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仁心落災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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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童約莫五六歲,面頰泛紅,嘴唇卻沒什麼血色,軟軟地偎在母親懷裡,時不時發出幾聲細弱的咳嗽。

  母親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緊緊攥著孩子的小手,焦急道:「陳大夫,您給瞧瞧,昨兒個還好好的,夜裡突然就發起燒來,總嚷著頭疼。」

  陳大夫手指搭著女童的脈象,微微蹙眉,又探了探她額溫,仔細看過舌苔後,神色便緩和下來,溫言道:

  「是輕微風寒,開兩副麻黃湯,回去用砂鍋煎了,早晚各服一碗。服後蓋被溫覆,待微微發汗便好。切記莫讓孩子吹風,飲食要清淡,多喝些熱粥,不可勞累,休養兩日也就無礙了。」

  那母親連連稱是,忙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摸出半串銅錢,就要解開繩結。

  一旁的藥童見狀擺擺手,將之攔了下來「大娘放心,這藥不貴,兩副只收五文。牟大夫早有吩咐,寒冬臘月百姓看病不易,常用風寒藥皆按本錢算。」

  尚岳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又想起前幾日莊戶人對那位牟郎中的稱道。

  難怪固安堂能如此深得人心,連藥價都定得這般親民,這位牟郎中的仁心,早已融入醫館的日常規矩之中。

  此時,胖班頭已湊到診桌前,又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陳大夫,勞您也給我瞧瞧,這頭疼身痛還發熱的,該不會是沾上什麼瘟鬼了吧?」

  陳大夫抬頭看他一眼,搭脈後不禁失笑:「班頭這是受驚後又感了風寒,尋常症候,與瘟鬼無涉。給你開一副湯藥,回去發發汗就好了,莫要自己嚇唬自己。」

  胖班頭頓時鬆了口氣,連聲道謝。

  趁藥童抓藥的工夫,尚岳忽然開口問道:「請問牟大夫今日可在堂中?」

  老大夫聞言一怔,隨即嘆息道:「牟大夫尚在休養。前陣子義診歸來便病倒了,夜間還時常囈語。公子是來找牟大夫看診的?若不急,可否過幾日再來?」

  病還未好?

  尚岳聽聞牟大夫仍未好轉,眉頭微蹙。

  一旁的胖班頭吳威卻搶先開了口,他剛安下心來,精神好了不少,便湊到老大夫身邊壓低聲音道:

  「陳大夫,不瞞您說,這位尚公子,可不是尋常人物。前陣子西營園的狐妖就是他除的,昨兒個還在嘉禾莊退了一隻畫皮鬼,是有真本事的人!您看牟大夫這病,會不會……會不會是中了什麼邪祟?要不,請尚公子給瞧瞧?」

  陳大夫聞言一怔,渾濁的眼珠轉向尚岳。

  但見此人身披一襲玄青織金的緞面鶴氅,氅衣下擺微掀,露出裡面月白暗紋直身的素淨衣角。

  他立在滿堂藥櫃前,烏髮以玉簪束起,眉目清冽,通身透著說不出的清華之氣,竟教這沉悶的藥堂都明亮清朗起來。

  ——好個清貴人物,好一派神仙風流!

  陳大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脈枕邊緣的木紋,沉吟半晌,終是化作一聲長嘆:

  「實不相瞞,牟大夫這病,我們已反覆辨證多次了。」

  「體溫忽冷忽熱,是寒熱往來;夜裡胡言亂語,是譫語;兼有咳喘不止。初看像熱入血室,又似瘧病。可無論是煎小柴胡湯調和少陽,還是用白虎湯清解里熱,都只管一時之效,藥力一過,便又復發如初。」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廳堂角落的神龕:「堂中一直供奉著天醫院醫聖仲景公的神位。您也知曉,仲景公在天醫院執掌內科雜病總教習,是醫道至聖,仁澤天下病患。只是我們白日裡與本縣名家輪番辨證,夜間焚香禱告,卻也只勉強吊住牟大夫一線生機,實在是別無他法了。」

  「至於老朽,雖痴長几歲,但論及醫術,實在稀鬆平常。」

  說著,他對尚岳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若尚公子果真精通驅邪之法,便請一試吧!或有轉機,也未可知。」

  尚岳自無不可。陳大夫遂引著幾人穿過廳堂側門,向後宅走去。

  穿過側門,則是一處小院。

  院中幾株臘梅雖已過了花期,枝幹卻蒼勁有力,積雪壓枝,映著晨光,也別有一番清雅韻味。

  他們來時正屋門帘還半掀著,裡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掀簾入內,一股濃淡相宜的藥香裹著暖意迎面襲來。

  屋內陳設甚是簡樸。

  一爐一桌一書櫃,靠牆還擺著一隻木床。

  床上躺著位年約五十的男子,身形清瘦,顴骨微高,面色蠟黃中透著一抹不正常的潮紅,正是牟仲文本人。


  其人雙眼半睜,咳喘間氣息急促,雖病勢沉重,眉宇間卻仍存著幾分儒雅之氣。

  床邊坐著個十六七歲的姑娘,身著素色布裙,正端著陶碗,用勺小心舀起藥汁,輕輕吹涼了餵他——想來便是牟大夫的女兒。

  姑娘聞聲抬頭,見有人進來,連忙放下藥碗起身行禮,聲音輕柔:「小女子牟蘭,見過幾位。」

  「牟兄,這位是尚公子。」陳大夫走到床邊,指著尚岳介紹道,「前陣子縣裡鬧得沸沸揚揚的狐妖,便是尚公子出手斬除的。」

  吳威也連忙上前,嗓門亮了些:「牟大夫是不是真的害了邪祟了,要不讓尚公子試試?您是不知,尚公子的本事大著呢,前日我們在嘉禾莊撞見一畫皮鬼,那也是尚公子出手退去的!」

  牟大夫聞言,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他雖在病中,也隱約聽過「有位年輕公子收了西營園狐妖」的傳聞,只是未曾得見。

  「久聞尚公子大名,只是我這病體纏人,怕要勞煩公子了。」

  尚岳頷首一笑:「牟大夫客氣了。」

  他目光流轉,又落在屋角那方梨花木神龕上。

  龕中正供著「天醫院醫聖真君張仲景之位」的神牌,神位前香火未斷,煙氣裊裊,竟筆直向上,不偏不倚,顯然是神位有靈,正護佑著屋中之人。

  尚岳緩步上前,先至神龕處,取過案上的線香點燃,恭敬插入爐中。

  香火甫一落定,那原本筆直的煙氣竟陡然升高几分,繞著神位悠悠一轉,方才緩緩散開。

  牟蘭看得訝異,陳大夫眼中則露出一抹欣喜。

  看來這位尚公子確實非同尋常,竟能引動醫聖垂青。

  牟仲文見狀輕輕咳了兩聲,對尚岳道:「實不相瞞,之前陳大夫也曾請過白雲觀的道長來看。」

  「只是那道長說我是被陰邪纏擾,畫了符水讓我喝下,結果我未見好,他回去反倒生了一場大病,說是遭了邪祟反噬,公子,你務必當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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