，方瑞在異鄉安心入夢。
「方老弟，你到哪兒下，我看能不能順路。」
「謝謝徐哥，我到南大街。」
「好，我從前面彎一條街就行了。」
結果，彎了一條街後，不能走了。前面的東西大街正在修路，兩邊的房子拆得亂七八糟。只能再繞，繞了八條街，才到了南大街。
「謝謝徐哥，幾點了?」
「三點十分了，走了。」徐師傅臉色不是很好，嗚地開走了，他要搶時間了。
順著人行道，方瑞走到南大街大市場大門，不禁恍惚起來。幾年後自己也是這樣站在門前，那時大門重新裝潢了，氣派多了。
兩邊的門面生意很好，走在中間過道，人很多，方瑞不時側身避讓，頭上是透明的藍色亮瓦。穿過前段的食品、小百貨市場，中間就是服裝布料市場。
方瑞先逛了一遍服裝市場，看到了門楣上的177號，走過去，繼續前進。多是秋裝，在這個時代算得上品種豐富，也看到了踩腳褲、健美褲。
最後方瑞回到177號門店前。和旁邊的門面差不多大，門臉大開，三面牆掛著衣服，也有踩腳褲和黑亮的健美褲！
店裡面幾個客戶正在選貨，兩個女店員一邊理貨，一邊和進貨的客戶交流。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三十多的男子，埋著頭，應該在算帳。
「請問，是黃曉高老闆嗎？」方瑞走進店，直面辦公桌後的男子。
「你是......」男子一抬頭，方瑞就確定了，長得真像，就是不高。
「我是方瑞，從蕪繁來，是黃曉恆的朋友。」
「歡迎，累了吧。先坐下喝口水」黃曉高讓方瑞坐下，去倒水。
「黃老闆，我帶茶杯了。不累，就是熱。」
「是啊，這天八月下還這麼熱。幸好我們這兒有個大屋頂擋太陽，還串風。」黃曉高給茶杯續上水。
「方瑞老弟，黃曉恆每次打電話都提到你，能文能武的方瑞。」
「那是曉恆哥拿我開玩笑。曉恆哥在蕪繁的生意做得真好，在我們那裡赫赫有名，腳一......你先忙，生意要緊。」方瑞把「跺」咽了下去。
喝下半杯水，舒服多了。黃曉高也送走了客戶，「讓你等了。踩腳褲、健美褲，我這都有，健美褲有點貴，我走的量也不大。有風險，你要考慮清楚。」
「有風險，才會有機會。踩腳褲，我繼續從曉恆哥那裡進貨，方便些，還是有利潤的。」
「好好，有見識。黃曉恆提到了那個外貿尾貨。我知道一點，這兩天也問了一下。四紡出口量大，有許多尾貨，是交給廠里的大集體處理。」
方瑞驚喜異常，找到寶了。吊州四紡即使在蘇省也算大企業，大集體，是把安排不了工作的廠里子弟集中，辦個小廠，給些優惠，是大集體性質。自家二姐如果沒有被大姐帶進煙廠，也是進紡織廠的大集體。
但是吊州四紡的這個叫「七洲商店」的大集體，沒有隨著市場開放消亡，卻在競爭中發展壯大，成為七洲集團，建起蘇南最大的服裝批發市場——七洲大市場。
「黃大哥，太好了，害你費心了。這是我們蕪繁的改革開放的標誌，傻子瓜子，帶給黃大哥你嘗嘗。」
方瑞從書包里拿出兩包傻子瓜子，不小心帶出了那包油餅，蔥香味飄散。年輕些的女店員「撲哧」一聲笑了。方瑞沒有絲毫尷尬，把傻子瓜子放在辦公桌上，順勢打開只剩兩塊油餅的紙包。
「這是我們蕪繁的馬義興油餅，大家也嘗嘗看。」
「方老弟，中飯還沒吃吧。我帶你去德泰恆吃飯。」
「老闆，飯店這時候還沒開門。等收攤再去吧。」年紀大的女店員插話道。
「黃大哥，我中午在溧水吃了，吃了手撕雞，魚頭豆腐，雞毛菜，空心菜。」
「哦哦，很豐富，那就不急了。帶什麼禮物啊。」
「小伙子吃得這麼好，怪不得長得這麼結實。」年紀大的女店員笑著說，這麼樸實憨厚的少年，眉目清晰，很讓人有好感。
最後收了攤，方瑞拉著黃大哥沒有去德泰恆吃飯，萍水相逢，德泰恆不便宜。
方瑞跟著黃大哥，市場商家基本打樣了，只剩陸陸續續離開的老闆們了。走出市場大門，順著人行道，兩邊梧桐樹只比方瑞的大腿粗點。
「前面青果巷就是我家，那就在家裡吃個便飯了。」
「真不好意思。謝謝黃大哥，打擾了。」
這才是現在的待客之道，德泰恆現在方瑞還承受不起。以後有機會，方瑞想在德泰恆擺一桌，請黃曉高。微末之時，有人說一句請，也讓方瑞感動。
很快到了青雲坊，有點像南門灣，不同的是很多牆面抹上了水泥，刷了白石灰。轉彎，就進了青果巷，只有小南巷的一半寬。
在一扇門前停下，推開，一個淺淺的橫院，走過就進了屋，很尋常的江南人家。
「這是黃曉恆在蕪繁認的弟弟，方瑞，小伙子很有本事。」
「大姐好!上門打擾了您了。」
「坐坐，就當在自己家。前兩天豆豆她爸爸就說你今天來。」黃曉高老婆個頭不高，面容慈善含笑。
旁邊廂房的門開了，探出一個麻花辮腦袋，兩點黑漆掃過，又縮回去。好小的小女孩，方瑞微微一笑。
正是晚飯時間，菜陸續上了桌，一個扣肉，盤裡沒有梅乾菜，有些酒糟，方瑞感覺很奇怪。旁邊是一碗鹹菜小肉圓炒涼粉。
「豆豆出來吃飯了。」
又端上一搪瓷鍋包菜豆腐湯，包菜切得細細的，最後是一碗空心菜，用蒜泥和紅椒炒出。在這個時代算是豐盛的家宴了。
麻花小辮的女孩坐在桌邊，眼睛黑如圓豆，一會兒看看方瑞，一會兒垂下。
「這是我女兒豆豆，小學三年級。這是方瑞哥哥，是大學生。你要好好學習，將來考大學。」
「現在還不是，下個月才算。」面對那直視黑豆，方瑞很不自在。學校太普通了，說不出口。如果是魔都財經學院，就可以淡淡地來一句「不是大學，是學院，魔都財經學院。」還是自己不爭氣啊！
大嫂給大家盛上飯，黃曉高熱情招呼方瑞夾菜。
扣肉裹上酒糟，很好吃。鹹菜中的涼粉，咸香溜滑，方瑞吃了許多。不好，自己吃了太多的菜。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方瑞慢慢抬起頭。
黃曉高夫妻滿面笑容，很滿意。小豆豆吃一口飯，抬一次頭看看對面好看的哥哥，就當下飯小菜吧。
大姐收拾好桌子，去廚房洗碗，豆豆回房間寫作業。黃曉高給方瑞的茶杯續上水，自己拿著茶杯在對面坐下。
「我在南大街市場已經四年了，曉恆去蕪繁兩年了。青果巷這房子是祖屋，祖上就是做小生意的。現在在市場賺點錢養家餬口。」
「大哥，你們這步走得很對。市場放開，就回不了頭了，即使停在深水區，後面的水上來，蓄滿，還是繼續往前涌。」
「我們沒想這麼多。當時在區裡的大集體收入低了，又不是什麼國營，就下來了。」
「國營好，那是沒人和它競爭。現在這邊的鄉鎮企業發展很快，其實許多是私人的，只是掛了一塊集體牌子。我在蕪繁知道他們供銷能力，不是一般強。還有他們的管理，成本壓得很低。」
「我在大集體做過，那些領導，哎！」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不奇怪。國營除了壟斷就沒有競爭力，就是現在的百貨公司，以後也不行。他們的供銷員現在已經開始吃回扣了，胃口越來越大。他們現金多，黑道都知道。現在路上不敢帶現金，就把錢匯回家。很多人不敢直接把錢匯回家，就匯給丈母娘或舅舅、叔叔。上面的也有自己弄錢的渠道。他們拿一塊錢，成本就要增加幾塊，幾十塊塊。所以以後天下就是你們的。」
「老弟的話有些道理，我心裡也安定不少。以前做生意總覺得不是長久之計。方老弟你看得遠，看人看社會也看得透，以後肯定是做大事。」
「大不大，不敢說。但我知道，事情是人做的，做大事就需要更多的人，就是聚攏人，能做事的人，留下這些人。」
信息量有點大，黃曉高默默地喝著茶。方瑞也喝了兩口茶，舔舔嘴唇，繼續小小演說家，「最後一步留下人，是最難的。」
「對。我們市場以前有三個兄弟生意做得最好，後來為了分錢就.....哎！」
「是啊，古往今來這樣的事太多了。其實只要做到一句話就行了，財散人聚，財聚人散！」
「高見，財散人聚，財聚人散！我搞批發也是，自己要賺錢，客戶也要賺錢，大家才能都活下來。「
「黃大哥怪不得生意做的這麼大。這是共贏，你的客戶才會越來越多，生意越做越大。」
「哈哈，好多事我就是感覺這樣做，方老弟能講明白，真有學問。」
知，動動嘴皮子，行就如割肉。知行合一，世上能有幾人！方瑞嘆息一聲。
喝了三杯水，噴出兩杯唾液，夜色漸深。「謝謝黃大哥和大嫂盛情款待，時間不早了。我去南大街前面的安順旅館開個房間，去晚了會給旅館老闆添麻煩。告辭了，大嫂呢？我要好好感謝嫂子。」
「坐下吧，你！你大嫂在後面收拾房間，今晚就住在我家。我家給你住的房間還是有的。」
方瑞愣住了，這就改成民宿了？
「房間收拾好了，小兄弟坐了一天長途也累了，早點休息吧。」大嫂從後面回來了。
黃曉高意猶未盡，但方瑞臉上明顯有倦色。廢話，誰這麼幹一天，也不行了，少年也撐不住。不過方瑞精神很好，還能繼續吹，還想繼續吹。沒想到自己這麼有學問。
「早點休息，明天一早，我就帶你去四紡後面的七洲門市部，看看外貿尾貨。「
「謝謝黃大哥！看完外貿尾貨回來，我就去汽車站，買中午的車票。」
「不用了。明天早上豆豆媽，去一下汽車站，有一班到蕪繁的是十一點，是潘師傅開。到時候在南大街，我直接送你上車。」
「不用了，我自己走，不能耽誤大哥的生意。」
「沒事的，我們的客人都是熟客。黃大哥送你不耽誤多少時間，到時候我也去店裡幫忙。」
「走吧，明天要起個大早。那個七洲門市部七點不到就開門，天這麼熱，那班年輕人真勤快。」
是啊，不勤快，怎麼會有以後赫赫有名的七洲服裝城，龐大的七洲集團！
跟著黃曉高過了一個通道，停在一扇木門前，黃曉高指著左邊，「那邊就是黃曉恆家，他們過年才會回來住。」
「哎！小小年紀背井離鄉求生活，不容易啊。祝黃曉恆哥哥早日發大財，榮歸故里。」
「什麼亂七八糟的，小小年紀。你黃曉恆哥哥兒子九月就要上小學了。」黃曉高推開門，伸手抓住門邊的燈繩，拉開電燈。「剛才給你說得一愣一愣的，其實你才十八歲，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對啊，所以我喜歡賣踩腳褲、健美褲。」
「什麼樣的孩子會喜歡賣踩腳褲、健美褲？這是生意經吧，女人的衣服最好賣。」
「大哥就是厲害，還有孩子的錢。現在是獨生子女政策，孩子越來越金貴。父母肯定要給他們最好的。」還會有老人的錢！賣保健品。方瑞不說了，現在的人還理解不了。
黃曉高帶上門，方瑞站在房間中央，昏黃的燈光照滿。房間很清涼，屋外大樹婆娑，涼風從窗戶吹入，拂動輕紗蚊帳一浪壓一浪。
房間陳設簡單，一桌一方凳，桌上一臉盆，一暖水瓶和兩個玻璃杯，角落還有一個紅漆馬桶！提起水瓶，滿的。
方瑞打開書包，拿出毛巾、牙刷。推開門，蹲在屋檐下，面向天井，刷牙。吐出最後一口水，抬頭看著對面暗無生息的屋，春節又會重新歡聲笑語，黃曉恆一家恐怕只有那時才有家的感覺。
方瑞躺在竹蓆上，蚊帳薄薄透風。明天就能看到後世龐然大物七洲集團，見它的創始人了，幾個嘴上無毛的青年人。
太累了，精神漸漸也不好了，方瑞在異鄉安心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