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真找死也怪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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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剛偏西,馬二揣著個油紙包,晃悠著出了自己那間簡陋的木板單人間。

  營地里塵土飛揚,遠處傳來兵丁操練的呼喝聲,夾雜著幾聲馬嘶。

  他眯著眼,避開一隊扛著長矛跑過的兵丁,徑直朝營房西北角的庫房走去。

  庫房是用幾間舊營房改的,

  馬二沒驚動他們,熟門熟路地繞到後面一個不起眼的小門。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灰塵、桐油和霉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段永福正盤腿坐在一堆麻袋上,手裡拿著他那根從不離身的短棍。

  「小福子!」

  段永福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馬二走過去,踢開腳邊一個空木箱,一屁股坐上去。

  「咋樣?這鳥地方待得還成?」馬二問。

  「死不了。」段永福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就是悶,耗子都比人精神。」

  馬二咧了咧嘴,知道這小子心裡憋著火。

  小福子是什麼人?乾坤坊里殺出來的小閻王,身手利落,心氣也高。

  現在被塞到這破庫房,跟一堆破爛為伍,整天對著耗子,能痛快才怪。

  「知道你悶。」馬二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遞過去,「再忍忍!等我站穩腳跟,找到機會,立馬把你調回去。」

  段永福接過油紙包,裡面是幾塊烤得焦黃、散發著甜香的紅豆餅。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這是鐵蛋做的?」他嘴裡嚼著餅,含糊不清地說。

  馬二點了點頭。

  「他咋樣?」

  「好著呢!」

  鐵蛋是個能幹活的,到了伙房那邊混的風生水起,根本不需要他關照。

  不過,他還是給伙房的趙頭兒五兩銀子。

  「你小心點,在這裡多做事,少說話,有些事情忍忍就過去了。」

  馬二此刻說話倒像是個兄長!

  「放心,這裡沒一個夠強的。」

  「我不是擔心你,擔心的是他們!」

  小福子嘆了口氣:「放心。只要他們不找死,我懶得動。」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真找死,也怪不了我。」

  小福子把剩下的幾塊紅豆餅仔細包好,重新塞回油紙包里,然後小心地揣進了自己懷裡。

  馬二看著他這動作,有點好笑:「咋?一塊沒吃完就藏起來?怕人搶啊?」

  段永福繃著臉:「留著慢慢吃。」

  「行,你留著慢慢吃。」馬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段永福「嗯」了一聲。

  「段永福,過來搬東西。」

  雖然不情願,但是永福還是應了一聲。

  反正也不過是搬點的東西而已,小福子就全當是鍛鍊了。

  他把那個油紙包藏在自己床鋪上。

  段永福——小福子,守著這片堆滿雜物、光線昏暗的角落,每日的活計無非是清點些破銅爛鐵,登記些軍械、糧草什麼,或者被王千總手下的幾個老兵油子支使著去幹些搬挪重物的力氣活。

  老人欺負新兵是個常態,綠營中也不里例外。

  小福子年紀不大,身形也不算魁梧,又沉默寡言,一副好拿捏的樣子。

  於是,指使小福子一個人去搬那需要兩三人合力才能挪動的沉重木箱,成了常事。

  讓他頂著日頭去清理營房後面堆積如山的垃圾,也是家常便飯。

  甚至讓他去給老兵們打洗腳水、倒夜壺。

  小福子都忍了。

  這是幹大事嘛,都要忍下來。

  舵主說過,天將降大任於廝人也,必先餓死他丫的,掏空他的身體。

  這些苦算什麼,比以前練功的時候差遠了。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讓搬就搬,讓掃就掃,讓倒就倒。

  動作利落,從不拖泥帶水,也從不抱怨一句。


  老兵們起初還帶著戲謔的笑,後來見他真的一聲不吭地幹完所有活,連汗都不多流一滴,那笑容就漸漸變成了疑惑,最後變成了隱隱的不安和惱火。

  這小子,骨頭硬得硌牙!

  「呸!這賤骨頭!」一個叫孫老歪的老兵,啐了一口唾沫,看著小福子剛把他那盆洗腳水倒掉,背影消失在庫房門口。

  另一個叫趙禿子的老兵附和道,「就是,整天板著個死人臉,跟誰欠他錢似的。」

  他們覺得,光使喚他幹活還不夠解氣。

  就從那小子身上那股子油鹽不進、沉默的倔強勁兒,他們心裡就不爽。

  「看來整的還不夠!」

  這天下午,小福子又被支使去營區另一頭領一批新到的桐油。

  等他扛著兩桶沉重的桐油,穿過大半個營地,回到庫房時,已是滿頭大汗。

  他伸手去摸藏在薄薄床褥下的油紙包。

  那是鐵蛋做的紅豆餅,他一直捨不得吃完,每天只掰一小塊解解饞。

  手指觸到的,卻只有粗糙的麻布和干硬的草墊。

  油紙包不見了,自己那條短棍也不在了!

  小福子的動作頓住了。

  他又俯身,在草墊和麻袋縫隙里仔細摸索了一遍,依舊什麼都沒有。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庫房裡另外幾個角落。

  孫老歪、趙禿子,還有另外兩個老兵,正圍坐在一起打牌九。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廉價燒刀子的味道。

  小福子走到他們面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庫房裡的沉悶:「我的東西呢?」

  孫老歪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誇張的茫然:「啥東西?誰見你東西了?」

  「窮鬼一個,能有啥值錢玩意兒?別是耗子叼走了吧?」

  另外兩個老兵也跟著嘿嘿笑起來,眼神里充滿了嘲弄。

  小福子沒理會他們的裝傻,目光銳利地掃過他們油膩的嘴角和沾著食物殘渣的手指,最後落在他們腳邊一個被隨意丟棄、沾滿泥土的油紙團上。

  那紙團的顏色和質地,他認得。

  「紅豆餅。」小福子盯著孫老歪,「還有我的棍子。」

  他睡覺時,那根從不離身的短棍,就放在枕邊。此刻,枕邊也空空如也。

  孫老歪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但仗著人多,又喝了點酒,膽氣壯了起來。他把手裡的窩頭往地上一摔,梗著脖子站起來:「是老子吃的!怎麼著?幾塊破餅,還當寶貝了?那根破棍子,老子嫌礙眼,扔茅坑裡了!你個新來的小崽子,還想翻天不成?就是我們幹的,你又能怎麼樣?」

  「就是!你能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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