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惡咒礪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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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岳的意識向一片幽暗之中墜去。

  尚未落底,便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席捲而來。

  不似冬日風雪的乾冷,而是如浸寒泉般的濕冷,正裹挾著他的神識,向更深的黑暗沉淪。

  四下寂靜,唯有極遠處傳來「咚、咚、咚」的沉悶搏動。

  若仔細去聽,這聲音又似乎極近,它每跳動一聲都會牽的尚岳神識刺痛不已。

  他冥冥之中突然生出一種感應感應來:

  這是羊水!

  而他所感受到的寒冷,並非尋常低溫,而是被孽子痋母咒所害魂靈凝聚於黑蟾之中的怨懟。

  那疼痛也非皮肉之苦,而是魂魄被咒術撕裂的灼燒,是未睹天日、先逢死路的絕望。

  隨即,一股深沉的怨念自神識深處翻湧而起,如濃墨潑入清水,頃刻染黑整片識海。

  怨天不公。

  為何旁人能呱呱墜地,得爹娘疼愛,自己卻要在這黑水中凍結成冰?

  怒命太薄。

  才在娘胎蜷起手指,才聽得微弱心跳,就要被邪術碾碎,連一聲哭喊都來不及說出。

  更深的怨恨,系尚岳對爹娘的牽掛。

  他仿佛看見母親撫腹垂淚,父親因胎動笑出皺紋,而自己卻伸不出手、喊不出一聲「娘」。

  他怕母親年老無人攙扶,怕父親深夜獨坐枯燈,怕自己成了爹娘一生的心病,卻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還有對這世道的憤懣。

  若非墜入此方天地,若非修行步步坎坷,又怎會連一份安穩都求不得,又怎會尚未看慣生死,卻仍要強撐斬妖除魔?

  怨念纏縛愈緊,尚岳神識漸趨混沌,幾乎真以為自己就是那胎死腹中的魂魄,連呼吸都帶著羊水的腥甜。

  眼前碎影紛亂。

  母親哼唱童謠的軟語。

  父親搓手計算產期的憨笑。

  咒術襲來時胎魂撕裂的慘狀。

  ……

  每一幕都加深怨毒,幾乎要將他的神魂吞噬。

  就在神魂即將被徹底淹沒之際,丹田玉池中忽傳來一聲錚鳴。

  那聲響如銀錘擊冰,穿透千層水膜,直抵識海。

  尚岳神識驟然一輕,兀的掙脫開來。

  再睜眼時,他已立於一片虛空之上。

  腳下不再是黑水,而是無數光點匯聚的人間。

  稚子牽著爹娘的手正在集市。

  老兩口並肩坐於檐下曬暖。

  征人離別時妻子往行囊塞了一隻帕子。

  戀人久別重逢,正在相擁而泣。

  方才那股胎怨,此刻已散入光點之中,化為悲歡離合的一角,是生離的酸楚,是死別的苦痛,是這人世間最尋常也最刻骨的滋味。

  尚岳凝望光河,心中忽生一股不滿。

  不是不滿人間悲歡,而是不滿自己竟被胎怨所困。

  他手握太陰神光,本該如寒夜明月,清輝掃盡邪祟,豈能沉溺於此等怨念?

  生死離別本是人間常態,若連這點執念都無法斬斷,還修什麼道?

  這不滿足化作星火燎原,瞬間點燃太陰神光,自神魂中凝成一柄三尺銀刃來。

  「斬!」

  銀刃如流星裂空,劈入那片沾染怨念的光點。

  長河光點流轉加速,纏人的怨意被刃鋒斬斷,化作細碎銀輝,融入更廣闊的悲歡之中,不再成毒,反成醒人之鏡。

  銀刃消散時,尚岳豁然開朗。

  此刀,名為「生死別」。

  不在於破敵之利,而在「於生死里見清明」的大恐怖。

  能令纏怨之魂覺醒,使執迷之人頓悟,可斬斷人心中所執。

  尚岳還在回味其中真意,卻未察覺車馬已停。

  外面傳來李四才諂媚的聲音:「公子,西營園到了,您慢些下。」

  尚岳睜眼,眼底仍殘留一縷銀輝,是「生死別」的真意尚未完全消散。


  李四才弓腰候在一旁,剛堆起笑,臉色便是一僵。

  二人目光相接的剎那,他便打了個哆嗦。

  那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明澈,仿佛在打量一個已死之人。

  尚岳方才領悟的真意,無意間泄露一絲,落在李四才這等未經生死的凡人身上,他又如何承受得住?

  他只覺魂魄如遭重擊,耳畔全是心跳停止的幻聽,雙腿一軟,褲襠浸濕,股間熱流滴落雪地,瞬間融出幾團污痕來。

  尚岳未理會他的窘態,微微一頷首,便轉身步入園中。

  李四才癱坐雪地,許久才緩過神。

  方才他真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

  尚岳回園便開始閉門靜坐,鞏固修行。

  這一坐,便到了次日清晨。

  等他再醒來時,玉池中的黑蟾怨氣淡去許多,不再凶戾逼人,反透出幾分清明。

  翌日,尚岳前往宋知遠府邸,同他交代了些詛咒之事,並請青水縣衙配合,先查一遍畫皮鬼遺留下的幾卷人皮,又作了一些辟邪防咒的手段,這才離開。

  才出宋府,便聽得一陣咳嗽。

  抬頭望去,胖班頭裹著厚棉襖從府衙側門走出,身後跟著兩名縮頸揣手的衙役。

  見到尚岳,胖班頭急忙問好,打了個噴嚏,鼻涕險些流下:「尚公子安好!」

  「捕頭這是怎麼了?」尚岳問道。

  胖班頭揉著鼻子苦著臉:「別提了,昨日從嘉禾莊回來就吹了風,頭疼身熱,渾身酸痛。我怕不只是風寒,更怕沾上瘟鬼之氣……正要去固安堂看大夫,您要不要一同前往?」

  尚岳心念微動,想起瘟鬼之事,遂點頭道:「正好,我也去瞧瞧。」

  固安堂不遠,幾人便步行而去。

  位於城東的固安堂,距宋府不過一炷香的路程。沿途早點鋪子熱氣蒸騰,孩童在雪地追逐嬉戲,頗有幾分煙火氣象。

  尚岳剛到門前,便見一座臨街藥店。

  門楣懸著黑底金字的「固安堂」匾額,木柱鋥亮,台階積雪掃淨,只余些許被人踩開的薄霜。

  門框兩旁還貼有一副對聯:

  「但願世間人無病」,

  「何惜架上藥生塵」。

  字裡行間,盡顯醫者仁心。

  廳堂寬敞明亮,北牆立著兩排朱紅藥櫃,櫃門泛黃的標籤上,「麻黃」「桂枝」「杏仁」等藥名以小楷工整書寫。

  櫃前還立著兩名藥童,年長的約十五六歲,正在手腳麻利的抓藥稱藥。年幼的不過十歲,正端著陶碗為病人送藥,一邊送藥,一邊輕聲叮囑:「大爺,這藥需溫服,喝完蓋被發汗,切莫吹風。」

  廳內坐著七八名病人,有的捂頭咳嗽,有的倚牆休憩,有的低聲交談,卻無半點喧譁,生怕擾了他人。

  東首診桌後,此時正坐著一位灰布長衫的中年大夫,留著山羊鬍,捏著脈枕為一對母女看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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