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玉池黑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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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室的暖意,似乎被這生離死別的言語沖淡了幾分。

  胖班頭抓起桌角的酒壺,給自己滿滿斟了一杯,又給身旁兩個衙役各倒一盞濁酒。

  三人仰頭一飲而盡。

  酒入愁腸,他不禁想起被畫皮鬼害死的那位兄弟。

  那小子才二十出頭,剛娶上媳婦,家中尚有腿腳不便的老娘,誰知何時竟被那邪物奪了軀殼,最後連個全屍也未能留下,只剩一張空洞的人皮。

  「唉……」胖班頭又灌下一杯,眼眶漸漸紅了,「想起小李,我這心裡就堵得慌。若是平日我多留些心,他也不至於……」

  旁邊高個衙役也紅了眼,哽咽道:「班頭,李哥還說

  等案子結了,要請咱們去吃他媳婦包的餃子……」

  二人說著,淚珠子便滾落下來,滴在陳舊的炕桌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胖班頭抬手抹了把臉,卻是越抹越濕,索性伏在桌上,借著酒勁放聲哭了出來。

  尚岳靜坐一旁,並未出言,燭光在他沉靜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這般兄弟情誼,非言語所能寬解,不如容他們哭個痛快,心裡反倒鬆快些。

  哭了一陣,胖班頭聲息漸弱,轉而伏案打起鼾來。

  他白日裡被畫皮鬼驚得心神俱疲,此刻又飲酒傷懷,不覺便醉倒了。

  兩個衙役業已酩酊大醉,蜷在炕角沉沉睡去。

  其餘人卻未散,炭火將盡,寒意漸侵,但眾人仍圍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閒話著瘟鬼舊聞與春耕打算。

  談及春耕,老人們臉上才重現些許生氣,討論著該在哪塊地先播種,哪口井需要修繕。

  炭爐中火勢漸微,鍋底湯干,窗外天色已透出朦朧青白。

  雪不知何時停了,天邊泛出一抹淡若魚肚的微光,晨暉透窗,在地上投下淺淡的亮影。

  尚岳起身推門,一股清冽寒氣撲面而來,帶著雪後特有的濕潤。院中積雪上,印著幾行淺淺腳印。

  未過多久,張木匠便到了。

  他穿著一身漿洗得乾淨的粗布棉襖,手持布包,內盛筆墨紙硯。

  見尚岳立在院中,連忙拱手作揖:「小老兒張木匠,見過尚公子。」

  尚岳微微頷首,自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莊正推舉文書」遞去:

  「文書已為你寫好,你自去尋十戶莊戶聯名畫押,再親送至清水縣戶房。那邊自有安排,不必憂心。」

  張木匠雙手接過,細細看了一遍,連聲道:「多謝尚公子!小老兒這便去辦!」

  送走張木匠,尚岳回身喚醒胖班頭與兩名衙役。

  三人揉著惺忪睡眼,隨他走出李滿倉家。村口馬車早已候著。

  李四才雖知自家因嘉禾莊之事惹了尚岳不喜,但尚岳在清水縣產業頗多,乃永順牙行大主顧,無論如何不敢怠慢。

  於是昨夜交代完李滿倉變賣家產、填補虧空之事後,他便匆匆趕回,在寒風中候了整整半宿。此刻他正立在馬車前瑟瑟躬身,臉上凍得發青。

  「尚公子,這就回城麼?」李四才擠出一臉諂笑。

  尚岳點點頭,便自上了馬車,車夫揮動馬鞭,「駕」的一聲,馬車軲轆軲轆地駛進了晨光之中。

  幾名衙役來時騎的駑馬尚在,此刻仍需騎馬而歸,胖班頭翻身上馬,回頭望了眼的村莊,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路風雪兼程,寒風刺骨,著實難熬。

  他緊了緊衣領,催馬跟上馬車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窗外村莊漸遠,唯余白茫茫雪野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尚岳安坐車廂,閉目凝神,指尖輕叩膝頭。

  此番雖未擒獲畫皮鬼真身,但那廝受了他一記太陰斬魄神光,神光斬魄落魄,滋味定然不好受,加之太陰之力如附骨之疽,足以讓那邪物消停些時日。

  而他更確認了一事:

  此間種種風波,果然皆圍繞宋知遠女兒腹中那未降世的孩兒展開。

  那「孽子痋母咒」雖未得逞,但施展此咒所需之物甚多,絕非數月可成。

  修為、見識、資材、學識,缺一不可。


  「這其中應該還有一龐然大物才是。」尚岳心中暗忖。

  能培養出如此術士,並提供這些稀有材料的,絕非尋常勢力。

  這潭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不過細想也是。

  若無通天本事,焉敢將主意打到龍嗣身上。

  車馬碌碌,自嘉禾莊至清水縣城,約摸一個時辰路程。

  李四才為表誠意,親自在外駕車,不時傳來他呵斥馬匹的聲音。尚岳樂得清閒,便將神思沉入丹田玉池,內觀己身道基。

  意識方一入內,便見一片獨屬太陰道基的澄明天地。

  頂懸一輪銀白圓月,清輝遍灑,皎潔無瑕,那月光並非靜止,而是如流水般緩緩流轉,蘊含著無窮奧秘。

  下方則是一汪碧波蕩漾的玉池。

  池水浩瀚不見邊際,水質清澈卻深不見底。

  水下深處,隱約映著一輪月影,與天上明月遙相呼應。

  池水微漾時,兩處月影同步輕顫,暗合道基玄妙,顯現出太陰法力的精微之處。

  這玉池所蘊正是太陰法力,至陰至柔至靜,如深潭之水,表面平靜卻內蘊磅礴能量。

  正用,則如月華滋養萬物,能補益生機、療愈損傷,有肉白骨、活死人之妙。

  反用,則其性亦凜冽肅殺,有破邪誅惡之功,恰似寒夜清輝,滌盪塵穢,對陰邪鬼物有天然克制。

  池畔還立著一株虛影婆娑的桂樹,此乃道基所化異象。

  樹幹泛著淡淡銀光,如月華凝結,枝椏舒展間有清輝流轉。樹上結著三枚圓融光團,懸於枝頭緩緩旋轉,散發出不同氣息。

  正是他築基時所凝的三枚神通種子,乃太陰道基之根本,與他性命交修。

  最上一團銀芒冷冽,寒意逼人,是太陰斬魄神光之種。

  內中可見無數細如髮絲的銀光穿梭交織,蘊含著極致的鋒銳。築基那日,他便憑此光連斬金僵太保與碧瘟太歲二獅,是他主要的殺伐手段。此法修煉到高深境界,據說能斬斷因果,誅滅神魂。

  中間一團清輝溫潤,如懷抱明月,散發勃勃生機,是「孕生術」之種。

  其光團內部似有生命流轉,時而化作草木發芽之形,時而如母胎孕育之狀。

  此前為胖班頭療傷的治生符便源於此道,此術蘊含太陰滋養萬物之性,最能療傷續命。

  最下一團光影飄忽,如霧如幻,時而凝聚如實體,時而散若青煙,便是太陰遊魂法之種。築基以來,尚岳錘鍊神魂,四下探查,皆賴此法。修至極處,可神魂出竅,神遊太虛,無遠弗屆。

  而桂樹下、池畔泥地上,則伏著一隻巴掌大的黑蟾,與此處清聖景象格格不入。

  其雙目緊閉,通體墨黑如最深沉的夜,表皮布滿細碎裂紋,如乾涸大地。裂隙間滲著淡紅怨絲,如活物般緩緩蠕動。

  周身散逸的怨懟之氣更是格外濃烈,充斥著生命初萌即夭的不甘、母子永隔的悲恨。

  縱有月鏡清輝鎮壓,仍透出刺骨悲冷,讓人心中難過,這黑蟾是尚岳日前收服的咒術化身,其本質是一道極其惡毒的絕嗣咒。

  這與尚岳築基當日,在太陰斬魄神光中所感的恨別離之意頗有幾分相似。

  尚岳隱約覺得,這黑蟾身上蘊含的極致怨念,或可磨礪他的太陰斬魄神光,使其更具鋒芒,只是如何化解這怨念為己用,尚需仔細斟酌。

  他心念微動,頭頂圓月便發出一陣輕顫,清輝流轉間霎時由虛化實,現出月鏡本相來。

  其鏡面光滑如冰,映照萬物,鏡背刻月桂,枝葉扶疏,周浮十二月相神祇,形態各異,古樸大氣,韻味深長。

  尚岳凝神聚意,全然注於鏡面。

  隨著心神集中,月鏡表面泛起漣漪,如石子投入平靜湖面。

  他心念微動,頭頂圓月輕顫,霎時由虛化實,現出月鏡本相。

  未有異象,亦無緩衝——神思方一凝聚,玉池、桂樹、黑蟾諸景頓消,意識似被月鏡牢牢吸附。

  下一刻,便墮入一片無邊無際的幽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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