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泄題
大明對科舉舞弊的懲處以嚴酷峻厲著稱，《大明律》與《問刑條例》中均有對縣試舞弊的懲處規定。
以舞弊情節之輕重，處罰自枷號至死刑不等，且株連考官、親族。
如《大明律·禮律·貢舉非其人》中對士子夾帶的處罰，主犯枷號一月，革除功名永禁。其父兄杖八十，廩保黜退。
再有對賄賂考官的規定，主犯絞監候（秋審處決），考官受賄值銀十兩即斬。
現如今最令張岱擔憂的是，他不敢保證與自己同保的其他四人中，有沒有花銀子買試題的。
萬一真有，他這個同保之人包括保人柳餘弦都得受牽連，最輕都得禁考。
真是造孽啊，怎麼就碰到這種噁心事了。
那份寫著試題的紙卷就在張岱的手中，他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山子，這可怎麼辦啊？」
張犇也沒想到他拿回來的會是一塊燙手的山芋，既尷尬又後悔，伸手就想把那紙卷搶回去，似乎這樣一來，事情就從未發生過。
「讓人備車，咱們去縣衙！」
張岱的手往回一縮，把那捲看都沒看的試題，緊緊握在了手中。
「去縣衙？」
「嗯，不管這試題是真是假，如今都鬧這麼大了，縣尊那邊也避不開麻煩。與其咱們自己憂心，不如把事情擺開在明面上，讓縣尊他們操心去。」
其實張岱還有句話沒說，那就是他送去的不一定是麻煩，說不定還能給李延寶送上一份大禮呢。
五百兩白銀一份縣試考題，能是一般人買得起的？
李延寶赴任以來，治民最大的麻煩就是陳倉縣的豪強士紳。
若是能藉此扳倒一部分豪紳大族，他說不定就能把陳倉縣縣令的位子坐實了。
明日就是縣試，城中反不如往日熱鬧。
縣衙里除了值守的吏員衙役外，絕大部分人都去了城隍廟忙活。
說起來大明的縣試也是有趣，考場基本上都是置於三處：縣衙內、官學明倫堂、城隍廟。
更有甚者，城中實在沒有合適的地方，會把縣試的考場設置在驛站馬廄。
那可真是糞臭擾神，能捏著鼻子考完都算那些考生扛臭能力強。
當然，陳倉縣相對繁華富裕，沒淪落到去驛站馬廄考試的程度。
「咦？張學子，你怎麼這個時候來縣衙了？」
值守衙門的衙役牛楠是個機靈人，他曾護衛縣尊老爺去的槐雅書院視察，在張岱走下馬車時就認出了人。
他左右看了看後，拉著張岱避到了一旁：「明日就是縣試了，張學子你現在來縣衙，會被別人說閒話的。」
「差爺……」
「我姓牛，你叫我牛大哥就好。」
倒不是說牛楠有攀關係的愛好，只是明白張岱學識了得，前程遠大，故意賣這個人情。
不過人家提醒的也對，李延寶是陳倉縣縣試的主考官，張岱這個考生今天跑過來，可不就是給人說閒話的機會麼？
不過……
張岱拱手應了一個牛大哥，苦笑連連。
「我也不想這個時候打擾縣尊，可得知了一件掉腦袋的事，不來不行啊。」
牛楠頓時打了個寒顫，警覺的四下察看。
「走，你先進來，我這去稟報縣尊。」
機靈人是不會幹蠢事的，牛楠都沒問到底有多大的事會掉腦袋，立馬跟一同守門的衙役打了聲招呼，拉著張岱就進了縣衙。
李延寶在得知張岱突然到來時，正跟師爺在書房商議明日縣試之事。
他揮手讓師爺下去後，皺眉看向了門外。
「他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在李延寶的印象中，張岱才華出眾不說，心性更是穩重老成。
這在一眾陳倉學子中，絕對是獨一份的存在。
明日就要縣試了，豈會這個時候跑來見他？
「縣尊，張學子到了。」
牛楠送張岱過來後，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書房內就剩李張二人，張岱還未行禮，就見李延寶沉聲問道：「出了什麼事？怎麼這個時候跑來縣衙？」
「縣尊，非是學生這個時候打攪您，實在是事出有因。」
張岱告罪一聲，雙手將那份他都沒打開過的試題呈了上去。
「您先看看這個，是不是擬定的縣試考題？」
嘩啦！
李延寶驚詫的站起身，甚至不小心打落了桌上的筆墨。
兩人都顧不上去撿拾掉落在地的東西，目光死死盯著那捲紙。
「考題？」
張岱點了點頭：「學生在得到這東西後就沒敢打開看，縣尊，若是真的，那就出大麻煩了！」
「《孟子·離婁上》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
《論語·顏淵》載孔子答子貢問政：『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請合二聖之言，闡「仁政足民」要義……」
嘶！
哪怕只看了個開頭，李延寶都是深吸一口涼氣，感覺天塌了！
這第一場的四書文題目，與他擬定的一模一樣。
再細看後面的三場題目，試帖詩、判例、時務策均是他早早擬好的題，毫無偏差。
真的泄題了！
「放肆！何人膽敢泄題！」
李延寶渾身都在顫抖，又驚又怒之下，那個溫文爾雅的縣尊老爺，此刻竟有怒髮衝冠之象。
因為泄題這事，直接關乎他頭頂的烏紗帽。
但凡明日開考他才知道泄題，不管是不是他泄露的，朝廷都會摘了他的官帽。
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他的嫌疑。
《大明律·禮律·貢舉非其人》：考官泄題者，杖一百，罷官永不敘用，泄題對象同「夾帶」罪。
「張岱，這試題從何而來？」
李延寶緊緊攥著那份考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近前，雙目赤紅盯著張岱的眼睛。
張岱九真一假的將發現試題的過程講了一遍，隱去了打悶棍的過程，只說是自己的人無意間撞見了售賣考題的事。
「學生本不想摻和此事，不過一想到縣尊可能會受到牽連，故而花了五百兩銀子，買下了這份考題……」
李延寶不疑有他，因為他可以說是張岱的大恩人。
「你做的很好，此事你不必管了，回去準備明日的縣試吧。」
已經冷靜下來的李延寶沒有讓張岱多留，安撫說道：「放心，明日縣試照舊……」
張岱正欲退下，耳邊卻傳來李延寶的低聲吟誦：「今陝西大旱三載，或雲當發太倉賑濟，或雲宜令秦藩開粟。二者孰得民心？試陳利害。」
以舞弊情節之輕重，處罰自枷號至死刑不等，且株連考官、親族。
如《大明律·禮律·貢舉非其人》中對士子夾帶的處罰，主犯枷號一月，革除功名永禁。其父兄杖八十，廩保黜退。
再有對賄賂考官的規定，主犯絞監候（秋審處決），考官受賄值銀十兩即斬。
現如今最令張岱擔憂的是，他不敢保證與自己同保的其他四人中，有沒有花銀子買試題的。
萬一真有，他這個同保之人包括保人柳餘弦都得受牽連，最輕都得禁考。
真是造孽啊，怎麼就碰到這種噁心事了。
那份寫著試題的紙卷就在張岱的手中，他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山子，這可怎麼辦啊？」
張犇也沒想到他拿回來的會是一塊燙手的山芋，既尷尬又後悔，伸手就想把那紙卷搶回去，似乎這樣一來，事情就從未發生過。
「讓人備車，咱們去縣衙！」
張岱的手往回一縮，把那捲看都沒看的試題，緊緊握在了手中。
「去縣衙？」
「嗯，不管這試題是真是假，如今都鬧這麼大了，縣尊那邊也避不開麻煩。與其咱們自己憂心，不如把事情擺開在明面上，讓縣尊他們操心去。」
其實張岱還有句話沒說，那就是他送去的不一定是麻煩，說不定還能給李延寶送上一份大禮呢。
五百兩白銀一份縣試考題，能是一般人買得起的？
李延寶赴任以來，治民最大的麻煩就是陳倉縣的豪強士紳。
若是能藉此扳倒一部分豪紳大族，他說不定就能把陳倉縣縣令的位子坐實了。
明日就是縣試，城中反不如往日熱鬧。
縣衙里除了值守的吏員衙役外，絕大部分人都去了城隍廟忙活。
說起來大明的縣試也是有趣，考場基本上都是置於三處：縣衙內、官學明倫堂、城隍廟。
更有甚者，城中實在沒有合適的地方，會把縣試的考場設置在驛站馬廄。
那可真是糞臭擾神，能捏著鼻子考完都算那些考生扛臭能力強。
當然，陳倉縣相對繁華富裕，沒淪落到去驛站馬廄考試的程度。
「咦？張學子，你怎麼這個時候來縣衙了？」
值守衙門的衙役牛楠是個機靈人，他曾護衛縣尊老爺去的槐雅書院視察，在張岱走下馬車時就認出了人。
他左右看了看後，拉著張岱避到了一旁：「明日就是縣試了，張學子你現在來縣衙，會被別人說閒話的。」
「差爺……」
「我姓牛，你叫我牛大哥就好。」
倒不是說牛楠有攀關係的愛好，只是明白張岱學識了得，前程遠大，故意賣這個人情。
不過人家提醒的也對，李延寶是陳倉縣縣試的主考官，張岱這個考生今天跑過來，可不就是給人說閒話的機會麼？
不過……
張岱拱手應了一個牛大哥，苦笑連連。
「我也不想這個時候打擾縣尊，可得知了一件掉腦袋的事，不來不行啊。」
牛楠頓時打了個寒顫，警覺的四下察看。
「走，你先進來，我這去稟報縣尊。」
機靈人是不會幹蠢事的，牛楠都沒問到底有多大的事會掉腦袋，立馬跟一同守門的衙役打了聲招呼，拉著張岱就進了縣衙。
李延寶在得知張岱突然到來時，正跟師爺在書房商議明日縣試之事。
他揮手讓師爺下去後，皺眉看向了門外。
「他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在李延寶的印象中，張岱才華出眾不說，心性更是穩重老成。
這在一眾陳倉學子中，絕對是獨一份的存在。
明日就要縣試了，豈會這個時候跑來見他？
「縣尊，張學子到了。」
牛楠送張岱過來後，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書房內就剩李張二人，張岱還未行禮，就見李延寶沉聲問道：「出了什麼事？怎麼這個時候跑來縣衙？」
「縣尊，非是學生這個時候打攪您，實在是事出有因。」
張岱告罪一聲，雙手將那份他都沒打開過的試題呈了上去。
「您先看看這個，是不是擬定的縣試考題？」
嘩啦！
李延寶驚詫的站起身，甚至不小心打落了桌上的筆墨。
兩人都顧不上去撿拾掉落在地的東西，目光死死盯著那捲紙。
「考題？」
張岱點了點頭：「學生在得到這東西後就沒敢打開看，縣尊，若是真的，那就出大麻煩了！」
「《孟子·離婁上》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
《論語·顏淵》載孔子答子貢問政：『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請合二聖之言，闡「仁政足民」要義……」
嘶！
哪怕只看了個開頭，李延寶都是深吸一口涼氣，感覺天塌了！
這第一場的四書文題目，與他擬定的一模一樣。
再細看後面的三場題目，試帖詩、判例、時務策均是他早早擬好的題，毫無偏差。
真的泄題了！
「放肆！何人膽敢泄題！」
李延寶渾身都在顫抖，又驚又怒之下，那個溫文爾雅的縣尊老爺，此刻竟有怒髮衝冠之象。
因為泄題這事，直接關乎他頭頂的烏紗帽。
但凡明日開考他才知道泄題，不管是不是他泄露的，朝廷都會摘了他的官帽。
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他的嫌疑。
《大明律·禮律·貢舉非其人》：考官泄題者，杖一百，罷官永不敘用，泄題對象同「夾帶」罪。
「張岱，這試題從何而來？」
李延寶緊緊攥著那份考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近前，雙目赤紅盯著張岱的眼睛。
張岱九真一假的將發現試題的過程講了一遍，隱去了打悶棍的過程，只說是自己的人無意間撞見了售賣考題的事。
「學生本不想摻和此事，不過一想到縣尊可能會受到牽連，故而花了五百兩銀子，買下了這份考題……」
李延寶不疑有他，因為他可以說是張岱的大恩人。
「你做的很好，此事你不必管了，回去準備明日的縣試吧。」
已經冷靜下來的李延寶沒有讓張岱多留，安撫說道：「放心，明日縣試照舊……」
張岱正欲退下，耳邊卻傳來李延寶的低聲吟誦：「今陝西大旱三載，或雲當發太倉賑濟，或雲宜令秦藩開粟。二者孰得民心？試陳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