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惡鬼
「我有想過你縣試一定能過，卻不想你小子給我送了這麼大的一個驚喜……」
老爺子的手中是昨日縣衙送來的縣試捷報，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大明嘉靖二十二年癸卯科陳倉縣縣試甲等第一名周源鄉張岱。
他把這張紅榜金字的捷報恭恭敬敬的供在祠堂內，與祖宗們一同享用後人的香火。
「案首啊，不出意外院試時大宗師必點你為秀才！」
這都是大明朝的慣例了，提學官失心瘋了才會駁底下縣令的面子。
老爺子領著張岱，一板一眼的給祖宗們上香。
張岱的目光隨著檀香燃起的煙柱往上，掃過一排排的祖宗牌位，最後落在了最上面的那兩尊。
先祖榮國公張玉、英國公張輔。
「等忙完了這幾日咱們再辦流水席，你也好好休息休息。」
「不用了，下個月就要去府城赴考，沒必要多折騰。」
張岱比老爺子要考慮的多，本身就在春耕時節，大家都挺忙的。
再說了，縣試辦一次，那是不是府試、院試還得再辦兩次？
就算族裡如今錢糧寬裕了些，也經不住這麼折騰。
何況……
「今科縣試，咱們關中好幾個縣出了泄題舞弊的事。您老見多識廣，知道縣試出了這等事，要掉多少個腦袋。咱們要是真弄得太高調，指不定惹了某些人的眼熱。」
經張岱這麼一提醒，老爺子哪裡還不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
科考舞弊，掉腦袋都是輕的，弄不好會株連全族。
他忽然想起一事，後怕的脊背都冒出了冷汗。
「嘶~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原本你那堂兄也要去考縣試，還在外面自誇過，說他必過縣試。得虧阿彥之前設計把你大伯關了起來，那孽畜最近消停的緊，連家門都不敢出。」
老爺子越想越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關鍵，警覺地朝祠堂外看了看：「按你說的，那孽畜有沒有可能……」
張岱自然知道老爺子想問什麼，他也後怕不已。
「您老還別說，當時縣尊剛給我說此案與劉家有關，我就想到了堂兄。年前去過劉家文會的人，有好幾個進去吃牢飯了。若堂兄也牽涉其中，但凡被定了罪，族孫終身禁考是逃不過的。」
何止啊，依嘉靖十一年例，像這種集體舞弊大案，首犯斬，從犯充軍。里長枷號三月，知縣降三級。
舞弊考生三代永禁，闔族三年禁考。
要真那樣，老張家就徹底完蛋了。
有時候不得不佩服大明朝廷對科舉的重視程度，造反的懲處力度都不一定比得過科考舞弊。
族孫二人越想越覺得後怕，最後是同時長舒了一口氣。
「好險，幸虧彥叔早一步把我大伯關了起來。」
張岱沖老爺子舉了個大拇指：「您老是這個！」
「哈哈哈哈~」
老爺子也吃這一套，被張岱這麼一夸，頓時覺得自己無意間走出了一步妙棋，給族裡解決了大麻煩。
他哈哈大笑，沖張岱擠了擠眼：「這麼說來，你大伯就不急著放出來了。不如把那孽畜也尋個由頭關起來的好，省得他四處惹事。」
張岱本想點頭的，不過又想起了如今族中最重要的事。
他搖搖頭說：「不急這幾日，地里的活還沒幹完哩，就讓他再犁幾天地吧。」
嘿，還真是！
「那就照你說的辦，你可真夠促狹的~」
老爺子口中的孽畜可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在祠堂被人定好了，正一臉愁苦怨憤的躺在炕上，雙眼無神的盯著房梁。
昨日他本就因春耕累得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沒想到中午沒吃幾口飯，村里就響起了敲鑼打鼓的歡鬧聲。
堂弟張岱竟然真中了縣試，還是陳倉縣的縣試案首。
「他竟然真中了秀才，憑什麼？憑什麼？那案首該是我的，我的！」
可能是張茂自小就聽張老七嘮叨，有個老道士算命說張家要出文曲星。
不管旁人信不信，他自己聽的次數一多，還真就信了。
加上年前去文會，與幾人一同參加了劉家的夜宴，被劉夢德接見後起了不一樣的心思。
「我連銀子都準備好了，如果不是家裡出事，一定能中縣試的，一定可以！」
門外已經傳來了喧鬧，賀喜的聲音就沒斷過。
張茂知道該是那中了案首的堂弟回來了，本能的起身想要出去……
「大江，你說咱們要出去麼？」
劉氏早就沒了當初尖酸刻薄的底氣，自從丈夫被「賭坊」的人抓了去，她每日都忙著四處借銀子撈人。
公婆那湊了一百兩，娘家借了八十兩，連二房那都借了十兩，族裡……
族裡的人連見都不願見她，更別說借銀子了。
好不容易賣完自己的嫁妝湊出了二百多兩銀子，一問「賭坊」的人，那死鬼竟然欠了賭坊五百兩。
如今侄子張岱中了縣試案首，據說只要是案首，一個秀才功名是跑不了的。
如果讓侄子出面，說不定就能把丈夫撈出來了。
張茂看出了他娘眼中的希冀，心中就突然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厭惡與心煩。
他翻了個身，臉朝內躺了下來。
「去幹什麼？還不嫌丟人現眼嗎？」
那嫌惡的語氣，令劉氏呆愣當初。
「若是山子在族長面前說上幾句，或者他親自出面，說不定你爹就能放回來了！」
劉氏說這話幾乎是用祈求的語氣說出口的，她的指甲快要陷進掌心的肉里了。
但，張茂仍舊不願搭話。
屋子裡寂靜的可怕，張茂只覺得越來越心煩，他猛然從炕上坐了起來，大聲吼道：「我說了不去你聽不懂話嗎？若不是我爹，這會在外面接受別人恭賀的就是我，是我，而不是他張岱！」
張茂赤紅的眼睛讓劉氏覺得可怕，就像是炕上之人變成了惡鬼，正沖她不斷的吼著。
「你看看我的手成了什麼樣子？我的手該是拿筆的，不是拿鋤頭的。你們天天說我是文曲星下凡，將來要為官做宰。可你們……我就是被你們給耽誤的！」
老爺子的手中是昨日縣衙送來的縣試捷報，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大明嘉靖二十二年癸卯科陳倉縣縣試甲等第一名周源鄉張岱。
他把這張紅榜金字的捷報恭恭敬敬的供在祠堂內，與祖宗們一同享用後人的香火。
「案首啊，不出意外院試時大宗師必點你為秀才！」
這都是大明朝的慣例了，提學官失心瘋了才會駁底下縣令的面子。
老爺子領著張岱，一板一眼的給祖宗們上香。
張岱的目光隨著檀香燃起的煙柱往上，掃過一排排的祖宗牌位，最後落在了最上面的那兩尊。
先祖榮國公張玉、英國公張輔。
「等忙完了這幾日咱們再辦流水席，你也好好休息休息。」
「不用了，下個月就要去府城赴考，沒必要多折騰。」
張岱比老爺子要考慮的多，本身就在春耕時節，大家都挺忙的。
再說了，縣試辦一次，那是不是府試、院試還得再辦兩次？
就算族裡如今錢糧寬裕了些，也經不住這麼折騰。
何況……
「今科縣試，咱們關中好幾個縣出了泄題舞弊的事。您老見多識廣，知道縣試出了這等事，要掉多少個腦袋。咱們要是真弄得太高調，指不定惹了某些人的眼熱。」
經張岱這麼一提醒，老爺子哪裡還不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
科考舞弊，掉腦袋都是輕的，弄不好會株連全族。
他忽然想起一事，後怕的脊背都冒出了冷汗。
「嘶~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原本你那堂兄也要去考縣試，還在外面自誇過，說他必過縣試。得虧阿彥之前設計把你大伯關了起來，那孽畜最近消停的緊，連家門都不敢出。」
老爺子越想越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關鍵，警覺地朝祠堂外看了看：「按你說的，那孽畜有沒有可能……」
張岱自然知道老爺子想問什麼，他也後怕不已。
「您老還別說，當時縣尊剛給我說此案與劉家有關，我就想到了堂兄。年前去過劉家文會的人，有好幾個進去吃牢飯了。若堂兄也牽涉其中，但凡被定了罪，族孫終身禁考是逃不過的。」
何止啊，依嘉靖十一年例，像這種集體舞弊大案，首犯斬，從犯充軍。里長枷號三月，知縣降三級。
舞弊考生三代永禁，闔族三年禁考。
要真那樣，老張家就徹底完蛋了。
有時候不得不佩服大明朝廷對科舉的重視程度，造反的懲處力度都不一定比得過科考舞弊。
族孫二人越想越覺得後怕，最後是同時長舒了一口氣。
「好險，幸虧彥叔早一步把我大伯關了起來。」
張岱沖老爺子舉了個大拇指：「您老是這個！」
「哈哈哈哈~」
老爺子也吃這一套，被張岱這麼一夸，頓時覺得自己無意間走出了一步妙棋，給族裡解決了大麻煩。
他哈哈大笑，沖張岱擠了擠眼：「這麼說來，你大伯就不急著放出來了。不如把那孽畜也尋個由頭關起來的好，省得他四處惹事。」
張岱本想點頭的，不過又想起了如今族中最重要的事。
他搖搖頭說：「不急這幾日，地里的活還沒幹完哩，就讓他再犁幾天地吧。」
嘿，還真是！
「那就照你說的辦，你可真夠促狹的~」
老爺子口中的孽畜可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在祠堂被人定好了，正一臉愁苦怨憤的躺在炕上，雙眼無神的盯著房梁。
昨日他本就因春耕累得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沒想到中午沒吃幾口飯，村里就響起了敲鑼打鼓的歡鬧聲。
堂弟張岱竟然真中了縣試，還是陳倉縣的縣試案首。
「他竟然真中了秀才，憑什麼？憑什麼？那案首該是我的，我的！」
可能是張茂自小就聽張老七嘮叨，有個老道士算命說張家要出文曲星。
不管旁人信不信，他自己聽的次數一多，還真就信了。
加上年前去文會，與幾人一同參加了劉家的夜宴，被劉夢德接見後起了不一樣的心思。
「我連銀子都準備好了，如果不是家裡出事，一定能中縣試的，一定可以！」
門外已經傳來了喧鬧，賀喜的聲音就沒斷過。
張茂知道該是那中了案首的堂弟回來了，本能的起身想要出去……
「大江，你說咱們要出去麼？」
劉氏早就沒了當初尖酸刻薄的底氣，自從丈夫被「賭坊」的人抓了去，她每日都忙著四處借銀子撈人。
公婆那湊了一百兩，娘家借了八十兩，連二房那都借了十兩，族裡……
族裡的人連見都不願見她，更別說借銀子了。
好不容易賣完自己的嫁妝湊出了二百多兩銀子，一問「賭坊」的人，那死鬼竟然欠了賭坊五百兩。
如今侄子張岱中了縣試案首，據說只要是案首，一個秀才功名是跑不了的。
如果讓侄子出面，說不定就能把丈夫撈出來了。
張茂看出了他娘眼中的希冀，心中就突然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厭惡與心煩。
他翻了個身，臉朝內躺了下來。
「去幹什麼？還不嫌丟人現眼嗎？」
那嫌惡的語氣，令劉氏呆愣當初。
「若是山子在族長面前說上幾句，或者他親自出面，說不定你爹就能放回來了！」
劉氏說這話幾乎是用祈求的語氣說出口的，她的指甲快要陷進掌心的肉里了。
但，張茂仍舊不願搭話。
屋子裡寂靜的可怕，張茂只覺得越來越心煩，他猛然從炕上坐了起來，大聲吼道：「我說了不去你聽不懂話嗎？若不是我爹，這會在外面接受別人恭賀的就是我，是我，而不是他張岱！」
張茂赤紅的眼睛讓劉氏覺得可怕，就像是炕上之人變成了惡鬼，正沖她不斷的吼著。
「你看看我的手成了什麼樣子？我的手該是拿筆的，不是拿鋤頭的。你們天天說我是文曲星下凡，將來要為官做宰。可你們……我就是被你們給耽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