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些年陪女兒折過的紙
8月2日，周日。上班人一周唯一的休息天，許多自己的事就要集中在這天辦了。
早上六點方瑞準時起床，肌肉基本不酸了，精力積蓄滿滿，仿佛隨時就會外溢。
媽媽和三姐先吃完了，媽媽在收拾要帶的東西，父親在一旁幫著。
「這兩塊布料很好，上半年發的，我一直留著的。正好一塊給大姑和表弟媳婦做秋裝，另一塊給大姑爹和承福。兩瓶汾酒，再加兩條你的內銷煙，應該差不多了。就是長虹，你這個月的煙有點緊了，不夠的話，買一條送客松吧。」
「沒關係，上個月我餘下了幾包。兩塊布料是一樣，你再把柜子上的茶葉帶上，這樣就是四樣了。」
「好。希望這次小四子能走一個好學校。」
「肯定行。承福現在是副處級了，他會用心的。」
三姐在梳頭打扮。這個時代沒有什麼化妝品，應該很簡單，三姐一般二十分鐘，今天去大姑奶奶家，要用三十分鐘。
就著昨晚的高幹白炒青豆小蝦，方瑞吃了一碗湯飯，兩根油條。
「小三子，好了嗎？可以走了嗎？」母親的眼也瞪圓了，三姐才出了門，嘴巴上還咬著一根橡皮筋。
出巷口，就是1路汽車站台。車很快來了，車廂很空，都有座位，車啟動了，方瑞從車窗伸出手揮舞著向父親告別。父親站在站牌下，一直到1路公交車消失不見。
太陽已升起，剛微微發白，氣溫不高，晨風從敞開的車窗吹進來，微涼。
大姑奶奶，是方瑞外公的大妹，是母親一家的大恩人。
方瑞的外公是小地主，當過保長，因沒做過什麼壞事，只判了五年，送到江北的清湖農場勞動改造。外婆一家立刻陷入困頓，大姑奶奶時常接濟，又把母親接到蕪繁，找人安排到一個織布作坊做工。就是在那裡母親遇見了父親。
早晨的馬路比較空曠，車開得快，很快出了市區，馬路兩邊的建築稀疏了。
到了鍋廠站下車，往前再過肉廠、工具機廠，就是終點站造船廠，是方瑞的初中同學陳登國家了。他死了快一年了吧，那時方瑞高三剛開學。
下了馬路，走了兩三百米，就到了鍋廠職工宿舍，大姑奶奶是鍋廠退休的。鍋廠的宿舍不是一棟棟樓，而是一個個獨立的幾間青磚瓦房，每家前後各有一個院子，前院大後院小。
大姑奶奶，大姑爺爺，表舅，表舅媽抱著小表妹蕊蕊，站在院門口熱情迎接。
「小紅啊，上次還是端午前見的。這一晃又快中秋了，你啊你啊，辛苦了。」大姑奶奶抓著母親的手說著話，她明白她的大外侄女貼補娘家的難處。
「大姑奶奶好，大姑爺爺好，表舅好，表舅媽好。」方瑞跟著三姐喊了一遍人。
穿過院中間的水泥路，兩邊是菜地，以即將收穫的大青菜為主，肯定是大姑爺爺種的。
小姑奶奶嫁給了軍官，小姑奶奶年輕時很漂亮，住進了省會金陵的軍區大院。大姑爺爺就留下，在大院裡種菜，一塊很大的菜地。
一天早晨，大姑爺爺挑著一擔大糞到菜壟上，拿起糞瓢，一勺一勺澆菜。
突然對面牆頭冒出一個腦袋，喊道：「繼君快跑！」腦袋又沉下消失了。
「我那時如果不爬牆，從大門走，肯定就被堵住，跑不掉。」
「大家快進來吧。講了這麼多年了，你不累嗎？」
大姑奶奶拉著母親的手進屋，跟在後頭的大姑爺爺還要說他的亡命時光，只是聲音小了些。
「那次我要是給他們堵住，肯定是押回水陽鎮，拉到大圩上砍了腦袋。」
進屋後寒暄坐下，大姑奶奶放下母親的手，但還時不時拍一下母親的手說，大舅害苦了母親。
前幾年大舅的婚事是母親兜底的，大舅在農村很窮，沒錢結婚。母親還要接濟外婆。
外婆是跟小舅生活，大舅一個人怎麼會沒錢呢？因為他是一條賭狗，大人們都清楚。
即使後來結婚了，大舅也經常一臉苦歪歪地坐在方瑞家中，日子過不下去了，母親在一旁嘆氣。大姐在家時，每次都恨不得把他趕出去，然後被父親拉住。
母親拿出禮物，大姑奶奶不要，兩人拉來拉去。
「媽媽，我們先收下吧。大姐，你太客氣了。你放心，小瑞的事，我會搞好的。前兩天長虹又給我打了電話。」表舅說話了，大姑奶奶才停止了拉扯，表舅媽只是在一旁微笑著。
三姐很會說話，母親在一邊笑得很開心。大家很融洽，一切似前世重演。
方瑞受不了這種昔日情景再現，太怪異了。就坐到表舅媽邊，逗弄起小表妹蕊蕊。
表舅媽抱著蕊蕊一直在旁邊聽著。蕊蕊開始在媽媽身上扭來扭去，怎麼沒人理睬我？
方瑞過來了，有人陪她玩了。
方瑞開始表演摺紙了，花籃、烏篷船、紙傘，遞到蕊蕊手中，青蛙、小雞、小鴨，有點抽象，用筆描上眼睛，頓時活了。
蕊蕊笑著，拍著手，屋中只有蕊蕊銀鈴般的笑聲。
方瑞抬起頭，大家都不說話了，看著他們。
「小瑞真細心，像個女孩子。」
「他可以去幼兒園當老師了。」三姐說。
笑聲一片。
「大姐，你放心！小瑞錄取的事，我會放在心上。」
表舅分析了方瑞的分數，有幾個學校有機會。把握最大的是宜城師範學院的定向生，畢業分配方向是回蕪繁。
母親很高興，她的兒子能再回到身邊工作。
方瑞心中嘆氣，還是原來的人生。不過表舅的眼光很好，方瑞穿越的那年，定向免費師範生的錄取分數超過了許多985.
真想換個地圖打怪升級啊，可是不寫宜城，還能寫什麼呢？石榴也想給人生換地圖，但是心中沒有一點把握。
方瑞鬆了口氣，怎麼上大學，上大學後如何發展發財，方瑞在心中已經有所規劃，也更有把握。那雙白襪中跟黑皮鞋又在陳舊的木地板上噠噠走過，從少年的心上走過。
為了留不留飯，拉扯一番後，大家才坐到飯桌前開飯。
大家盛讚大姑奶奶的手藝，表舅媽笑著吃飯。方瑞後去過省會表舅家，表舅媽的廚藝極好。
方瑞大口大口地吃得很香，反正半大小伙子不禁餓。
「當年如果沒有大舅的二十元，我上不起省會學校。你們外婆幾次要拿回去，大舅都擋回去了。」
「表弟，這是應該的，讀書是正道。父親那時常常說，我們家是耕讀傳家。」
耕讀傳家，大姑爺爺現在身體依然硬朗，書生氣十足的外公卻在勞改的第三年意外死了。方瑞心中很苦澀，自己從來沒有見過他們口中一直念叨的外公。。
望著依稀還有當年大家閨秀風采的大姑奶奶，方瑞感嘆，活著就是勝利。那些年，丈夫坐牢，從農場出來拉板車，大姑奶奶一個人操持一大家子，不知其中有多少艱辛。
小時曾聽母親說，當年她大姑出嫁時，場面極大，接親的船，大大小小沿著二郎河停滿沿岸。大姑穿著紅旗袍，大姑父一身美式軍官服，銅星發亮，還放了排槍，啪啪，很響。整個水陽鎮都轟動了。
「我那時上學，正好是饑荒，在學校有飯吃。不過那時小不懂，每天一打下課鈴，我們就立刻沖向食堂。那些老生就故意磨蹭，拉在後面。我們打飯，舀的是上面稀的，老生最後打稠的。如果那時懂，我現在起碼能再高几公分。」
大家笑了，表舅媽白了他一眼，差點要站起來比比身高。表舅好福氣，表舅媽是大姑奶奶看中的。
「我那時在青湖農場，不能指點你。」大姑爺爺嘆了口氣。
大姑爺爺在外混跡多年，諳熟人情世故，現在身上還殘留些許江湖氣息。
告辭時，表舅拿了兩條阿詩瑪香菸和兩瓶西鳳酒。
「方瑞錄取的事已經很麻煩表弟你了，怎麼還能收你這麼貴重的東西。」母親立刻驚慌推辭。
最後大姑奶奶發怒了，母親只好收下。
離開鍋廠宿舍，走到馬路對面1路車站。
「小三子，回去好好學習，考個夜大文憑。我再把安排到哪個小學當個老師。」
等車時，表舅還在諄諄告誡三姐。三姐不僅頭痛，臉也紅了。
三姐的救星1路車終於來了，上車揮手告別表舅和大姑奶奶。上了車，有兩個座位。母親和三姐坐下，母親望著手中的菸酒很為難。
方瑞知道，錄取什麼學校的事已經確定。高招辦的權力一直到計算機錄取才好些。表舅不缺這點菸酒，當然這是表舅的心意。
進了市區，馬路開始擁擠起來，1路車又開始發神經了。方瑞站在母親座位邊緊靠住，還是晃得頭暈。
閉上眼，方瑞想著那些年陪女兒折過的紙。心中如同壓上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
方瑞扶著發軟的下車媽媽，三姐也不太行了，只有少年的身體是真的棒。
「那就先收著，下次再還情。小瑞的事情怎麼講？」父親接過菸酒問道。
「表舅答應全力幫忙，他準備運作讓小瑞上本科。」三姐比方瑞還要興奮，小弟馬上是大學生了。
「承福想讓小瑞上個師範定向本科。小三子很會說話拉關係，承福一家很高興。」
「蠻好的，本科才是真正的大學生。」父親點點頭。
「還有承福說，讓小三子好好學習，考個夜大文憑。再給她弄個小學老師噹噹。」
「承恩有心了，多好的機會。三子，你大姐也說了，只要你努力一下，也可以進煙廠。三子......」，父親一回頭，小三子呢？
小三子溜回房間了，父親嘆了口氣。
「小瑞，中午有兩個女同學來找你。是住在文工團大院唱歌很好的，另一個不認識。」
「是謝曉麗，另一個是張永？」
「張永，學習委員，我認得。這是個眼睛很長的，說去年升高三時轉學去省城了。」父親有點異色。
方瑞這才想起來了，也是前世的這天，謝曉麗和周潔來方瑞家，方瑞也是不在家，去大姑奶奶家了。那天方瑞非常後悔，晚上就去了文工團大院謝曉麗家，謝曉麗說周潔已經回省城了。
這次錯過，前世就再也沒有相見，也沒有任何消息了。少年的方瑞也沒有再打聽，少年也有矜持。
周潔是高中方瑞的白月光，此後方瑞再也沒有見過，如此明眸皓齒與嫵媚集於一身的女孩了。
方瑞靜靜地躺在床上，月光如水。
那時候天總是很藍，日子總過得太快。
謝曉麗和周潔坐在前排，周潔每一次回頭，少年就掉入一次那黑黑眸子中。
少年微紅著臉，強撐著臉上淡然的笑意。
曾經答不出問題的你，直男的少年冒出一句，這麼容易的題目。
黑黑的眸子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藍霧，哼，不理睬那個討厭的男孩了，永遠！
少年卻不知道，女孩怎麼忽然不理睬自己了。只感覺日子好難過哦。
一個星期後的早讀課，女孩突然回頭，喂，這道題的輔助線怎麼加？
少年的天又藍了。
少年一天無意間吹噓，他要考魔都財經學院。
黑黑的眸子睜大了，哇，震驚！
突然一天女孩消失了，黃老師說轉學去省城了。
幾次望著謝曉麗的後腦勺，少年難以啟齒。時間流逝，漸漸沉下去，沉澱到心靈深處。
少年的方瑞純淨了，升華了，那個中年的方瑞終於一點一點地遠離了。
早上六點方瑞準時起床，肌肉基本不酸了，精力積蓄滿滿，仿佛隨時就會外溢。
媽媽和三姐先吃完了，媽媽在收拾要帶的東西，父親在一旁幫著。
「這兩塊布料很好，上半年發的，我一直留著的。正好一塊給大姑和表弟媳婦做秋裝，另一塊給大姑爹和承福。兩瓶汾酒，再加兩條你的內銷煙，應該差不多了。就是長虹，你這個月的煙有點緊了，不夠的話，買一條送客松吧。」
「沒關係，上個月我餘下了幾包。兩塊布料是一樣，你再把柜子上的茶葉帶上，這樣就是四樣了。」
「好。希望這次小四子能走一個好學校。」
「肯定行。承福現在是副處級了，他會用心的。」
三姐在梳頭打扮。這個時代沒有什麼化妝品，應該很簡單，三姐一般二十分鐘，今天去大姑奶奶家，要用三十分鐘。
就著昨晚的高幹白炒青豆小蝦，方瑞吃了一碗湯飯，兩根油條。
「小三子，好了嗎？可以走了嗎？」母親的眼也瞪圓了，三姐才出了門，嘴巴上還咬著一根橡皮筋。
出巷口，就是1路汽車站台。車很快來了，車廂很空，都有座位，車啟動了，方瑞從車窗伸出手揮舞著向父親告別。父親站在站牌下，一直到1路公交車消失不見。
太陽已升起，剛微微發白，氣溫不高，晨風從敞開的車窗吹進來，微涼。
大姑奶奶，是方瑞外公的大妹，是母親一家的大恩人。
方瑞的外公是小地主，當過保長，因沒做過什麼壞事，只判了五年，送到江北的清湖農場勞動改造。外婆一家立刻陷入困頓，大姑奶奶時常接濟，又把母親接到蕪繁，找人安排到一個織布作坊做工。就是在那裡母親遇見了父親。
早晨的馬路比較空曠，車開得快，很快出了市區，馬路兩邊的建築稀疏了。
到了鍋廠站下車，往前再過肉廠、工具機廠，就是終點站造船廠，是方瑞的初中同學陳登國家了。他死了快一年了吧，那時方瑞高三剛開學。
下了馬路，走了兩三百米，就到了鍋廠職工宿舍，大姑奶奶是鍋廠退休的。鍋廠的宿舍不是一棟棟樓，而是一個個獨立的幾間青磚瓦房，每家前後各有一個院子，前院大後院小。
大姑奶奶，大姑爺爺，表舅，表舅媽抱著小表妹蕊蕊，站在院門口熱情迎接。
「小紅啊，上次還是端午前見的。這一晃又快中秋了，你啊你啊，辛苦了。」大姑奶奶抓著母親的手說著話，她明白她的大外侄女貼補娘家的難處。
「大姑奶奶好，大姑爺爺好，表舅好，表舅媽好。」方瑞跟著三姐喊了一遍人。
穿過院中間的水泥路，兩邊是菜地，以即將收穫的大青菜為主，肯定是大姑爺爺種的。
小姑奶奶嫁給了軍官，小姑奶奶年輕時很漂亮，住進了省會金陵的軍區大院。大姑爺爺就留下，在大院裡種菜，一塊很大的菜地。
一天早晨，大姑爺爺挑著一擔大糞到菜壟上，拿起糞瓢，一勺一勺澆菜。
突然對面牆頭冒出一個腦袋，喊道：「繼君快跑！」腦袋又沉下消失了。
「我那時如果不爬牆，從大門走，肯定就被堵住，跑不掉。」
「大家快進來吧。講了這麼多年了，你不累嗎？」
大姑奶奶拉著母親的手進屋，跟在後頭的大姑爺爺還要說他的亡命時光，只是聲音小了些。
「那次我要是給他們堵住，肯定是押回水陽鎮，拉到大圩上砍了腦袋。」
進屋後寒暄坐下，大姑奶奶放下母親的手，但還時不時拍一下母親的手說，大舅害苦了母親。
前幾年大舅的婚事是母親兜底的，大舅在農村很窮，沒錢結婚。母親還要接濟外婆。
外婆是跟小舅生活，大舅一個人怎麼會沒錢呢？因為他是一條賭狗，大人們都清楚。
即使後來結婚了，大舅也經常一臉苦歪歪地坐在方瑞家中，日子過不下去了，母親在一旁嘆氣。大姐在家時，每次都恨不得把他趕出去，然後被父親拉住。
母親拿出禮物，大姑奶奶不要，兩人拉來拉去。
「媽媽，我們先收下吧。大姐，你太客氣了。你放心，小瑞的事，我會搞好的。前兩天長虹又給我打了電話。」表舅說話了，大姑奶奶才停止了拉扯，表舅媽只是在一旁微笑著。
三姐很會說話，母親在一邊笑得很開心。大家很融洽，一切似前世重演。
方瑞受不了這種昔日情景再現，太怪異了。就坐到表舅媽邊，逗弄起小表妹蕊蕊。
表舅媽抱著蕊蕊一直在旁邊聽著。蕊蕊開始在媽媽身上扭來扭去，怎麼沒人理睬我？
方瑞過來了，有人陪她玩了。
方瑞開始表演摺紙了，花籃、烏篷船、紙傘，遞到蕊蕊手中，青蛙、小雞、小鴨，有點抽象，用筆描上眼睛，頓時活了。
蕊蕊笑著，拍著手，屋中只有蕊蕊銀鈴般的笑聲。
方瑞抬起頭，大家都不說話了，看著他們。
「小瑞真細心，像個女孩子。」
「他可以去幼兒園當老師了。」三姐說。
笑聲一片。
「大姐，你放心！小瑞錄取的事，我會放在心上。」
表舅分析了方瑞的分數，有幾個學校有機會。把握最大的是宜城師範學院的定向生，畢業分配方向是回蕪繁。
母親很高興，她的兒子能再回到身邊工作。
方瑞心中嘆氣，還是原來的人生。不過表舅的眼光很好，方瑞穿越的那年，定向免費師範生的錄取分數超過了許多985.
真想換個地圖打怪升級啊，可是不寫宜城，還能寫什麼呢？石榴也想給人生換地圖，但是心中沒有一點把握。
方瑞鬆了口氣，怎麼上大學，上大學後如何發展發財，方瑞在心中已經有所規劃，也更有把握。那雙白襪中跟黑皮鞋又在陳舊的木地板上噠噠走過，從少年的心上走過。
為了留不留飯，拉扯一番後，大家才坐到飯桌前開飯。
大家盛讚大姑奶奶的手藝，表舅媽笑著吃飯。方瑞後去過省會表舅家，表舅媽的廚藝極好。
方瑞大口大口地吃得很香，反正半大小伙子不禁餓。
「當年如果沒有大舅的二十元，我上不起省會學校。你們外婆幾次要拿回去，大舅都擋回去了。」
「表弟，這是應該的，讀書是正道。父親那時常常說，我們家是耕讀傳家。」
耕讀傳家，大姑爺爺現在身體依然硬朗，書生氣十足的外公卻在勞改的第三年意外死了。方瑞心中很苦澀，自己從來沒有見過他們口中一直念叨的外公。。
望著依稀還有當年大家閨秀風采的大姑奶奶，方瑞感嘆，活著就是勝利。那些年，丈夫坐牢，從農場出來拉板車，大姑奶奶一個人操持一大家子，不知其中有多少艱辛。
小時曾聽母親說，當年她大姑出嫁時，場面極大，接親的船，大大小小沿著二郎河停滿沿岸。大姑穿著紅旗袍，大姑父一身美式軍官服，銅星發亮，還放了排槍，啪啪，很響。整個水陽鎮都轟動了。
「我那時上學，正好是饑荒，在學校有飯吃。不過那時小不懂，每天一打下課鈴，我們就立刻沖向食堂。那些老生就故意磨蹭，拉在後面。我們打飯，舀的是上面稀的，老生最後打稠的。如果那時懂，我現在起碼能再高几公分。」
大家笑了，表舅媽白了他一眼，差點要站起來比比身高。表舅好福氣，表舅媽是大姑奶奶看中的。
「我那時在青湖農場，不能指點你。」大姑爺爺嘆了口氣。
大姑爺爺在外混跡多年，諳熟人情世故，現在身上還殘留些許江湖氣息。
告辭時，表舅拿了兩條阿詩瑪香菸和兩瓶西鳳酒。
「方瑞錄取的事已經很麻煩表弟你了，怎麼還能收你這麼貴重的東西。」母親立刻驚慌推辭。
最後大姑奶奶發怒了，母親只好收下。
離開鍋廠宿舍，走到馬路對面1路車站。
「小三子，回去好好學習，考個夜大文憑。我再把安排到哪個小學當個老師。」
等車時，表舅還在諄諄告誡三姐。三姐不僅頭痛，臉也紅了。
三姐的救星1路車終於來了，上車揮手告別表舅和大姑奶奶。上了車，有兩個座位。母親和三姐坐下，母親望著手中的菸酒很為難。
方瑞知道，錄取什麼學校的事已經確定。高招辦的權力一直到計算機錄取才好些。表舅不缺這點菸酒，當然這是表舅的心意。
進了市區，馬路開始擁擠起來，1路車又開始發神經了。方瑞站在母親座位邊緊靠住，還是晃得頭暈。
閉上眼，方瑞想著那些年陪女兒折過的紙。心中如同壓上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
方瑞扶著發軟的下車媽媽，三姐也不太行了，只有少年的身體是真的棒。
「那就先收著，下次再還情。小瑞的事情怎麼講？」父親接過菸酒問道。
「表舅答應全力幫忙，他準備運作讓小瑞上本科。」三姐比方瑞還要興奮，小弟馬上是大學生了。
「承福想讓小瑞上個師範定向本科。小三子很會說話拉關係，承福一家很高興。」
「蠻好的，本科才是真正的大學生。」父親點點頭。
「還有承福說，讓小三子好好學習，考個夜大文憑。再給她弄個小學老師噹噹。」
「承恩有心了，多好的機會。三子，你大姐也說了，只要你努力一下，也可以進煙廠。三子......」，父親一回頭，小三子呢？
小三子溜回房間了，父親嘆了口氣。
「小瑞，中午有兩個女同學來找你。是住在文工團大院唱歌很好的，另一個不認識。」
「是謝曉麗，另一個是張永？」
「張永，學習委員，我認得。這是個眼睛很長的，說去年升高三時轉學去省城了。」父親有點異色。
方瑞這才想起來了，也是前世的這天，謝曉麗和周潔來方瑞家，方瑞也是不在家，去大姑奶奶家了。那天方瑞非常後悔，晚上就去了文工團大院謝曉麗家，謝曉麗說周潔已經回省城了。
這次錯過，前世就再也沒有相見，也沒有任何消息了。少年的方瑞也沒有再打聽，少年也有矜持。
周潔是高中方瑞的白月光，此後方瑞再也沒有見過，如此明眸皓齒與嫵媚集於一身的女孩了。
方瑞靜靜地躺在床上，月光如水。
那時候天總是很藍，日子總過得太快。
謝曉麗和周潔坐在前排，周潔每一次回頭，少年就掉入一次那黑黑眸子中。
少年微紅著臉，強撐著臉上淡然的笑意。
曾經答不出問題的你，直男的少年冒出一句，這麼容易的題目。
黑黑的眸子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藍霧，哼，不理睬那個討厭的男孩了，永遠！
少年卻不知道，女孩怎麼忽然不理睬自己了。只感覺日子好難過哦。
一個星期後的早讀課，女孩突然回頭，喂，這道題的輔助線怎麼加？
少年的天又藍了。
少年一天無意間吹噓，他要考魔都財經學院。
黑黑的眸子睜大了，哇，震驚！
突然一天女孩消失了，黃老師說轉學去省城了。
幾次望著謝曉麗的後腦勺，少年難以啟齒。時間流逝，漸漸沉下去，沉澱到心靈深處。
少年的方瑞純淨了，升華了，那個中年的方瑞終於一點一點地遠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