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吉祥大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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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3日晴繼續高溫

  方瑞繼續在院中忙活,院子還是不夠大,最多只能攤曬兩麻袋。要抓緊賣掉了,然後用第一桶小金開展後續計劃。錄取通知書到的時間,記得是下旬,離家出發是九月七日,第二天到學校報導,方瑞記得很清楚。

  趙媽更進一步,竟然一聲不吭就竄到院中。大意了,以後還是要關緊大門,但是沒有穿堂風會很熱的。

  「小瑞,你真能幹。聽說賣了不少錢。」趙媽臉上的皺紋開始糾在一起了,以後會越糾越狠,最後糾成一團,撕不開。

  「聽我家普生說,你馬上要上大學了。嘖嘖!」她誇人都是當面。

  方瑞懶得理她,努力地把胎皮塞入大麻袋。一點眼色沒有,也不知道搭把手。

  「你真聰明,學習好,又會賺錢。」

  「你這個東西從哪兒搞來的?」這才是目的。方瑞沒有理睬她,繼續忙著,汗水濕透了前胸後背。

  「那天下大雨,我看你拉了一三輪車,能賣不少錢吧。」那麼大的雨,她怎麼看見的?

  「那個四丫頭沒媽媽教,沒有教養,滿口髒話,凶得很。」

  方瑞很不舒服,從小在小南巷長大的方瑞,也是能夠滿嘴髒話的,但不敢說。小時候在外面玩常說,只是被父親知道後,用一根細篾條打得屁股血糊糊,母親晚上掉著眼淚抹藥。

  上星期趙媽受挫於四丫頭。應該是趙媽到處講四丫頭父親不頂籠,四丫頭拉著她爸堵上門吵起來。哎,屢敗屢戰的趙媽。那天她肯定看到四丫頭幫忙,方瑞嘆了一口氣。四丫頭母親死得早,大概是方瑞上初中,她哥哥小龍初中沒上完。

  方瑞很煩躁,滿滿兩大麻袋已經讓人畏懼了。

  趙普生抱著甜甜田找來了,「小瑞不錯不錯,你爸就你這麼一個兒子,就考上了大學。」趙普生連考兩年,還是落榜。趙伯伯找人招工進了水泥廠,以工代干,做了會計。

  「普生哥,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學校。你家甜甜一看就聰明伶俐,以後肯定是清華北大。」

  趙媽抱著孫子和大兒子高高興興地回家了,方瑞渾身汗透了,勞動最光榮,但是誰也不願體力勞動。

  方瑞出門發財了,出門就後悔,太熱了。

  周邊的鞋攤已經跑得差不多了,今天要跑更遠的地方了,後面掛了兩袋上面壓著一袋。方瑞奮力蹬著自行車,留給中國足球隊的時間不多了。

  沒人跟蹤了,昨天大家累很了。小老虎還要上班,他在區裡的運輸大隊上班,開汽車?開汽車的,會娶個農村老婆?他是拉板車的。兩天時間,他應該也想明白了,關鍵是貨源。

  終於賣完了三麻袋,方瑞也快累屁的了。

  回到家,方瑞脫去濕透了的汗衫,隨便在水龍頭下洗了一把,只是後來放出來的水越來越涼,方瑞索性把頭伸到水龍頭下,涼涼的水沖刷著頭皮、髮根,方瑞不由地打了個冷戰。

  終於躺在竹搖椅上,搖著蒲葉扇。快活啊,以後的人生就這麼過?不,我不喜歡體力勞動,我不想做勞動人民。

  所以我要學習了,我要背單詞。算了,聽英文歌,也是學英語。

  「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I've come to talk with you again」……

  寂靜使我如此美麗,方瑞的心沉下去,沉下去。

  方瑞站在小南巷後面的鵝卵石街的鵝卵石上,八十年前剛剛成街的鵝卵石街,路面鋪滿了鵝卵石,從清水江邊挖來的。光腳踩著鵝卵石走著,兩邊是低矮的茅草屋,沒有一個生命體,只有寂靜。腳底很痛,但停不下來。不停地走,總也走不到街盡頭。

  「小瑞小瑞,醒醒!」

  方瑞被父親的聲音拽了上來,猛然坐起,似乎掙脫了一根捆住手腳的繩子。

  「小瑞,你怎麼滿頭大汗。」父親摸摸方瑞額頭,有點燥熱。

  「多喝點熱水,下午好好休息,不要再出去了。」

  「沒事,中午睡一下就好了。」

  中午吃過飯,母親看著方瑞午睡,靜靜坐在邊上,一直到上班時間才起身離去。

  方瑞醒來,感覺很好,摸摸額頭,涼涼的,燒退了。少年的本錢真厚。

  方瑞騎到了吉祥大市場,這是蕪繁最大的農貿服裝市場。


  八十年代初,在碼頭附近開始是水產品集散地,後發展到乾果糧油,最後是服裝鞋帽,交易規模越來越大。現在以批發為主,輻射整個皖南。

  方瑞很熟悉這裡,前世畢業分配到蕪繁清瀾中學,那時全民下海,方瑞在暑假擺過夜市,賣過鞋子衣服。有時在夜市還能遇見學生和家長,也不尷尬,那時教授也在賣煎餅果子。

  方瑞存好車,還沒到市場大門,就有些走不動了,兩邊沿街的門面也擠滿了人。方瑞下意識地捏緊衣服口袋,只有幾塊錢。這個地方的小偷多,技術高。

  走過公交站台,黑壓壓一片等車人,明顯有人眼珠子亂轉,正在觀察選擇目標。4路車的終點站是火車站,更是盜竊案的重災區,人稱賊4路。

  進了大門,方瑞穿過水產品市場,直接來到服裝鞋帽批發市場。前後兩個大竹棚,兩邊擠滿了攤位,攤位擺著竹涼床,上麵攤放著衣服樣品,後面牆上掛滿了衣服。

  布局基本差不多,只是更簡陋更亂,五年後竹棚變成鋼構件,頂由篷布換成亮瓦。

  每個攤位前都有很多進貨的人在選衣服,老闆使勁推銷,討價還價。談好價錢,就有人帶著你去倉庫拿貨。

  方瑞看到了黃小橫,還是在那個攤位,比六年後少了三個櫃檯。前世方瑞暑假擺攤賣衣服,是從這裡進過貨。老闆脾氣好,人們都「小橫,小橫」喊他。後期方瑞幾乎全部從他那進貨,不僅衣服質量好,還守信用。黃老闆是吊州人。

  擺攤賣衣服應該進什麼貨,和之前計劃差不多。想不到竟然看到踩腳褲了,全是黑色,材料也缺乏彈性。但方瑞知道以後大有可為。

  擺攤還是以西裝短褲和沙灘褲、襪子為主,鞋子就算了。前世方瑞賣過鞋子,大小碼備貨很麻煩。

  回來時,方瑞特意繞路經過市中心的三八公園,順著鑑湖騎了一圈,考察了擺攤地點,心中有些猶豫。沒有什麼特別合適的地方,而且這裡是蕪繁三教九流匯合之處,人員複雜。方瑞只想安安靜靜掙些小錢。

  ,回到家,方瑞脫下汗衫,發現裸露的皮膚發紅,界限分明,似乎還有件肉色汗衫。打了盆熱水,洗臉擦身,在條條腹肌間凹處,竟擦下些許鹽漬。

  少年的方瑞換了盤磁帶,《寂靜之聲》不能聽了。聽別的英文歌吧,按下鍵。

  背英語單詞?聽英文歌,就不是學英語了嗎!

  Some would fail and some would prosper,Some would die and some would kill

  ……

  欲望是永遠也不能滿足,打打拼拼,最後老病而死,頂多後人問一句,「而今安在哉?」淡淡的傷感讓方瑞很不舒服,一直到吃飯。

  吃完飯方瑞就好了。呸,你滿足過欲望嗎?哪怕是一個小小的欲望。鄙棄功名富貴,你有嗎?等你擁有過了,再談鄙棄吧。陶淵明說「富貴非吾願」。他擁有過富貴嗎?等他品嘗了榮華富貴,享受了高高在上、前呼後擁,他又會怎麼說呢。

  方瑞心靈自愈了。

  媽媽剛收拾好碗筷,二姐回來了。沒有帶白皮內銷煙,二姐夫也抽菸。帶了一袋昂嗤魚,是二姐夫下午在清水江扳的。

  「小瑞這次考得不錯,我在廠里聽大姐說了。離本科線就一分,怪可惜的。」膚白大長腿的二姐很高興,貌美差了一點。

  媽媽把昂嗤魚拿到廚房,準備先收拾好,再用香油煎一下,否則放不到明天。

  把昂嗤倒入盆中,大多是活的,死了的顏色也很好。昂嗤背黑肚黃,背上一根硬而尖銳的獨刺。媽媽處理時,很小心地避讓著它。

  方瑞伸手捏住獨刺,細聽,「昂嗤、昂嗤」,小時候方瑞被戳到過,紅腫漲痛。

  「小瑞,你馬上要上大學了。有什麼要的東西就說,二姐給你買。這些昂嗤,你二姐夫一搬出水就催我送過來。魚吃的就是新鮮。」二姐跟到廚房,很自豪。

  「好了,好了,知道你們的孝心了。趕快回去吧,晶晶在家喊著要媽媽了。」母親開始趕二姐回家了。二姐去年剛剛添了女兒晶晶,剛剛斷了奶。

  二姐剛走一會兒,門口又傳來了大伯宏亮的聲音。

  「長宏啊,聽說小四子考得不錯。」

  「大哥,快進來坐。」父親趕忙迎接,很高興。兄弟倆有一個月沒見了。

  大伯很喜歡方瑞。方瑞記得,小學時上學要經過大伯家門口,常常遇到大伯。大伯便會鼓勵誇獎一番,再給一分錢,小瑞好高興嗷,可以老劉家的小攤子,買三片脆皮麵粉餅或幾塊甜蘿蔔。

  說了一會兒話,大伯問二伯現在情況。

  父親搖搖頭,兩個多月沒來了,應該還好吧。二伯一般不來,來,就是有問題,要找父親幫忙解決。

  這陣子更不會來了,來了,侄子考取了大學,包不包人情?那是要花錢的。

  兄弟倆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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