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於筆帖式
莊佐領的死，在杭州滿城裡掀起的波瀾，比預想的要小得多，散的也快得多。
正如馬二所料，一個五品佐領死在西湖邊養男寵的小院裡，這事本身就透著難以啟齒的腌臢。
上面的人巴不得趕緊捂蓋子，免得污了朝廷的顏面，也髒了自己的前程。
不過兩天功夫，駐防將軍衙門的公文就下來了。
措辭含糊，語焉不詳，只說是莊佐領「操勞過度，舊疾復發，不幸於任上猝逝」。
至於具體死在哪兒、怎麼死的，公文上一個字沒提。
這「猝逝」二字，算是全了莊連梓生前花五千兩銀子買的體面，也給了上面一個最不惹麻煩的交代。
一場本該驚天動地的命案，就這麼被輕飄飄地蓋上了「意外」的戳子，草草收場。
莊連梓的家眷領了份還算豐厚的撫恤，哭哭啼啼地扶靈回鄉。
滿城裡議論了幾天，見再無下文，也就漸漸散了。
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仿佛那個叫莊連梓的佐領，從未存在過一般。
…………
署衙里，新的一天開始了。
於老三，哦不，現在該叫於筆帖式了，穿著一身嶄新的九品練雀補服，頂戴上的素金頂子在晨光下閃著微光。
他挺著胸脯，邁著方步走進鑲黃旗佐領署衙的大門，心裡那叫一個美。
這可是正經的官身！他於老三，於得墉，如今也是朝廷命官了！
可這美滋滋的感覺，進了署衙沒半個時辰，就像被戳破的豬尿泡，癟了下去。
署衙里人來人往，領催、驍騎校、書吏，各自忙著手頭的差事。
滿漢雙語的公文在案几上堆著，算盤珠子噼啪作響，低聲的交談里夾雜著滿語詞彙。
於老三被安排在靠門邊的一張空桌子後，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旗丁名冊。
「於筆帖式，」一個老書吏走過來，面無表情地遞過一疊紙，「這是今日新到的旗丁變動文書，勞煩您謄錄一份，歸檔備查。記得，滿漢雙語，字跡要工整。」
於老三接過那疊紙，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蝌蚪文（滿文）和方塊字，頭皮一陣發麻。
他認得幾個大字不假，賭坊里的帳本也能對付，可這正經八百的公文謄寫，還要寫滿文？他連滿文字母都認不全乎！
「謄……謄錄？」於老三擠出一個笑，「老哥，這……這活兒精細，我剛來，怕手生，耽誤事兒。要不……您看有沒有別的差遣？」
老書吏眼皮都沒抬：「筆帖式，本職就是文書謄錄、檔案管理。於大人，您這捐來的官身，不就是幹這個的麼？慢慢學吧。」說完，轉身走了，留下於老三對著那疊紙乾瞪眼。
接下來的幾天，於老三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憋屈。
他想幫忙核對糧餉發放，人家說帳目複雜，怕他弄錯；他想跟著領催去各牛錄點卯，人家說規矩多，怕他不懂衝撞了旗里的老人；他想在代理佐領大人（新調來的佐領還沒到任，暫時由趙匡代理）面前露個臉，端個茶遞個水，結果連內堂的門都摸不著邊兒——端茶遞水那是衙門裡小蘇拉（雜役）的活兒，輪不到他一個「筆帖式」大人。
那身嶄新的官服穿在身上，非但沒給他帶來半分威風，反而像個笑話，臊得他渾身不自在。
署衙里那些老油條書吏、領催看他的眼神，也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輕視和嘲弄。
這天下午，署衙里難得的清閒。
於老三實在坐不住了，瞅准趙匡在籤押房裡看文書的空檔，鼓起勇氣，整了整衣冠，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
「進來。」趙匡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於老三推門進去，臉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笑容，打了個千兒：「趙大人，您忙著呢？」
趙匡抬起頭，見是他，放下手裡的文書，臉上沒什麼表情：「哦，是得墉啊。有事？」
「這個……」於老三搓著手，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大人，您看……我這來署里也有幾天了，整天閒著也不是個事兒。我就尋思著，能不能……能不能給我派點正經差事？跑跑腿，辦辦事都成！我於老三……哦不，卑職，絕不是那偷奸耍滑的人！」
趙匡端起桌上的蓋碗茶，慢悠悠地撇著浮沫，眼皮都沒抬：「正經差事？得墉啊，你捐的這個筆帖式，本職就是管文書檔案。讓你謄錄名冊，不就是正經差事麼？」
「可……可那滿文……」於老三臉一苦，「大人，您也知道，我……我這方面實在……」
「實在不行，是吧？」趙匡放下茶碗，終於正眼看向他，眼神裡帶著點瞭然，也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冷淡，「得墉，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這官身，是花了四百兩銀子捐來的。按規矩，捐納得來的官，和那些正途出身、經過滿漢翻譯考試錄用的筆帖式，它不一樣。」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字字扎心：「讓你坐在這裡，穿著這身衣服，按月領著那份餉銀，已經是看在捐納銀子的份上，給你的體面了。真要讓你去碰那些往來公文、旗務機要，萬一出了岔子，算誰的？你擔得起嗎？署衙擔得起嗎？」
於老三被噎得滿臉通紅，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趙匡的話像一盆冷水，把他心裡那點殘存的官老爺幻想澆了個透心涼。
原來自己這官，就是個空架子！
就是個坐在署衙里充門面、白拿餉銀的擺設！
「那……那大人，」於老三還不死心，聲音帶著點哀求，「總不能……總不能一直這麼閒著吧？我……我好歹也是……」
「覺得閒得慌？覺得沒意思？」趙匡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沒什麼溫度的弧度，「要是實在覺得這差事當不慣，也行。我跟上面打個招呼，你以後可以不用天天來點卯坐班。餉銀嘛，照發。你該幹嘛幹嘛去，只要別惹出亂子，署衙這邊，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如何？」
這提議聽起來很誘人，不用幹活白拿錢。
可於老三心裡卻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不來坐班？那他這官當得還有什麼意思？穿著官服在滿城裡晃悠？人家一問在哪兒當差，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那不成笑話了！
他於老三要的是威風，是體面，不是當個縮頭烏龜！
「別！大人！」於老三連忙擺手，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當得慣！當得慣！就是……就是想著能不能……為大人您分憂，辦點跑腿打雜的小事也成啊！總比干坐著強。」
趙匡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嘆了口氣。
這於老三，雖是個市井混子，倒還有幾分不甘心。
「跑腿打雜的小事……」趙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拉開抽屜，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份用牛皮紙包好的文書，「嘖，你這麼一說，倒真有一樁跑腿的差事，不算機要，但得找個穩妥人去辦。」
他把那包文書推到於老三面前：「這是咱們旗里一個子弟，捐納綠營把總的文書和勘合。手續都齊全了，就差送到杭州城防營都司李大人那邊去備案用印，走個過場。這活兒，不費腦子，就是跑一趟腿兒。你……能辦嗎？」
趙匡想起馬二捐綠營官的事。
這事對他而言是順手人情，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派於老三去，一是這差事確實簡單，二是打發於老三，三是潛意識裡覺得這事跟於老三有點「淵源」——畢竟筆帖式的缺原本是馬二的
於老三連忙接過文書，拍著胸脯保證：「能辦！太能辦了！大人您放心！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帖帖！我這就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趙匡看著他急切的樣子，揮了揮手：「去吧。記住，送到李都司手裡就行，別多話。辦完了回來復命。」
於老三一愣，隨即點頭如搗蒜：「明白！明白！卑職明白！」
看著於老三匆匆離去的背影，趙匡搖了搖頭，重新拿起桌上的文書，嘴裡低聲嘀咕了一句：「這都什麼事兒……」
籤押房外，幾個書吏互相使了個眼色，嘴角都掛著心照不宣的淺笑。
於筆帖式終於領到「正經差事」了——跑腿送文書。這差事，可不就是小蘇拉乾的麼？
正如馬二所料，一個五品佐領死在西湖邊養男寵的小院裡，這事本身就透著難以啟齒的腌臢。
上面的人巴不得趕緊捂蓋子，免得污了朝廷的顏面，也髒了自己的前程。
不過兩天功夫，駐防將軍衙門的公文就下來了。
措辭含糊，語焉不詳，只說是莊佐領「操勞過度，舊疾復發，不幸於任上猝逝」。
至於具體死在哪兒、怎麼死的，公文上一個字沒提。
這「猝逝」二字，算是全了莊連梓生前花五千兩銀子買的體面，也給了上面一個最不惹麻煩的交代。
一場本該驚天動地的命案，就這麼被輕飄飄地蓋上了「意外」的戳子，草草收場。
莊連梓的家眷領了份還算豐厚的撫恤，哭哭啼啼地扶靈回鄉。
滿城裡議論了幾天，見再無下文，也就漸漸散了。
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仿佛那個叫莊連梓的佐領，從未存在過一般。
…………
署衙里，新的一天開始了。
於老三，哦不，現在該叫於筆帖式了，穿著一身嶄新的九品練雀補服，頂戴上的素金頂子在晨光下閃著微光。
他挺著胸脯，邁著方步走進鑲黃旗佐領署衙的大門，心裡那叫一個美。
這可是正經的官身！他於老三，於得墉，如今也是朝廷命官了！
可這美滋滋的感覺，進了署衙沒半個時辰，就像被戳破的豬尿泡，癟了下去。
署衙里人來人往，領催、驍騎校、書吏，各自忙著手頭的差事。
滿漢雙語的公文在案几上堆著，算盤珠子噼啪作響，低聲的交談里夾雜著滿語詞彙。
於老三被安排在靠門邊的一張空桌子後，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旗丁名冊。
「於筆帖式，」一個老書吏走過來，面無表情地遞過一疊紙，「這是今日新到的旗丁變動文書，勞煩您謄錄一份，歸檔備查。記得，滿漢雙語，字跡要工整。」
於老三接過那疊紙，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蝌蚪文（滿文）和方塊字，頭皮一陣發麻。
他認得幾個大字不假，賭坊里的帳本也能對付，可這正經八百的公文謄寫，還要寫滿文？他連滿文字母都認不全乎！
「謄……謄錄？」於老三擠出一個笑，「老哥，這……這活兒精細，我剛來，怕手生，耽誤事兒。要不……您看有沒有別的差遣？」
老書吏眼皮都沒抬：「筆帖式，本職就是文書謄錄、檔案管理。於大人，您這捐來的官身，不就是幹這個的麼？慢慢學吧。」說完，轉身走了，留下於老三對著那疊紙乾瞪眼。
接下來的幾天，於老三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憋屈。
他想幫忙核對糧餉發放，人家說帳目複雜，怕他弄錯；他想跟著領催去各牛錄點卯，人家說規矩多，怕他不懂衝撞了旗里的老人；他想在代理佐領大人（新調來的佐領還沒到任，暫時由趙匡代理）面前露個臉，端個茶遞個水，結果連內堂的門都摸不著邊兒——端茶遞水那是衙門裡小蘇拉（雜役）的活兒，輪不到他一個「筆帖式」大人。
那身嶄新的官服穿在身上，非但沒給他帶來半分威風，反而像個笑話，臊得他渾身不自在。
署衙里那些老油條書吏、領催看他的眼神，也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輕視和嘲弄。
這天下午，署衙里難得的清閒。
於老三實在坐不住了，瞅准趙匡在籤押房裡看文書的空檔，鼓起勇氣，整了整衣冠，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
「進來。」趙匡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於老三推門進去，臉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笑容，打了個千兒：「趙大人，您忙著呢？」
趙匡抬起頭，見是他，放下手裡的文書，臉上沒什麼表情：「哦，是得墉啊。有事？」
「這個……」於老三搓著手，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大人，您看……我這來署里也有幾天了，整天閒著也不是個事兒。我就尋思著，能不能……能不能給我派點正經差事？跑跑腿，辦辦事都成！我於老三……哦不，卑職，絕不是那偷奸耍滑的人！」
趙匡端起桌上的蓋碗茶，慢悠悠地撇著浮沫，眼皮都沒抬：「正經差事？得墉啊，你捐的這個筆帖式，本職就是管文書檔案。讓你謄錄名冊，不就是正經差事麼？」
「可……可那滿文……」於老三臉一苦，「大人，您也知道，我……我這方面實在……」
「實在不行，是吧？」趙匡放下茶碗，終於正眼看向他，眼神裡帶著點瞭然，也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冷淡，「得墉，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這官身，是花了四百兩銀子捐來的。按規矩，捐納得來的官，和那些正途出身、經過滿漢翻譯考試錄用的筆帖式，它不一樣。」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字字扎心：「讓你坐在這裡，穿著這身衣服，按月領著那份餉銀，已經是看在捐納銀子的份上，給你的體面了。真要讓你去碰那些往來公文、旗務機要，萬一出了岔子，算誰的？你擔得起嗎？署衙擔得起嗎？」
於老三被噎得滿臉通紅，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趙匡的話像一盆冷水，把他心裡那點殘存的官老爺幻想澆了個透心涼。
原來自己這官，就是個空架子！
就是個坐在署衙里充門面、白拿餉銀的擺設！
「那……那大人，」於老三還不死心，聲音帶著點哀求，「總不能……總不能一直這麼閒著吧？我……我好歹也是……」
「覺得閒得慌？覺得沒意思？」趙匡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沒什麼溫度的弧度，「要是實在覺得這差事當不慣，也行。我跟上面打個招呼，你以後可以不用天天來點卯坐班。餉銀嘛，照發。你該幹嘛幹嘛去，只要別惹出亂子，署衙這邊，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如何？」
這提議聽起來很誘人，不用幹活白拿錢。
可於老三心裡卻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不來坐班？那他這官當得還有什麼意思？穿著官服在滿城裡晃悠？人家一問在哪兒當差，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那不成笑話了！
他於老三要的是威風，是體面，不是當個縮頭烏龜！
「別！大人！」於老三連忙擺手，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當得慣！當得慣！就是……就是想著能不能……為大人您分憂，辦點跑腿打雜的小事也成啊！總比干坐著強。」
趙匡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嘆了口氣。
這於老三，雖是個市井混子，倒還有幾分不甘心。
「跑腿打雜的小事……」趙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拉開抽屜，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份用牛皮紙包好的文書，「嘖，你這麼一說，倒真有一樁跑腿的差事，不算機要，但得找個穩妥人去辦。」
他把那包文書推到於老三面前：「這是咱們旗里一個子弟，捐納綠營把總的文書和勘合。手續都齊全了，就差送到杭州城防營都司李大人那邊去備案用印，走個過場。這活兒，不費腦子，就是跑一趟腿兒。你……能辦嗎？」
趙匡想起馬二捐綠營官的事。
這事對他而言是順手人情，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派於老三去，一是這差事確實簡單，二是打發於老三，三是潛意識裡覺得這事跟於老三有點「淵源」——畢竟筆帖式的缺原本是馬二的
於老三連忙接過文書，拍著胸脯保證：「能辦！太能辦了！大人您放心！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帖帖！我這就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趙匡看著他急切的樣子，揮了揮手：「去吧。記住，送到李都司手裡就行，別多話。辦完了回來復命。」
於老三一愣，隨即點頭如搗蒜：「明白！明白！卑職明白！」
看著於老三匆匆離去的背影，趙匡搖了搖頭，重新拿起桌上的文書，嘴裡低聲嘀咕了一句：「這都什麼事兒……」
籤押房外，幾個書吏互相使了個眼色，嘴角都掛著心照不宣的淺笑。
於筆帖式終於領到「正經差事」了——跑腿送文書。這差事，可不就是小蘇拉乾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