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葉師姐的指點！
第83章 葉師姐的指點！
洞府外月隱星沉，山風呼嘯，府內卻因地脈靈氣蒸騰，溫暖如春，靜謐無聲這靜謐之中，偏生縈繞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白露蘅側躺在石榻之上，正一瞬不瞬望著站在不遠處的黑髮少年郎。
陳墨身上只著一身尋常白色里袍，薄衫緊貼著涅槃重塑的挺拔軀骨。
白露衡的目光從肩膀划過胸膛，再到腰身，臉頰上漸生酡紅，如染丹霞。
她慌忙錯開視線，垂首看向看向自身玄袍之下。
玉體初凝，雖無實質裸露，卻比赤身相對更添羞赧，這般滋味，是她生前二十餘載從未嘗過的。
自幼長於白家，她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後又拜入慈航劍閣，更成了清心寡欲的修行仙子。
何曾有過這般深夜與男子共處一室，且是這般「衣衫不整」的光景？
「咳————」白露衡清了清嗓子，強自鎮定。
她坐起身，將玄袍裹得更緊，擺出端莊持重的師姐模樣，開口道：「陳師弟————我輩修行之人，尤其是我慈航劍閣弟子，所修第一關便是一個靜」字。」
「所謂靜」，便是心如止水，不為外物所動，不為皮相所惑。你我如今既是同門，這些凡俗禮數，你我之間便無需太過在意了。」
這番話頭頭是道，可聽在陳墨耳中，如何不知她是借大道理掩飾心頭的羞赧？
白露衡縱是心中驚濤駭浪，面上也要維持那份得體溫柔端莊，當真是「嘴硬心軟」的妙人兒。
「師姐說得是，是我著相了。」陳墨微微一笑，他從善如流點頭應道。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坦蕩，無半分雜念：「今日天色已晚，師姐魂體初凝，正是虛弱之時，須好生歇息，蘊養神魂。這石榻乃洞府靈氣匯聚之所，最是相宜，師姐只管安睡便是。」
說著，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洞府另一側光禿禿的石壁：「我無妨，皮糙肉厚，慣了風餐露宿。尋塊淨岩打坐修行，於我而言，與臥瓊樓玉宇、枕龍鳳榻無甚分別。」
「待明日天明，我便將此等天大喜訊稟明師尊，想來她老人家亦會為師姐重獲新生而欣喜。」
這番話體貼周至，既妥帖安排了去處，又言明翌日打算，言辭間光明磊落，無半分可指摘之處。
白露蘅聽了，心中懸著的石頭頓時落地，可心底深處卻莫名生出一絲小小失落。
她張了張嘴，那句「這石榻甚大，你————你也上來歇著罷」在舌尖滾了又滾，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守禮自持，自己怎能得寸進尺，行那逾矩之事？
念及此，白露衡定了定神，強壓下那點綺念，垂眸半響，才輕應一聲「嗯。」
陳墨見她應充，不再多言，緊了緊身上單薄的白衫，尋了處離石榻最遠的角落盤膝坐下。
他心懷丘壑，道心澄澈，豈會為眼前溫香軟玉亂了方寸？
拜入慈航劍閣，一為求取無上劍典大成，二為尋機脫身，與宮漱冰、寧夕瑤等人重聚。
這白露衡，於他而言，既是前世舊誼，更是參悟《慈航劍典》、凝結慈悲劍蓮的絕佳助力。
心念電轉間，陳墨已然拿定主意。
他雙目輕闔，摒除雜念，神遊太虛，運轉識海之中玄奧繁複的《慈航劍典》。
此洞府乃洞天福地，靈氣氤氳如霧，較之外界濃稠百倍，心法一動，周遭靈氣便湧入體內。
只一瞬，便覺識海清明，對劍典第一重「靜」字訣，竟生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悟。
石榻之上，白露蘅卻翻來覆去，久久無法入眠。
她側著身子，將帶著陳墨體溫與氣息的玄袍裹得更緊，美目偷偷打量著那個盤膝而坐的背影。
他坐得筆直，即便只是背影，也透著沉穩，仿佛天塌下來有他頂著，便無甚可怕。
白露蘅憶起一路來的諸多風波，樁樁件件，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
這個男子，行事亦正亦邪，與她所見的任何修士都截然不同。
他救了自己，予了重活一世的機緣，這份恩情，重逾泰山。
想著想著，心頭忽生一念：「這位陳師弟，當真是與眾不同的奇男子。若能常伴其身側，似乎————亦是一樁美事。」
窗外，山風依舊，紫竹林沙沙作響，卻擾不進這洞府半分靜謐。
待到天光熹微，東方既白，陳墨已自入定中悠然醒轉。
他回首望去，白露衡尚在酣眠，得了靈氣溫養，面色愈發瑩潤。
許是睡得沉了，往日端莊自持的儀態稍縱，一條光潤如玉的長腿竟從玄袍下擺探了出來，引人遐思。
陳墨瞥了一眼，目光澄澈如洗，心中並無半點波瀾。
他將她蹬散的玄袍輕輕攏回，掩實露在外面的玉腿，生怕驚擾她的清夢。
溫靜顏所贈的玄袍，早於玉龍山巔化為飛灰，餘下一件又披在白露蘅身上。
——
他此刻只得身著這身素白里袍行事，好在身處自家宗門，倒也不算失了禮數。
這般思忖著，陳墨躡足輕步退出洞府，沿覆著晨露的山間石徑閒庭信步。
他欲藉此良機逛逛蓮花峰，也好熟悉這日後要長居的宗門地界。
慈航劍閣向來隱世獨立，門規森嚴，若非玉龍法會這等關乎九州氣運的大事，閣中弟子鮮少踏出山門。
許多女修自入門起，便在蓮花峰上青燈古卷，苦修終生，從未見過男子。
更何況陳墨乃是閣主親點，破了數百年祖訓的唯一男弟子。
故而，那些女弟子乍見他，皆是先一愣，隨即憶起師尊囑託，紛紛止步，斂衽微頷首，輕聲喚道：「陳師弟。」
待他走遠，便三五成群聚在一處，竊竊私語起來。
「哎，你們瞧見了嗎？那便是新來的陳師弟。」
「瞧著了，瞧著了。生得倒是俊朗不凡，只是師尊怎會破例收男弟子？」
「誰說不是呢！聽聞他在玉龍山，憑一己之力降伏了墮魔玉龍，當真是卓絕不凡之輩。」
「難怪師尊對他青眼有加，連洞府都親自開闢在淨蓮雲廬之側————」
這些竊竊私語，雖隔著數丈距離，卻瞞不過陳墨金丹後期的敏銳神識。
所言多是好奇與讚嘆，間或夾雜著幾分艷羨，並無半分惡意。
陳墨聽了，只付諸一笑，並未放在心上。
他一路閒渡，不多時便來到蓮花峰中央那座觀音巨像前。
巨像腳下，數條雲路如長虹臥波，貫通天都、太素等諸峰，仙氣繚繞，蔚為壯觀。
陳墨正仰頭慨嘆這仙家氣派，忽聞身旁傳來一道清脆靈動的聲音：「喲，我當是誰起得這般早，原來是咱們劍閣獨一份的陳師弟啊！」
陳墨轉頭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見雲路入口旁，俏生生立著一位女子，正是那日有過一面之緣的葉采苓。
初見時，她披散著烏黑長髮，明艷中帶著幾分慵懶。
今日再見，卻將秀髮束成利落的長馬尾，平添三分英氣，自有一番颯爽風姿。
葉采苓上下打量著陳墨，嘴角噙著笑意：「怎麼？陳師弟，往日見你總著一身玄衣，冷肅得如地府索命的閻王。」
「今兒個換了白袍，倒有幾分畫本裏白面書生的雅致，只是瞧著，倒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
陳墨聽她這般直白調侃，卻不惱，反而含笑道：「讓師姐見笑了。昨夜偶逢變故，玄袍遭夜風捲去，無可奈何，只得暫且以這身裡衣蔽體。」
「噗嗤！」葉采苓被他這故作正經的說辭逗得笑出聲來，擺了擺手道：「得了吧你，少跟我耍嘴皮子。你一個金丹後期的大修士，肉身堪比法寶，還怕什麼夜風？」
「我看你就是故意換個模樣，好叫咱們師姐妹開開眼界！」話雖這般說，眼中的笑意卻愈發濃郁。
陳墨摸了摸鼻子，順坡下驢道：「既被師姐看穿，那便勞煩師姐行個方便。
我初來乍到，行囊空空，還望師姐替我備兩件宗門道袍，送至我洞府。」
「不然總這般衣冠不整在宗門晃蕩，怕是有損師尊與慈航劍閣的顏面。」
葉采苓本以為他會與自己斗幾句嘴，沒曾想他竟這般開門見山，倒有些意外。
她柳眉一挑，狐疑道：「兩件？你一人要兩件作甚？難不成還打算日日更換？」
陳墨輕嘆一聲，緩聲道：「不瞞師姐，其中一件，並非為我所備，而是為另一位師姐準備的。」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葉采苓，將昨夜白露蘅魂體重生之事娓娓道來。
至於萬魂幡獻祭魂靈的陰損手段，自是略去不提。
葉采苓聽得心神激盪，驚喜交加，又摻著幾分後怕。
待陳墨說完，她已是激動得語無倫次：「當真？你說的都是真的？露蘅她——
——她當真還活著？」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要去見她！陳師弟，快帶我去見她！」說著便要拉著陳墨往洞府方向去。
葉采苓與白露衡自幼一同在慈航劍閣長大，名為師姐妹，實則情同手足。
當年白露衡身隕，葉采苓聞訊後大病一場，險些隨她而去。
如今乍聞摯友復生，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陳墨連忙攔住她：「師姐且慢！非是我不讓你見，只是白師姐魂體初凝，虛弱至極，實在不宜見外人，更受不得情緒激盪。」
「還請師姐再耐心等候幾日，待她魂體穩固，我定第一時間請師姐過去相見」
。
葉采苓聞言，方知自己失了分寸，連忙收住腳步。
她鄭重地對陳墨斂衽一禮，道：「陳師弟，先前多有冒犯，還望莫要見責。
你於白師姐有再造之恩，便是我葉采苓的恩人。日後但凡有差遣，師姐絕無二話！」
陳墨坦然受了這一禮，含笑道：「師姐言重了。同門之誼，本當如此。」
葉采苓望著陳墨，先前因師尊偏愛而生的那點微末芥蒂，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心敬佩。
她眸中靈光一閃，忽而笑道：「對了，陳師弟，你初習《慈航劍典》，劍式運用上想必尚有諸多滯澀之處。」
「師姐痴長你幾歲，在劍閣蹉跎日久，對本門劍法略窺門徑。不如由我點撥你一二，如何？」
這話聽得熱絡，既是報恩之心，又暗藏幾分好勝之意，想在劍法上壓他一頭，尋回些師姐的顏面。
不等陳墨應答，她已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語氣急切：「走！此地非論劍之所，我帶你去個好去處，讓你開開眼界！」
「那地方可是咱們慈航劍閣護山大陣蓮華藏界」的核心，等閒弟子可沒資格踏入呢！」
說罷，不由分說便拉著陳墨踏上通往西麓太素峰的雲路。
二人並肩而行，足下雲濤翻湧，宛若漫步九天星河。
不多時，清冽蓮香拂面而來，浩渺無際的蓮池驟然映入眼帘。
池中千百萬朵蓮花次第綻放，七彩斑斕，流光溢彩，將天地映照得縹緲若仙。
正是慈航劍閣奇景之一的千葉蓮池。
葉采苓指著蓮池，滿臉自豪：「陳師弟你看，此處便是我劍閣弟子練劍悟道的寶地。池中每一朵蓮花，皆蘊藉《慈航劍典》一絲真意，在此處修行，進境一日千里。」
言罷，她手腕一翻，一柄通體縈繞紫輝的長劍已然入手：「此劍名喚紫鋒」，乃師尊親賜於我入門之時。想來師尊這般偏疼你，定然也賜了什麼稀世寶物吧？連洞府都比我等的精緻百倍！」
嘴上雖是抱怨，語氣中卻帶著幾分嬌憨酸意。
「閒話少敘，你也拔劍罷！讓我瞧瞧，能降伏玉龍的陳大師弟，劍上功夫究竟有幾分斤兩！可莫要藏拙，免得說我這師姐欺負你！」
她橫劍當胸，馬尾輕揚，眸中戰意盎然，周身靈氣隨劍意流轉。
陳墨見她興致正濃，亦是樂得順水推舟，本就有意摸清慈航劍閣底細虛實，眼下與這位葉師姐切磋一番，正是求之不得。
他微微一笑，不發一語，心念微動間，通體漆黑的阿鼻劍便憑空現身於掌心。
霎時間，陰鷙邪厲之氣四下瀰漫，竟將周遭清雅的蓮香沖淡幾分。
葉采苓見狀，驚得後退半步，秀眉緊蹙：「你這劍————好重的邪氣！通體烏黑，瞧著便非正道之物！陳師弟，你怎會攜此等邪兵？」
陳墨哈哈一笑，朗聲道：「師姐此言差矣。天地萬物，本無正邪之分，唯在持劍者之心罷了。」
「再說，師姐未嘗聞乎？紫氣過盛，反凝為玄，黑亦未必非吉兆。」
葉采苓被他這歪理說得一怔，隨即啐道：「我呸！滿口胡言亂語！」
二人不再多言，當下於蓮池之畔捉對廝殺起來。
葉采苓的劍法，恰如她的性情，輕靈飄逸如流風回雪，劍勢卻不失鋒銳凜冽。
一招一式皆是《慈航劍典》中的精妙絕學，劍光吞吐間，蓮華虛影疊綻，賞心悅目之餘，更暗藏殺機。
反觀陳墨，他於《慈航劍典》不過初窺門徑，劍式樸拙無華，全憑金丹後期的深厚修為見招拆招。
阿鼻魔劍在他手中大開大合，剛猛無儔，一力降十會，竟也絲毫不落下風。
數十回合轉瞬即逝，葉采苓覷得一個破綻，長劍一振，劍尖分襲陳墨周身數處大穴，嬌叱道：「陳師弟，你修為雖高，劍意卻駁雜散亂！」
「只知恃力硬撼，不懂化納騰挪之妙此乃未勘破靜」字訣之明證！待你何時能將真元凝於一線，收發由心，自能體悟劍式中無窮奧妙。」
這番話字字珠璣，皆是實打實的指點。
陳墨聞言，抽身疾退，避開劍招，收劍頷首：「多謝師姐點撥，師弟受教了。」
他心中暗忖：《慈航劍典》的劍式，與我往日所學迥然不同，日後需得勤加修習才是。
回頭倒可向白師姐請教，她浸淫此道多年，定有精深造詣。
正思忖間，卻見葉采苓收了劍，笑吟吟地望著他。
這千葉蓮池畔的一番切磋，雖僅數十回合，卻讓葉采苓對陳墨的看法天翻地覆。
她自小長於全是女子的慈航劍閣，所見不是清心寡欲的師姐，便是古板嚴肅的長老，何曾見過陳墨這般人物？
說他是正道，卻持邪厲魔劍，行事霸道張揚，全無正道弟子的溫良恭儉。
說他是魔頭，卻身負至剛至陽的浩然正氣，更有玉龍山捨身護持萬千修士的壯舉。
當真是矛盾至極，卻也有趣至極。
先前聽聞師尊偏愛於他，心中那點不服氣，多半是衝著師尊去的。
如今親自試過他的斤兩，方知此人確有真才實學。
修為深厚倒在其次，難得的是，他明明穩占上風，卻處處留有餘地，未曾讓自己太過難堪。
這般胸襟氣度，遠勝那些逞兇鬥狠的莽夫。
再加之他於白露蘅有再造之恩————
這般思忖下來，葉采苓瞧著陳墨，愈發順眼。
「不錯嘛，陳師弟！」她雙手抱胸，斜睨著他笑道，「算你還有些能耐！劍招雖顯生澀，倒也有模有樣，不算太愚鈍。」
陳墨收了阿鼻劍，學著她的模樣懶洋洋一笑：「能得葉師姐一句不算愚鈍」的誇讚，師弟今夜怕是要欣喜得徹夜難眠了。」
「我呸！油嘴滑舌！」葉采苓俏臉暈起薄紅，輕啐一聲。
她正要再開口，二人神色忽同時一動。
葉采苓臉上的戲謔瞬間斂去，換上恭謹肅然之色，陳墨亦眉頭微挑，側耳凝神。
楚清儀溫和的聲音，於二人識海之內悠悠響起：「采苓，陳墨，你二人即刻來淨蓮雲廬一趟。」
「采苓，為師有幾句心腹之言要與你細說，陳墨，你初入山門，修為尚需打磨，昔年我遊歷四方時偶得幾件俗物，雖非稀世至寶，卻或能稍濟你修行之需，今日便一同贈予你。」
「是，師尊！」葉采苓連忙躬身應道，態度恭謹至極。
待那聲音散去，她才直起身，瞥了陳墨一眼，眼神里滿是酸意：「瞧瞧瞧瞧！我就說吧！才剛入門一日，師尊便巴巴地要賜下寶物！」
「我們這些侍奉多年的弟子，倒像是路邊芟夷的野草，無人疼惜。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陳墨聽得好笑，勸道：「師姐若也心有所屬，待會兒見了師尊，不妨親自開口討要。想來師尊疼愛師姐，定然不會吝嗇。」
「要你多管閒事！」葉采苓橫他一眼，催促道，「走了走了！還愣著做什麼？」
「師尊召見，你敢遷延耽擱，當心她罰你謄抄萬遍《慈航普度章》！」
嘴上說著，腳下已當先領路，朝著蓮花峰後山淨蓮雲廬的方向行去。
陳墨莞爾一笑，不緊不慢地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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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府外月隱星沉，山風呼嘯，府內卻因地脈靈氣蒸騰，溫暖如春，靜謐無聲這靜謐之中，偏生縈繞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白露蘅側躺在石榻之上，正一瞬不瞬望著站在不遠處的黑髮少年郎。
陳墨身上只著一身尋常白色里袍，薄衫緊貼著涅槃重塑的挺拔軀骨。
白露衡的目光從肩膀划過胸膛，再到腰身，臉頰上漸生酡紅，如染丹霞。
她慌忙錯開視線，垂首看向看向自身玄袍之下。
玉體初凝，雖無實質裸露，卻比赤身相對更添羞赧，這般滋味，是她生前二十餘載從未嘗過的。
自幼長於白家，她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後又拜入慈航劍閣，更成了清心寡欲的修行仙子。
何曾有過這般深夜與男子共處一室，且是這般「衣衫不整」的光景？
「咳————」白露衡清了清嗓子，強自鎮定。
她坐起身，將玄袍裹得更緊，擺出端莊持重的師姐模樣，開口道：「陳師弟————我輩修行之人，尤其是我慈航劍閣弟子，所修第一關便是一個靜」字。」
「所謂靜」，便是心如止水，不為外物所動，不為皮相所惑。你我如今既是同門，這些凡俗禮數，你我之間便無需太過在意了。」
這番話頭頭是道，可聽在陳墨耳中，如何不知她是借大道理掩飾心頭的羞赧？
白露衡縱是心中驚濤駭浪，面上也要維持那份得體溫柔端莊，當真是「嘴硬心軟」的妙人兒。
「師姐說得是，是我著相了。」陳墨微微一笑，他從善如流點頭應道。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坦蕩，無半分雜念：「今日天色已晚，師姐魂體初凝，正是虛弱之時，須好生歇息，蘊養神魂。這石榻乃洞府靈氣匯聚之所，最是相宜，師姐只管安睡便是。」
說著，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洞府另一側光禿禿的石壁：「我無妨，皮糙肉厚，慣了風餐露宿。尋塊淨岩打坐修行，於我而言，與臥瓊樓玉宇、枕龍鳳榻無甚分別。」
「待明日天明，我便將此等天大喜訊稟明師尊，想來她老人家亦會為師姐重獲新生而欣喜。」
這番話體貼周至，既妥帖安排了去處，又言明翌日打算，言辭間光明磊落，無半分可指摘之處。
白露蘅聽了，心中懸著的石頭頓時落地，可心底深處卻莫名生出一絲小小失落。
她張了張嘴，那句「這石榻甚大，你————你也上來歇著罷」在舌尖滾了又滾，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守禮自持，自己怎能得寸進尺，行那逾矩之事？
念及此，白露衡定了定神，強壓下那點綺念，垂眸半響，才輕應一聲「嗯。」
陳墨見她應充，不再多言，緊了緊身上單薄的白衫，尋了處離石榻最遠的角落盤膝坐下。
他心懷丘壑，道心澄澈，豈會為眼前溫香軟玉亂了方寸？
拜入慈航劍閣，一為求取無上劍典大成，二為尋機脫身，與宮漱冰、寧夕瑤等人重聚。
這白露衡，於他而言，既是前世舊誼，更是參悟《慈航劍典》、凝結慈悲劍蓮的絕佳助力。
心念電轉間，陳墨已然拿定主意。
他雙目輕闔，摒除雜念，神遊太虛，運轉識海之中玄奧繁複的《慈航劍典》。
此洞府乃洞天福地，靈氣氤氳如霧，較之外界濃稠百倍，心法一動，周遭靈氣便湧入體內。
只一瞬，便覺識海清明，對劍典第一重「靜」字訣，竟生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悟。
石榻之上，白露蘅卻翻來覆去，久久無法入眠。
她側著身子，將帶著陳墨體溫與氣息的玄袍裹得更緊，美目偷偷打量著那個盤膝而坐的背影。
他坐得筆直，即便只是背影，也透著沉穩，仿佛天塌下來有他頂著，便無甚可怕。
白露蘅憶起一路來的諸多風波，樁樁件件，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
這個男子，行事亦正亦邪，與她所見的任何修士都截然不同。
他救了自己，予了重活一世的機緣，這份恩情，重逾泰山。
想著想著，心頭忽生一念：「這位陳師弟，當真是與眾不同的奇男子。若能常伴其身側，似乎————亦是一樁美事。」
窗外，山風依舊，紫竹林沙沙作響，卻擾不進這洞府半分靜謐。
待到天光熹微，東方既白，陳墨已自入定中悠然醒轉。
他回首望去，白露衡尚在酣眠，得了靈氣溫養，面色愈發瑩潤。
許是睡得沉了，往日端莊自持的儀態稍縱，一條光潤如玉的長腿竟從玄袍下擺探了出來，引人遐思。
陳墨瞥了一眼，目光澄澈如洗，心中並無半點波瀾。
他將她蹬散的玄袍輕輕攏回，掩實露在外面的玉腿，生怕驚擾她的清夢。
溫靜顏所贈的玄袍，早於玉龍山巔化為飛灰，餘下一件又披在白露蘅身上。
——
他此刻只得身著這身素白里袍行事，好在身處自家宗門，倒也不算失了禮數。
這般思忖著，陳墨躡足輕步退出洞府，沿覆著晨露的山間石徑閒庭信步。
他欲藉此良機逛逛蓮花峰，也好熟悉這日後要長居的宗門地界。
慈航劍閣向來隱世獨立，門規森嚴，若非玉龍法會這等關乎九州氣運的大事，閣中弟子鮮少踏出山門。
許多女修自入門起，便在蓮花峰上青燈古卷，苦修終生，從未見過男子。
更何況陳墨乃是閣主親點，破了數百年祖訓的唯一男弟子。
故而，那些女弟子乍見他，皆是先一愣，隨即憶起師尊囑託，紛紛止步，斂衽微頷首，輕聲喚道：「陳師弟。」
待他走遠，便三五成群聚在一處，竊竊私語起來。
「哎，你們瞧見了嗎？那便是新來的陳師弟。」
「瞧著了，瞧著了。生得倒是俊朗不凡，只是師尊怎會破例收男弟子？」
「誰說不是呢！聽聞他在玉龍山，憑一己之力降伏了墮魔玉龍，當真是卓絕不凡之輩。」
「難怪師尊對他青眼有加，連洞府都親自開闢在淨蓮雲廬之側————」
這些竊竊私語，雖隔著數丈距離，卻瞞不過陳墨金丹後期的敏銳神識。
所言多是好奇與讚嘆，間或夾雜著幾分艷羨，並無半分惡意。
陳墨聽了，只付諸一笑，並未放在心上。
他一路閒渡，不多時便來到蓮花峰中央那座觀音巨像前。
巨像腳下，數條雲路如長虹臥波，貫通天都、太素等諸峰，仙氣繚繞，蔚為壯觀。
陳墨正仰頭慨嘆這仙家氣派，忽聞身旁傳來一道清脆靈動的聲音：「喲，我當是誰起得這般早，原來是咱們劍閣獨一份的陳師弟啊！」
陳墨轉頭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見雲路入口旁，俏生生立著一位女子，正是那日有過一面之緣的葉采苓。
初見時，她披散著烏黑長髮，明艷中帶著幾分慵懶。
今日再見，卻將秀髮束成利落的長馬尾，平添三分英氣，自有一番颯爽風姿。
葉采苓上下打量著陳墨，嘴角噙著笑意：「怎麼？陳師弟，往日見你總著一身玄衣，冷肅得如地府索命的閻王。」
「今兒個換了白袍，倒有幾分畫本裏白面書生的雅致，只是瞧著，倒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
陳墨聽她這般直白調侃，卻不惱，反而含笑道：「讓師姐見笑了。昨夜偶逢變故，玄袍遭夜風捲去，無可奈何，只得暫且以這身裡衣蔽體。」
「噗嗤！」葉采苓被他這故作正經的說辭逗得笑出聲來，擺了擺手道：「得了吧你，少跟我耍嘴皮子。你一個金丹後期的大修士，肉身堪比法寶，還怕什麼夜風？」
「我看你就是故意換個模樣，好叫咱們師姐妹開開眼界！」話雖這般說，眼中的笑意卻愈發濃郁。
陳墨摸了摸鼻子，順坡下驢道：「既被師姐看穿，那便勞煩師姐行個方便。
我初來乍到，行囊空空，還望師姐替我備兩件宗門道袍，送至我洞府。」
「不然總這般衣冠不整在宗門晃蕩，怕是有損師尊與慈航劍閣的顏面。」
葉采苓本以為他會與自己斗幾句嘴，沒曾想他竟這般開門見山，倒有些意外。
她柳眉一挑，狐疑道：「兩件？你一人要兩件作甚？難不成還打算日日更換？」
陳墨輕嘆一聲，緩聲道：「不瞞師姐，其中一件，並非為我所備，而是為另一位師姐準備的。」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葉采苓，將昨夜白露蘅魂體重生之事娓娓道來。
至於萬魂幡獻祭魂靈的陰損手段，自是略去不提。
葉采苓聽得心神激盪，驚喜交加，又摻著幾分後怕。
待陳墨說完，她已是激動得語無倫次：「當真？你說的都是真的？露蘅她——
——她當真還活著？」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要去見她！陳師弟，快帶我去見她！」說著便要拉著陳墨往洞府方向去。
葉采苓與白露衡自幼一同在慈航劍閣長大，名為師姐妹，實則情同手足。
當年白露衡身隕，葉采苓聞訊後大病一場，險些隨她而去。
如今乍聞摯友復生，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陳墨連忙攔住她：「師姐且慢！非是我不讓你見，只是白師姐魂體初凝，虛弱至極，實在不宜見外人，更受不得情緒激盪。」
「還請師姐再耐心等候幾日，待她魂體穩固，我定第一時間請師姐過去相見」
。
葉采苓聞言，方知自己失了分寸，連忙收住腳步。
她鄭重地對陳墨斂衽一禮，道：「陳師弟，先前多有冒犯，還望莫要見責。
你於白師姐有再造之恩，便是我葉采苓的恩人。日後但凡有差遣，師姐絕無二話！」
陳墨坦然受了這一禮，含笑道：「師姐言重了。同門之誼，本當如此。」
葉采苓望著陳墨，先前因師尊偏愛而生的那點微末芥蒂，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心敬佩。
她眸中靈光一閃，忽而笑道：「對了，陳師弟，你初習《慈航劍典》，劍式運用上想必尚有諸多滯澀之處。」
「師姐痴長你幾歲，在劍閣蹉跎日久，對本門劍法略窺門徑。不如由我點撥你一二，如何？」
這話聽得熱絡，既是報恩之心，又暗藏幾分好勝之意，想在劍法上壓他一頭，尋回些師姐的顏面。
不等陳墨應答，她已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語氣急切：「走！此地非論劍之所，我帶你去個好去處，讓你開開眼界！」
「那地方可是咱們慈航劍閣護山大陣蓮華藏界」的核心，等閒弟子可沒資格踏入呢！」
說罷，不由分說便拉著陳墨踏上通往西麓太素峰的雲路。
二人並肩而行，足下雲濤翻湧，宛若漫步九天星河。
不多時，清冽蓮香拂面而來，浩渺無際的蓮池驟然映入眼帘。
池中千百萬朵蓮花次第綻放，七彩斑斕，流光溢彩，將天地映照得縹緲若仙。
正是慈航劍閣奇景之一的千葉蓮池。
葉采苓指著蓮池，滿臉自豪：「陳師弟你看，此處便是我劍閣弟子練劍悟道的寶地。池中每一朵蓮花，皆蘊藉《慈航劍典》一絲真意，在此處修行，進境一日千里。」
言罷，她手腕一翻，一柄通體縈繞紫輝的長劍已然入手：「此劍名喚紫鋒」，乃師尊親賜於我入門之時。想來師尊這般偏疼你，定然也賜了什麼稀世寶物吧？連洞府都比我等的精緻百倍！」
嘴上雖是抱怨，語氣中卻帶著幾分嬌憨酸意。
「閒話少敘，你也拔劍罷！讓我瞧瞧，能降伏玉龍的陳大師弟，劍上功夫究竟有幾分斤兩！可莫要藏拙，免得說我這師姐欺負你！」
她橫劍當胸，馬尾輕揚，眸中戰意盎然，周身靈氣隨劍意流轉。
陳墨見她興致正濃，亦是樂得順水推舟，本就有意摸清慈航劍閣底細虛實，眼下與這位葉師姐切磋一番，正是求之不得。
他微微一笑，不發一語，心念微動間，通體漆黑的阿鼻劍便憑空現身於掌心。
霎時間，陰鷙邪厲之氣四下瀰漫，竟將周遭清雅的蓮香沖淡幾分。
葉采苓見狀，驚得後退半步，秀眉緊蹙：「你這劍————好重的邪氣！通體烏黑，瞧著便非正道之物！陳師弟，你怎會攜此等邪兵？」
陳墨哈哈一笑，朗聲道：「師姐此言差矣。天地萬物，本無正邪之分，唯在持劍者之心罷了。」
「再說，師姐未嘗聞乎？紫氣過盛，反凝為玄，黑亦未必非吉兆。」
葉采苓被他這歪理說得一怔，隨即啐道：「我呸！滿口胡言亂語！」
二人不再多言，當下於蓮池之畔捉對廝殺起來。
葉采苓的劍法，恰如她的性情，輕靈飄逸如流風回雪，劍勢卻不失鋒銳凜冽。
一招一式皆是《慈航劍典》中的精妙絕學，劍光吞吐間，蓮華虛影疊綻，賞心悅目之餘，更暗藏殺機。
反觀陳墨，他於《慈航劍典》不過初窺門徑，劍式樸拙無華，全憑金丹後期的深厚修為見招拆招。
阿鼻魔劍在他手中大開大合，剛猛無儔，一力降十會，竟也絲毫不落下風。
數十回合轉瞬即逝，葉采苓覷得一個破綻，長劍一振，劍尖分襲陳墨周身數處大穴，嬌叱道：「陳師弟，你修為雖高，劍意卻駁雜散亂！」
「只知恃力硬撼，不懂化納騰挪之妙此乃未勘破靜」字訣之明證！待你何時能將真元凝於一線，收發由心，自能體悟劍式中無窮奧妙。」
這番話字字珠璣，皆是實打實的指點。
陳墨聞言，抽身疾退，避開劍招，收劍頷首：「多謝師姐點撥，師弟受教了。」
他心中暗忖：《慈航劍典》的劍式，與我往日所學迥然不同，日後需得勤加修習才是。
回頭倒可向白師姐請教，她浸淫此道多年，定有精深造詣。
正思忖間，卻見葉采苓收了劍，笑吟吟地望著他。
這千葉蓮池畔的一番切磋，雖僅數十回合，卻讓葉采苓對陳墨的看法天翻地覆。
她自小長於全是女子的慈航劍閣，所見不是清心寡欲的師姐，便是古板嚴肅的長老，何曾見過陳墨這般人物？
說他是正道，卻持邪厲魔劍，行事霸道張揚，全無正道弟子的溫良恭儉。
說他是魔頭，卻身負至剛至陽的浩然正氣，更有玉龍山捨身護持萬千修士的壯舉。
當真是矛盾至極，卻也有趣至極。
先前聽聞師尊偏愛於他，心中那點不服氣，多半是衝著師尊去的。
如今親自試過他的斤兩，方知此人確有真才實學。
修為深厚倒在其次，難得的是，他明明穩占上風，卻處處留有餘地，未曾讓自己太過難堪。
這般胸襟氣度，遠勝那些逞兇鬥狠的莽夫。
再加之他於白露蘅有再造之恩————
這般思忖下來，葉采苓瞧著陳墨，愈發順眼。
「不錯嘛，陳師弟！」她雙手抱胸，斜睨著他笑道，「算你還有些能耐！劍招雖顯生澀，倒也有模有樣，不算太愚鈍。」
陳墨收了阿鼻劍，學著她的模樣懶洋洋一笑：「能得葉師姐一句不算愚鈍」的誇讚，師弟今夜怕是要欣喜得徹夜難眠了。」
「我呸！油嘴滑舌！」葉采苓俏臉暈起薄紅，輕啐一聲。
她正要再開口，二人神色忽同時一動。
葉采苓臉上的戲謔瞬間斂去，換上恭謹肅然之色，陳墨亦眉頭微挑，側耳凝神。
楚清儀溫和的聲音，於二人識海之內悠悠響起：「采苓，陳墨，你二人即刻來淨蓮雲廬一趟。」
「采苓，為師有幾句心腹之言要與你細說，陳墨，你初入山門，修為尚需打磨，昔年我遊歷四方時偶得幾件俗物，雖非稀世至寶，卻或能稍濟你修行之需，今日便一同贈予你。」
「是，師尊！」葉采苓連忙躬身應道，態度恭謹至極。
待那聲音散去，她才直起身，瞥了陳墨一眼，眼神里滿是酸意：「瞧瞧瞧瞧！我就說吧！才剛入門一日，師尊便巴巴地要賜下寶物！」
「我們這些侍奉多年的弟子，倒像是路邊芟夷的野草，無人疼惜。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陳墨聽得好笑，勸道：「師姐若也心有所屬，待會兒見了師尊，不妨親自開口討要。想來師尊疼愛師姐，定然不會吝嗇。」
「要你多管閒事！」葉采苓橫他一眼，催促道，「走了走了！還愣著做什麼？」
「師尊召見，你敢遷延耽擱，當心她罰你謄抄萬遍《慈航普度章》！」
嘴上說著，腳下已當先領路，朝著蓮花峰後山淨蓮雲廬的方向行去。
陳墨莞爾一笑，不緊不慢地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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