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當堂問考
城隍廟絕對是最妙的考場選擇，一連七日，城中抓人的紛紛擾擾都被擋在了外面，沒有影響到縣試的正常進行。
午時過半，張岱再一次提前交卷，捧著考卷進了城隍廟中堂。
今日倒是稀奇，居中坐著的不是陳倉縣縣尊李延寶，而是一位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
而且他的身旁，跟著一名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
張岱躬拜時偷望一眼，那官袍上繡有獬豸，竟是御史……
一個御史，竟然有錦衣衛護衛在側，還在縣試考場居於首位。
這會是誰？
「學生張岱，拜見諸位大人。」
他原本欲將考卷呈予主考李延寶，卻被那名錦衣衛接過，放在了緋袍官員身前的八仙桌上。
「張學子，這位乃是巡按陝西監察御史提督學校胡大人。」
李延寶主動介紹，張岱立馬再拜。
這位胡大人可算是掌握他科舉命運之人，對張岱來說，可比一省布政使還要重要。
巡按陝西監察御史提督學校，建成陝西提學，實際權柄遠超品級。
可黜退府州縣官、定生員功名、持王命旗牌斬犯劣生員、查辦學官貪腐、掌一省學田、控制書院創設。
可以說，一般而言，一省官員中，提學與巡按御史便是布政使司都不願惹的存在。
因為人家是真掛著欽差名義從中樞來地方的，手中的王命旗牌就代表著天子。
而陝西提學胡明臣，就是秦王府都不敢惹的人。
這位爺新年一過就給朝廷上了一道奏本：《請還學田疏》。
其言，秦府占渭南膏腴，而諸生啜粥……
相比張岱自己翻來覆去的鞭屍秦王府，人家是直接干，逼得秦藩不得不上本狡辯胡某借題辱藩，違《皇明祖訓》。
按照朝廷發下來的邸報來看，天子也是被自己派來陝西的提學官鬧的腦瓜疼，不得不下旨和稀泥，命以西安府官田380頃抵補。
雖說最終天子還是和稀泥了，但也能看出胡明臣這位七品御史兼陝西提學不畏強權的風骨，張岱不由的好奇起來。
他看完自己的時務策，會有什麼看法。
「此子，合該是我御史台的人！」
嗯？
啊？
別說張岱驚訝，就是一旁坐著的李延寶都驚出了聲。
「胡大人，他才剛考完縣試。」
搶人都搶到縣試考場來了，多少有點離譜。
胡明臣卻將考卷遞了過去，笑呵呵的說道：「李縣不妨看一看他的答卷。」
他將考卷遞給李延寶後，朝張岱招了招手。
「你上前來，本官考考你。」
張岱自然不敢大意，這可是自己的機會啊。
他恭恭敬敬的上前兩步，躬身道：「敢請大人出題。」
「《韓非子》云：『夫龍之為蟲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有嬰之者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何解？」
胡明臣所問，實際上是在借《韓非子》之言，論君與臣的關係，且在說君明臣直中的臣直，問張岱諫言在面對天子時，該如何做。
其實答案很簡單，那就是逆鱗批鱗的諫臣風骨。
畢竟嘉靖朝的諫臣很難做，庭杖這玩意都快打的大明朝的言官不敢輕易開口了。
但張岱面前就有一位鐵骨頭硬漢子。
所以，張岱毫不猶豫的朗聲道：「學生以為，今上聖明，廣開言路，然科道官多噤若寒蟬。或謂『直諫如批逆鱗，非忠君之道』，或謂『逢君之惡，罪莫大焉』。」
《紅樓》中賈寶玉曾說，那些個鬚眉濁物，只知道文死諫，武死戰，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節，竟何如不死的好……
這些話若論對錯，誰也說不好。
但在張岱看來，身為言官，當有逆鱗批鱗的風骨。
若無風骨，何以開言路為民請命？
那些所謂顧大局，大局自有天子與內閣閣臣去操心，言官御史就該做好自己的本分，不畏強權威逼，替天下人張目。
他想到此處，直起腰來看向八仙桌後的提學官。
「學生以為，逆鱗非護身之甲，實警君之鏡；直諫非犯顏之刃，乃補袞之針！
昔《孝經》言『天子有爭臣七人』，蓋龍鱗雖逆，猶需鯁臣砥之，此社稷所以不傾也。
夫嬰鱗之說，韓非特為暴主設耳。今聖主當陽，若以逆鱗喻拒諫，是誣君為桀紂也；倘以逢惡為保身，實縱君蹈危崖矣！」
張岱的回答很激進，他將諫臣比作警君之鏡、補袞之針，暗諷如今的某些御史是軟骨頭。
這個回答實在契合胡明臣的為臣之道，聽得心花怒放，恨不得與張岱引為知己，煮茶論道。
「若朝中風骨不存，當如何？」
嘶~
李延寶本就因張岱的那份鞭屍秦王府的時務策牙疼，一聽提學胡明臣又大嘴巴的諷刺朝中大臣，差點驚出一身冷汗。
但這才哪到哪，張岱後面的回來才是驚天地泣鬼神哩。
「學生觀嘉靖朝諍臣浮沉：楊繼盛劾仇鸞十罪，雖謫狄道典史，而鸞終伏誅；沈束劾柄國者廿疏，雖系詔獄十四載，而奸贓終露。此非嬰鱗得生，正以赤誠動天聽也……」
嘶哈~
李延寶覺得自己的牙更疼了……
胡明臣聽得眼睛發亮，張岱毫不客氣的痛批大明朝堂，把自己的書生意氣在提學官的面前展現的淋漓盡致。
兩人都爽了，陪坐的李延寶等人卻是如坐針氈。
「昔唐太宗畏魏徵，譽作人鏡；今科道學瓦雀，學生實恥之！韓非謂說之難，在揣人主隱情。然真明主胸無逆鱗，唯有赤心！
伏望陛下懸獬豸補於文華殿，書《孝經》『爭臣』章於屏風。則龍有疵而臣礪之，冕有塵而臣拂之，共保大明江山如日月之恆！」
當然，張岱也不是傻子。
他罵歸罵噴歸噴，天子的威嚴不可輕觸。
最後收尾時，他餘光一掃跟在胡明臣身側的錦衣衛，拱手望北，向天子表著忠心……
「好！好！好！張學子果然是忠貞愛國，才華橫溢。若是院試，本官當點爾案首之名！」
午時過半，張岱再一次提前交卷，捧著考卷進了城隍廟中堂。
今日倒是稀奇，居中坐著的不是陳倉縣縣尊李延寶，而是一位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
而且他的身旁，跟著一名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
張岱躬拜時偷望一眼，那官袍上繡有獬豸，竟是御史……
一個御史，竟然有錦衣衛護衛在側，還在縣試考場居於首位。
這會是誰？
「學生張岱，拜見諸位大人。」
他原本欲將考卷呈予主考李延寶，卻被那名錦衣衛接過，放在了緋袍官員身前的八仙桌上。
「張學子，這位乃是巡按陝西監察御史提督學校胡大人。」
李延寶主動介紹，張岱立馬再拜。
這位胡大人可算是掌握他科舉命運之人，對張岱來說，可比一省布政使還要重要。
巡按陝西監察御史提督學校，建成陝西提學，實際權柄遠超品級。
可黜退府州縣官、定生員功名、持王命旗牌斬犯劣生員、查辦學官貪腐、掌一省學田、控制書院創設。
可以說，一般而言，一省官員中，提學與巡按御史便是布政使司都不願惹的存在。
因為人家是真掛著欽差名義從中樞來地方的，手中的王命旗牌就代表著天子。
而陝西提學胡明臣，就是秦王府都不敢惹的人。
這位爺新年一過就給朝廷上了一道奏本：《請還學田疏》。
其言，秦府占渭南膏腴，而諸生啜粥……
相比張岱自己翻來覆去的鞭屍秦王府，人家是直接干，逼得秦藩不得不上本狡辯胡某借題辱藩，違《皇明祖訓》。
按照朝廷發下來的邸報來看，天子也是被自己派來陝西的提學官鬧的腦瓜疼，不得不下旨和稀泥，命以西安府官田380頃抵補。
雖說最終天子還是和稀泥了，但也能看出胡明臣這位七品御史兼陝西提學不畏強權的風骨，張岱不由的好奇起來。
他看完自己的時務策，會有什麼看法。
「此子，合該是我御史台的人！」
嗯？
啊？
別說張岱驚訝，就是一旁坐著的李延寶都驚出了聲。
「胡大人，他才剛考完縣試。」
搶人都搶到縣試考場來了，多少有點離譜。
胡明臣卻將考卷遞了過去，笑呵呵的說道：「李縣不妨看一看他的答卷。」
他將考卷遞給李延寶後，朝張岱招了招手。
「你上前來，本官考考你。」
張岱自然不敢大意，這可是自己的機會啊。
他恭恭敬敬的上前兩步，躬身道：「敢請大人出題。」
「《韓非子》云：『夫龍之為蟲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有嬰之者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何解？」
胡明臣所問，實際上是在借《韓非子》之言，論君與臣的關係，且在說君明臣直中的臣直，問張岱諫言在面對天子時，該如何做。
其實答案很簡單，那就是逆鱗批鱗的諫臣風骨。
畢竟嘉靖朝的諫臣很難做，庭杖這玩意都快打的大明朝的言官不敢輕易開口了。
但張岱面前就有一位鐵骨頭硬漢子。
所以，張岱毫不猶豫的朗聲道：「學生以為，今上聖明，廣開言路，然科道官多噤若寒蟬。或謂『直諫如批逆鱗，非忠君之道』，或謂『逢君之惡，罪莫大焉』。」
《紅樓》中賈寶玉曾說，那些個鬚眉濁物，只知道文死諫，武死戰，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節，竟何如不死的好……
這些話若論對錯，誰也說不好。
但在張岱看來，身為言官，當有逆鱗批鱗的風骨。
若無風骨，何以開言路為民請命？
那些所謂顧大局，大局自有天子與內閣閣臣去操心，言官御史就該做好自己的本分，不畏強權威逼，替天下人張目。
他想到此處，直起腰來看向八仙桌後的提學官。
「學生以為，逆鱗非護身之甲，實警君之鏡；直諫非犯顏之刃，乃補袞之針！
昔《孝經》言『天子有爭臣七人』，蓋龍鱗雖逆，猶需鯁臣砥之，此社稷所以不傾也。
夫嬰鱗之說，韓非特為暴主設耳。今聖主當陽，若以逆鱗喻拒諫，是誣君為桀紂也；倘以逢惡為保身，實縱君蹈危崖矣！」
張岱的回答很激進，他將諫臣比作警君之鏡、補袞之針，暗諷如今的某些御史是軟骨頭。
這個回答實在契合胡明臣的為臣之道，聽得心花怒放，恨不得與張岱引為知己，煮茶論道。
「若朝中風骨不存，當如何？」
嘶~
李延寶本就因張岱的那份鞭屍秦王府的時務策牙疼，一聽提學胡明臣又大嘴巴的諷刺朝中大臣，差點驚出一身冷汗。
但這才哪到哪，張岱後面的回來才是驚天地泣鬼神哩。
「學生觀嘉靖朝諍臣浮沉：楊繼盛劾仇鸞十罪，雖謫狄道典史，而鸞終伏誅；沈束劾柄國者廿疏，雖系詔獄十四載，而奸贓終露。此非嬰鱗得生，正以赤誠動天聽也……」
嘶哈~
李延寶覺得自己的牙更疼了……
胡明臣聽得眼睛發亮，張岱毫不客氣的痛批大明朝堂，把自己的書生意氣在提學官的面前展現的淋漓盡致。
兩人都爽了，陪坐的李延寶等人卻是如坐針氈。
「昔唐太宗畏魏徵，譽作人鏡；今科道學瓦雀，學生實恥之！韓非謂說之難，在揣人主隱情。然真明主胸無逆鱗，唯有赤心！
伏望陛下懸獬豸補於文華殿，書《孝經》『爭臣』章於屏風。則龍有疵而臣礪之，冕有塵而臣拂之，共保大明江山如日月之恆！」
當然，張岱也不是傻子。
他罵歸罵噴歸噴，天子的威嚴不可輕觸。
最後收尾時，他餘光一掃跟在胡明臣身側的錦衣衛，拱手望北，向天子表著忠心……
「好！好！好！張學子果然是忠貞愛國，才華橫溢。若是院試，本官當點爾案首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