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白師姐，你還是先把衣服穿上吧！
第82章 白師姐，你還是先把衣服穿上吧！
洞府之內陰氣陡盛，瀰漫四宇，壁間青岩已凝霜華，疊疊重重，冰晶錯落。
白露衡的魂魄激盪得愈發厲害，幾欲掙破陳墨的神魂壁壘透體而出，似是難掩歸鄉之切。
忽然，一道頗為淒婉的女聲幽幽迴蕩：「陳公子————此地當真是慈航劍閣麼？我竟真的回來了————」
陳墨沉聲道：「白師姐，千真萬確，這便是你的師門故土。你且安心，無人再能傷你分毫。」
聞言，白露衡的魂影在是識海內微微躬身，似是在行叩拜之禮：「當日白家滿門遭戮，族人慘狀至今猶在眼前。我恨入骨髓，冤魂不散，全憑著胸中那口怨氣，才勉強苟延殘喘於世間。
「若非公子身負奇功，以幽冥真元溫養我殘魂，又以萬千冤煞為我續命，我這縷殘魂，怕是早便魂飛魄散，連入輪迴的機緣都無了。」
「後來，又承蒙公子大義，不避兇險，為我白家上下討回血債，了卻我畢生恨事。」
「如今————你更是費盡周折，將我這不容於天地的孤魂，送回師門故土————」
說到此處，她已是哽咽難言，泣不成聲。
「這等再造之恩，露蘅便是做牛做馬，也無以為報！唯有來生結草銜環，方能償還陳公子今日的大恩大德！」
話音剛落，陳墨連忙內視己身，識海內白露蘅的魂影竟愈發稀薄。
他瞬間恍然：她賴以存世的怨氣，早已隨陸凌塵伏誅煙消雲散，支撐這縷殘魂不滅的最後執念，便只有「魂歸故里」的夙願。
如今心愿已了，再無掛礙，這縷孤魂，自然到了該散於天地的時刻！
念及至此，陳墨眸中精光爆射，斷然喝道：「白師姐，你這說的是什麼混帳話！我費盡心機，將你帶回此地，可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些喪氣話，看你這般自我了結的！」
白露蘅被這一喝震得微微一滯，消散之勢暫緩，聲音里滿是不解，悽然道：「陳公子————你這是何意？」
「生死有命，天道倫常，我本就是已死之人。如今心愿已了，塵緣已盡，散於天地重入輪迴，豈非最好的歸宿？」
「歸宿？」陳墨又是一聲低喝，「誰准你談什麼歸宿了？」
「我且問你，報恩何須等來生？我說過要救你，便一定要救你！我要你這輩子，就在我眼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報這個恩！」
「你若就這般撒手而去，撇下我一人，豈不是讓我成了言而無信的小人？」
「再者，你這般輕言消散，可曾想過師尊她老人家？她視你如己出，若知曉你魂飛魄散，教她何等黯然神傷，如何自處？」
這一連串發問，讓白露蘅魂魄的消散之勢徹底停了下來。
她頗為淒涼地說道：「陳公子————你的心意，露衡都懂。可人力有時而窮，天道不可逆也。我已是身死道消之人，又如何能————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陳墨聽了這話，竟低低笑了起來，「白師姐，你且回想，自你識得我那日起，我可曾做過幾件順天而行的事？」
「我這一路行來，腳下踩的，便是旁人眼中的天理綱常！我手中握的，便是世人畏懼的逆天之舉！」
「旁人不敢做的，我做！旁人不能為的，我為！」
「區區生死輪迴，也配稱作天道，也配來攔我的路？」
陳墨霍然起身，在洞府中踱了兩步，朗聲喝道：「今日，我便再做一件逆天之事！」
「我要以這萬魂幡，將你的魂魄從我體內生生引出！再將你魂魄暫拘於此地，借這斷龍壁洞府的靈氣滋養神魂！」
「待他日，我尋得那生死人、肉白骨的無上仙法，定要為你重塑仙軀，讓你真真正正地活轉過來！」
這番話擲地有聲，狂悖至極，聽得白露衡的魂魄大驚失色。
萬魂幡乃是至穢邪物，她身為慈航修士，魂魄至清至純，與幡中怨氣天生水火不容，強行引魂，無異於以滾油澆烈火。
稍有差池，她的殘魂會被穢氣沖得魂飛魄散，陳墨也會遭魂魄之力與邪幡反噬，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
「不！萬萬不可！」白露衡激烈勸阻道，「公子，你萬不可行此險著！此法與自尋死路無異啊！」
「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教露蘅如何心安？便是到了黃泉，我也罪孽深重，永世不得超生！」
「白師姐，莫要再多言了。」陳墨聞言，轉過身來，臉上忽然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區區一死，於我陳墨而言，何足掛齒？」
「可若是失信於人，尤其失信於白師姐這般的妙人，我此生道心，必將蒙塵，再無寸進之機！」
「今日，你便在此好生看著，看我如何為你————逆天改命！」
話音未落，陳墨已是玄袍翻飛，大手猛地一揮，眸中閃過狠厲之色：「得罪了！白師姐！」
忽的，他袖中憑空浮現一面漆黑如墨的萬魂幡，懸於身前三尺處。
先前陳墨修為尚在金丹中期，不過能勉強催動此幡，遠未能盡展其魔威。
如今涅槃重生，已是金丹後期的頂尖修為，真元雄渾數倍不止，再催動這至邪魔幡，自是得心應手，威力較之往昔不可同日而語！
陳墨口中念念有詞，指訣變幻如電，萬魂幡得了號令，迎風便漲，不過瞬息便化作三丈多高的龐然大物。
剎那間，幡面黑氣遮天蔽日，刺骨陰風怒號而出，直教人心膽俱裂，神魂震顫。
「敕！」陳墨一聲低喝，屈指猛地一彈。
幡面上，數百道先前楊雲舟收來的枉死魂靈，呼嘯著沖天而出。
這些魂靈皆是生前蒙冤慘死之輩，怨氣衝天，此刻重見天日，更是凶戾異常。
然而，它們卻不敢有半分靠近陳墨，只敢在幡杆四周瘋狂盤旋哀嚎。
「以爾等鎮封魂靈，為我血祭開道！爆一」
陳墨雙目圓睜如銅鈴，瞳中金光與黑氣交織翻騰。
他指尖訣印猛然一收，竟是要將數百魂靈盡數引爆獻祭，以逆天之法換取牽引殘魂的磅礴怨氣！
萬魂幡驟然劇烈震顫，周身魂靈齊齊爆碎，化作鋪天蓋地的濃稠怨氣。
可這滔天怨氣並未四散飄零，反倒被陳墨強行牽引，順著幡杆盡數逆沖回灌，重入萬魂幡內。
這股怨氣磅礴浩瀚，讓本就凶戾的萬魂幡瞬間黑光大盛。
幡眼處流轉出一道漆黑漩渦，驟然爆發一股吞天噬地的吸力，湧向陳墨的眉心之處。
「呃啊—」饒是陳墨肉身堅逾精鋼，被這逆沖怨氣內外夾攻，也忍不住悶哼出聲，唇角溢出血絲。
他只覺每一寸魂識都在承受著凌遲般的劇痛，丹田氣海更是翻湧不休。
而寄於他體內的白露衡，處境更是慘烈至極。
她那蘊藉慈航玄門正氣的魂體，本就與污穢怨氣天生相悖，周身頓時泛起陣陣黑煙。
「陳公子————快住手！這怨氣太烈了！我真的受不住了————」白露衡的聲音氣若遊絲，虛弱無比。
「再這樣下去————你也會被這怨氣反噬，落得個同歸於盡的下場————快停手啊————」
「白師姐！我費盡心力將你帶回故土，你豈又能言棄？」
「我要你活著，要你親眼見這慈航雲海，要你堂堂正正重歸世間」
陳墨猛地催動體內的浩然正氣和幽冥真元，硬生生將幡眼的吞噬吸力盡數導向白露衡的魂魄！
逆沖回灌的怨氣本就狂暴難控，這已是生死一線的豪賭，徹頭徹尾的走鋼絲之舉！
力道稍小，便不足以掙脫魂體與肉身的羈絆，引不出白露衡的殘魂。
可一旦力道過大，連他自身的魂魄都要被一同扯出丹田，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瑩白如玉的虛影，艱難地從陳墨的天靈蓋處被牽引了出來！
而每向上挪動一分，陳墨的臉色便蒼白一分，神魂劇痛幾乎讓他暈厥。
可他依舊死死咬著牙，絕不肯有半分鬆緩，雙目死死盯著那道虛影，不肯有半分鬆懈！
剎那間，洞府內陰風頓止，鬼哭盡消，滔天魔氣緩緩退去，清冽如月的氣息滌盪開來。
一個俏生生的少女魂影，便這般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之中。
她看起來約莫雙十年華，眉目如畫，清麗無雙，瓊鼻櫻唇，宛若畫中仙。
通體不著寸縷，身形朦朧如鏡花水月，似真似幻，卻難掩驚心動魄的曼妙身段。
一頭烏黑如瀑的長髮垂落腰際，恰好遮住胸前與腿間的緊要之處。
在洞府靈氣滋養下，她那本是虛幻縹緲的魂體，正一點點變得凝實。
只是那張絕美臉蛋上，卻掛滿晶瑩淚珠，正自怔怔地望著眼前的黑髮少年郎O
陳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方才那一番逆天施為，幾乎耗盡他大半真元。
此刻他強撐著站直身子，露出略帶疲憊的笑容：「別來無恙啊，白師姐。」
白露衡與他四目相對，心頭猛地一顫。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已然成型的雙手雙足，抬手掩住櫻唇，哭聲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你————」她抽噎著，淚眼婆娑地望著陳墨，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這又是何苦如此？我與你————不過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緣————」
「誰說是一面之緣？」陳墨咧嘴一笑，跟蹌著上前兩步，「你我能從義莊寒燈的生死之境，走到這慈航劍閣的故土山門，說不定本就是天命勾連、緣法牽引。」
「往後，你便安心在此處修行吧。有這慈航劍閣的無盡靈氣滋養，你的魂魄只會愈發凝實，不出數月，便能如常人般感知天地。」
「待我勘破了那《慈航劍典》的無上妙法，定會踏遍九州，為你尋來重塑仙軀的天材地寶。」
他頓了頓，玩味地說道：「到了那時————白師姐可莫要忘了，這輩子，你還欠著我一個天大的人情，要好生報答才是。」
陳墨雖是言語輕佻，頗為玩世不恭，可這話落進白露衡耳中，卻半分狎昵之嫌也無。
她如何不知，他是故意擺出這般放誕不羈的模樣，只為驅散她心中尚難平復的惶恐之意。
這份不動聲色的體己心思，比之千言萬語的溫言安撫，更要熨帖心魂。
白露衡的心也漸漸平復波瀾，滿面淚痕只餘下兩頰淡淡淺印，朱唇輕啟：「公子大恩，露蘅此生不敢或忘。這報答之言，絕非虛應故事。」
說罷，她的目光便落向陳墨的唇角。
那裡，因方才逆天施術而滲出的一縷血跡，早已凝成赤色，頗為刺目。
白露衡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替他將那點血跡輕輕拭去。
可指尖落下時，卻毫無阻礙地穿過陳墨的面頰，唯有深入骨髓的寒涼之意。
白露衡的身子一僵，怔怔望著觸不到任何實體的手。
自己如今不過是一縷孤魂，一道虛影。
即便承蒙他再造之恩得以重臨世間，終究是陰陽兩隔、人鬼殊途。
連為他拭去一滴血跡這等微末小事，竟也做不到。
白露衡緩緩垂下眼帘，顫聲道：「我竟連碰都碰不到你————這般無用之身又談何報答————」
陳墨將她這副黯然神傷的模樣盡收眼底，心中亦是微微一嘆。
他深知，魂體初凝之時，最懼便是這觸不可及的無力感，稍有不慎便會引動心魔，令魂體潰散不穩。
當下也不再玩笑，神色一肅，沉聲道：「區區皮外傷，何足掛齒？」
「師姐莫要忘了，我既能將你從九幽之下撈回，自然也能叫你這魂軀，變得同活人一般無二！」
話音未落，他便雙手併攏結成劍指，口中低喝一聲：「慈航靈氣，聽我敕令，聚！」
隨著這聲號令，洞府的靈氣霎時如得了將令的千軍萬馬，從各處瘋狂匯聚而來。
不過眨眼功夫，靈氣便在他指尖凝成一團乳白光華，光華流轉氤盒，散發出勃勃生機。
「師姐，且忍耐片刻！」陳墨望著她，神色鄭重，「你魂體之中，尚留著當年身隕時殘存的一絲怨氣。此氣雖曾助你苟延殘喘，卻也如附骨之疽，阻礙魂體凝實。今日我便以這慈航劍閣的無上清靈之氣，為你滌盪乾淨！」
「往後你便能暫脫虛幻之形，初具人身，只是尚不能隨意移步，離不得這洞府方寸之地。待他日我尋得重塑仙軀的通天法門，你便能真正脫胎換骨，逍遙於天地之間了！」
白露蘅聽得又驚又喜，話未出口，陳墨指尖已是帶著那團靈華點向她的眉心！
一聲沛然莫御的溫潤靈氣，瞬間淌遍她四肢百骸。
靈氣所過之處，魂體中盤踞多年的陰冷怨氣，頃刻間消融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她整具魂體陡然綻放出耀眼白華，聖潔光芒將整座洞府照得纖毫畢現。
光華中，隱約可見一朵巨大的青色蓮影緩緩舒展，又緩緩合攏。
蓮瓣層疊，神聖莊嚴，正是慈航劍典本源的蓮台異象。
這奇景不過持續數息，待白華與蓮影漸漸斂去，懸浮半空的白露蘅已生出翻天覆地的變化。
三千青絲竟在靈氣滌盪下盡數化作雪白之色，披散而下。
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眼前，遮了些許眉眼。
陳墨瞧得微微一愣，隨即撫掌朗聲笑道：「這下可好了！師姐這一頭白髮，如雪如霜，比往昔更添清冷出塵的神韻，當真是絕世風姿！」
說著，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將她眼前些許礙事的白髮輕輕撩至耳後。
指尖觸到髮絲的剎那，傳來溫潤柔軟的觸感。
有了實感！再非先前那般虛無縹！
白露蘅渾身一震，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緩緩抬起手，眼中滿是期盼與忐忑，顫巍巍再次伸向陳墨的唇邊。
這一次，指尖終於觸到一片溫熱，暗赤血跡被她指尖輕輕抹去。
「謝謝————謝謝陳公子————」
她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反覆呢喃著這句最樸素的謝語。
陳墨嘴角笑意更濃，打趣道：「白師姐，你我如今同在慈航劍閣修行，又有這般過命交情，再叫陳公子」，未免也太生分了些。」
「按入門先後，我拜師在後，理當稱你一聲師姐。那你往後便該喚我一聲陳師弟」了，可不是麼？」
「陳————師弟————」白露蘅臉頰倏地染上一層霞色，聲音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柔情。
陳墨聽得心頭便是一盪，目光卻不自覺地順著她的脖頸往下望去。
這一望，饒是他見慣各色絕代佳人，也不由心神一震。
只見她凝實的魂體依舊未著寸縷，一雙玉腿修長筆直地懸於半空。
周身上下，無一處不美，無一處不精，聖潔得讓人不敢生出半分褻瀆之心。
「咳咳！」陳墨連忙乾咳兩聲，飛快解下身上玄袍。
抖手一揚，玄袍便穩穩披在了白露衡身上，將滿身春光遮得嚴嚴實實。
「白師姐————山間風涼，你剛凝實魂體，怕是受不住寒，還是先把衣裳穿上吧。」
白露蘅低下頭，望著身上這件玄袍，寬大的衣料將她的身子整個包裹起來。
恍惚間，她憶起當日白家義莊，自己怨氣纏身、近乎發狂，陳墨也是這般，將衣裳披在自己冰冷的魂體上。
原來，從那時起，這天定緣分便已在冥冥中牽定，跨越生死阻隔，引著兩人走到今日。
洞府之內陰氣陡盛，瀰漫四宇，壁間青岩已凝霜華，疊疊重重，冰晶錯落。
白露衡的魂魄激盪得愈發厲害，幾欲掙破陳墨的神魂壁壘透體而出，似是難掩歸鄉之切。
忽然，一道頗為淒婉的女聲幽幽迴蕩：「陳公子————此地當真是慈航劍閣麼？我竟真的回來了————」
陳墨沉聲道：「白師姐，千真萬確，這便是你的師門故土。你且安心，無人再能傷你分毫。」
聞言，白露衡的魂影在是識海內微微躬身，似是在行叩拜之禮：「當日白家滿門遭戮，族人慘狀至今猶在眼前。我恨入骨髓，冤魂不散，全憑著胸中那口怨氣，才勉強苟延殘喘於世間。
「若非公子身負奇功，以幽冥真元溫養我殘魂，又以萬千冤煞為我續命，我這縷殘魂，怕是早便魂飛魄散，連入輪迴的機緣都無了。」
「後來，又承蒙公子大義，不避兇險，為我白家上下討回血債，了卻我畢生恨事。」
「如今————你更是費盡周折，將我這不容於天地的孤魂，送回師門故土————」
說到此處，她已是哽咽難言，泣不成聲。
「這等再造之恩，露蘅便是做牛做馬，也無以為報！唯有來生結草銜環，方能償還陳公子今日的大恩大德！」
話音剛落，陳墨連忙內視己身，識海內白露蘅的魂影竟愈發稀薄。
他瞬間恍然：她賴以存世的怨氣，早已隨陸凌塵伏誅煙消雲散，支撐這縷殘魂不滅的最後執念，便只有「魂歸故里」的夙願。
如今心愿已了，再無掛礙，這縷孤魂，自然到了該散於天地的時刻！
念及至此，陳墨眸中精光爆射，斷然喝道：「白師姐，你這說的是什麼混帳話！我費盡心機，將你帶回此地，可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些喪氣話，看你這般自我了結的！」
白露蘅被這一喝震得微微一滯，消散之勢暫緩，聲音里滿是不解，悽然道：「陳公子————你這是何意？」
「生死有命，天道倫常，我本就是已死之人。如今心愿已了，塵緣已盡，散於天地重入輪迴，豈非最好的歸宿？」
「歸宿？」陳墨又是一聲低喝，「誰准你談什麼歸宿了？」
「我且問你，報恩何須等來生？我說過要救你，便一定要救你！我要你這輩子，就在我眼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報這個恩！」
「你若就這般撒手而去，撇下我一人，豈不是讓我成了言而無信的小人？」
「再者，你這般輕言消散，可曾想過師尊她老人家？她視你如己出，若知曉你魂飛魄散，教她何等黯然神傷，如何自處？」
這一連串發問，讓白露蘅魂魄的消散之勢徹底停了下來。
她頗為淒涼地說道：「陳公子————你的心意，露衡都懂。可人力有時而窮，天道不可逆也。我已是身死道消之人，又如何能————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陳墨聽了這話，竟低低笑了起來，「白師姐，你且回想，自你識得我那日起，我可曾做過幾件順天而行的事？」
「我這一路行來，腳下踩的，便是旁人眼中的天理綱常！我手中握的，便是世人畏懼的逆天之舉！」
「旁人不敢做的，我做！旁人不能為的，我為！」
「區區生死輪迴，也配稱作天道，也配來攔我的路？」
陳墨霍然起身，在洞府中踱了兩步，朗聲喝道：「今日，我便再做一件逆天之事！」
「我要以這萬魂幡，將你的魂魄從我體內生生引出！再將你魂魄暫拘於此地，借這斷龍壁洞府的靈氣滋養神魂！」
「待他日，我尋得那生死人、肉白骨的無上仙法，定要為你重塑仙軀，讓你真真正正地活轉過來！」
這番話擲地有聲，狂悖至極，聽得白露衡的魂魄大驚失色。
萬魂幡乃是至穢邪物，她身為慈航修士，魂魄至清至純，與幡中怨氣天生水火不容，強行引魂，無異於以滾油澆烈火。
稍有差池，她的殘魂會被穢氣沖得魂飛魄散，陳墨也會遭魂魄之力與邪幡反噬，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
「不！萬萬不可！」白露衡激烈勸阻道，「公子，你萬不可行此險著！此法與自尋死路無異啊！」
「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教露蘅如何心安？便是到了黃泉，我也罪孽深重，永世不得超生！」
「白師姐，莫要再多言了。」陳墨聞言，轉過身來，臉上忽然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區區一死，於我陳墨而言，何足掛齒？」
「可若是失信於人，尤其失信於白師姐這般的妙人，我此生道心，必將蒙塵，再無寸進之機！」
「今日，你便在此好生看著，看我如何為你————逆天改命！」
話音未落，陳墨已是玄袍翻飛，大手猛地一揮，眸中閃過狠厲之色：「得罪了！白師姐！」
忽的，他袖中憑空浮現一面漆黑如墨的萬魂幡，懸於身前三尺處。
先前陳墨修為尚在金丹中期，不過能勉強催動此幡，遠未能盡展其魔威。
如今涅槃重生，已是金丹後期的頂尖修為，真元雄渾數倍不止，再催動這至邪魔幡，自是得心應手，威力較之往昔不可同日而語！
陳墨口中念念有詞，指訣變幻如電，萬魂幡得了號令，迎風便漲，不過瞬息便化作三丈多高的龐然大物。
剎那間，幡面黑氣遮天蔽日，刺骨陰風怒號而出，直教人心膽俱裂，神魂震顫。
「敕！」陳墨一聲低喝，屈指猛地一彈。
幡面上，數百道先前楊雲舟收來的枉死魂靈，呼嘯著沖天而出。
這些魂靈皆是生前蒙冤慘死之輩，怨氣衝天，此刻重見天日，更是凶戾異常。
然而，它們卻不敢有半分靠近陳墨，只敢在幡杆四周瘋狂盤旋哀嚎。
「以爾等鎮封魂靈，為我血祭開道！爆一」
陳墨雙目圓睜如銅鈴，瞳中金光與黑氣交織翻騰。
他指尖訣印猛然一收，竟是要將數百魂靈盡數引爆獻祭，以逆天之法換取牽引殘魂的磅礴怨氣！
萬魂幡驟然劇烈震顫，周身魂靈齊齊爆碎，化作鋪天蓋地的濃稠怨氣。
可這滔天怨氣並未四散飄零，反倒被陳墨強行牽引，順著幡杆盡數逆沖回灌，重入萬魂幡內。
這股怨氣磅礴浩瀚，讓本就凶戾的萬魂幡瞬間黑光大盛。
幡眼處流轉出一道漆黑漩渦，驟然爆發一股吞天噬地的吸力，湧向陳墨的眉心之處。
「呃啊—」饒是陳墨肉身堅逾精鋼，被這逆沖怨氣內外夾攻，也忍不住悶哼出聲，唇角溢出血絲。
他只覺每一寸魂識都在承受著凌遲般的劇痛，丹田氣海更是翻湧不休。
而寄於他體內的白露衡，處境更是慘烈至極。
她那蘊藉慈航玄門正氣的魂體，本就與污穢怨氣天生相悖，周身頓時泛起陣陣黑煙。
「陳公子————快住手！這怨氣太烈了！我真的受不住了————」白露衡的聲音氣若遊絲，虛弱無比。
「再這樣下去————你也會被這怨氣反噬，落得個同歸於盡的下場————快停手啊————」
「白師姐！我費盡心力將你帶回故土，你豈又能言棄？」
「我要你活著，要你親眼見這慈航雲海，要你堂堂正正重歸世間」
陳墨猛地催動體內的浩然正氣和幽冥真元，硬生生將幡眼的吞噬吸力盡數導向白露衡的魂魄！
逆沖回灌的怨氣本就狂暴難控，這已是生死一線的豪賭，徹頭徹尾的走鋼絲之舉！
力道稍小，便不足以掙脫魂體與肉身的羈絆，引不出白露衡的殘魂。
可一旦力道過大，連他自身的魂魄都要被一同扯出丹田，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瑩白如玉的虛影，艱難地從陳墨的天靈蓋處被牽引了出來！
而每向上挪動一分，陳墨的臉色便蒼白一分，神魂劇痛幾乎讓他暈厥。
可他依舊死死咬著牙，絕不肯有半分鬆緩，雙目死死盯著那道虛影，不肯有半分鬆懈！
剎那間，洞府內陰風頓止，鬼哭盡消，滔天魔氣緩緩退去，清冽如月的氣息滌盪開來。
一個俏生生的少女魂影，便這般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之中。
她看起來約莫雙十年華，眉目如畫，清麗無雙，瓊鼻櫻唇，宛若畫中仙。
通體不著寸縷，身形朦朧如鏡花水月，似真似幻，卻難掩驚心動魄的曼妙身段。
一頭烏黑如瀑的長髮垂落腰際，恰好遮住胸前與腿間的緊要之處。
在洞府靈氣滋養下，她那本是虛幻縹緲的魂體，正一點點變得凝實。
只是那張絕美臉蛋上，卻掛滿晶瑩淚珠，正自怔怔地望著眼前的黑髮少年郎O
陳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方才那一番逆天施為，幾乎耗盡他大半真元。
此刻他強撐著站直身子，露出略帶疲憊的笑容：「別來無恙啊，白師姐。」
白露衡與他四目相對，心頭猛地一顫。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已然成型的雙手雙足，抬手掩住櫻唇，哭聲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你————」她抽噎著，淚眼婆娑地望著陳墨，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這又是何苦如此？我與你————不過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緣————」
「誰說是一面之緣？」陳墨咧嘴一笑，跟蹌著上前兩步，「你我能從義莊寒燈的生死之境，走到這慈航劍閣的故土山門，說不定本就是天命勾連、緣法牽引。」
「往後，你便安心在此處修行吧。有這慈航劍閣的無盡靈氣滋養，你的魂魄只會愈發凝實，不出數月，便能如常人般感知天地。」
「待我勘破了那《慈航劍典》的無上妙法，定會踏遍九州，為你尋來重塑仙軀的天材地寶。」
他頓了頓，玩味地說道：「到了那時————白師姐可莫要忘了，這輩子，你還欠著我一個天大的人情，要好生報答才是。」
陳墨雖是言語輕佻，頗為玩世不恭，可這話落進白露衡耳中，卻半分狎昵之嫌也無。
她如何不知，他是故意擺出這般放誕不羈的模樣，只為驅散她心中尚難平復的惶恐之意。
這份不動聲色的體己心思，比之千言萬語的溫言安撫，更要熨帖心魂。
白露衡的心也漸漸平復波瀾，滿面淚痕只餘下兩頰淡淡淺印，朱唇輕啟：「公子大恩，露蘅此生不敢或忘。這報答之言，絕非虛應故事。」
說罷，她的目光便落向陳墨的唇角。
那裡，因方才逆天施術而滲出的一縷血跡，早已凝成赤色，頗為刺目。
白露衡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替他將那點血跡輕輕拭去。
可指尖落下時，卻毫無阻礙地穿過陳墨的面頰，唯有深入骨髓的寒涼之意。
白露衡的身子一僵，怔怔望著觸不到任何實體的手。
自己如今不過是一縷孤魂，一道虛影。
即便承蒙他再造之恩得以重臨世間，終究是陰陽兩隔、人鬼殊途。
連為他拭去一滴血跡這等微末小事，竟也做不到。
白露衡緩緩垂下眼帘，顫聲道：「我竟連碰都碰不到你————這般無用之身又談何報答————」
陳墨將她這副黯然神傷的模樣盡收眼底，心中亦是微微一嘆。
他深知，魂體初凝之時，最懼便是這觸不可及的無力感，稍有不慎便會引動心魔，令魂體潰散不穩。
當下也不再玩笑，神色一肅，沉聲道：「區區皮外傷，何足掛齒？」
「師姐莫要忘了，我既能將你從九幽之下撈回，自然也能叫你這魂軀，變得同活人一般無二！」
話音未落，他便雙手併攏結成劍指，口中低喝一聲：「慈航靈氣，聽我敕令，聚！」
隨著這聲號令，洞府的靈氣霎時如得了將令的千軍萬馬，從各處瘋狂匯聚而來。
不過眨眼功夫，靈氣便在他指尖凝成一團乳白光華，光華流轉氤盒，散發出勃勃生機。
「師姐，且忍耐片刻！」陳墨望著她，神色鄭重，「你魂體之中，尚留著當年身隕時殘存的一絲怨氣。此氣雖曾助你苟延殘喘，卻也如附骨之疽，阻礙魂體凝實。今日我便以這慈航劍閣的無上清靈之氣，為你滌盪乾淨！」
「往後你便能暫脫虛幻之形，初具人身，只是尚不能隨意移步，離不得這洞府方寸之地。待他日我尋得重塑仙軀的通天法門，你便能真正脫胎換骨，逍遙於天地之間了！」
白露蘅聽得又驚又喜，話未出口，陳墨指尖已是帶著那團靈華點向她的眉心！
一聲沛然莫御的溫潤靈氣，瞬間淌遍她四肢百骸。
靈氣所過之處，魂體中盤踞多年的陰冷怨氣，頃刻間消融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她整具魂體陡然綻放出耀眼白華，聖潔光芒將整座洞府照得纖毫畢現。
光華中，隱約可見一朵巨大的青色蓮影緩緩舒展，又緩緩合攏。
蓮瓣層疊，神聖莊嚴，正是慈航劍典本源的蓮台異象。
這奇景不過持續數息，待白華與蓮影漸漸斂去，懸浮半空的白露蘅已生出翻天覆地的變化。
三千青絲竟在靈氣滌盪下盡數化作雪白之色，披散而下。
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眼前，遮了些許眉眼。
陳墨瞧得微微一愣，隨即撫掌朗聲笑道：「這下可好了！師姐這一頭白髮，如雪如霜，比往昔更添清冷出塵的神韻，當真是絕世風姿！」
說著，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將她眼前些許礙事的白髮輕輕撩至耳後。
指尖觸到髮絲的剎那，傳來溫潤柔軟的觸感。
有了實感！再非先前那般虛無縹！
白露蘅渾身一震，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緩緩抬起手，眼中滿是期盼與忐忑，顫巍巍再次伸向陳墨的唇邊。
這一次，指尖終於觸到一片溫熱，暗赤血跡被她指尖輕輕抹去。
「謝謝————謝謝陳公子————」
她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反覆呢喃著這句最樸素的謝語。
陳墨嘴角笑意更濃，打趣道：「白師姐，你我如今同在慈航劍閣修行，又有這般過命交情，再叫陳公子」，未免也太生分了些。」
「按入門先後，我拜師在後，理當稱你一聲師姐。那你往後便該喚我一聲陳師弟」了，可不是麼？」
「陳————師弟————」白露蘅臉頰倏地染上一層霞色，聲音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柔情。
陳墨聽得心頭便是一盪，目光卻不自覺地順著她的脖頸往下望去。
這一望，饒是他見慣各色絕代佳人，也不由心神一震。
只見她凝實的魂體依舊未著寸縷，一雙玉腿修長筆直地懸於半空。
周身上下，無一處不美，無一處不精，聖潔得讓人不敢生出半分褻瀆之心。
「咳咳！」陳墨連忙乾咳兩聲，飛快解下身上玄袍。
抖手一揚，玄袍便穩穩披在了白露衡身上，將滿身春光遮得嚴嚴實實。
「白師姐————山間風涼，你剛凝實魂體，怕是受不住寒，還是先把衣裳穿上吧。」
白露蘅低下頭，望著身上這件玄袍，寬大的衣料將她的身子整個包裹起來。
恍惚間，她憶起當日白家義莊，自己怨氣纏身、近乎發狂，陳墨也是這般，將衣裳披在自己冰冷的魂體上。
原來，從那時起，這天定緣分便已在冥冥中牽定，跨越生死阻隔，引著兩人走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