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夜話瘟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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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岳聞言頷首:「便定張木匠吧。明日讓他來見我,我寫一份莊正推舉文書,寫明李滿倉貪腐被革、推舉他的緣由,再請十戶莊戶聯名畫押,送至清水縣戶房。」

  他看向胖班頭,對方會意,接口道:「戶房會先核驗文書真偽,找莊戶問話,再報知縣大人簽字,最後存檔備案。往后庄里收賦稅、管治安、報災情,都須由新莊正具文呈報縣衙,一切依規而行,不可私相授受。這些都好說,有尚公子在,一切順暢。」

  兩位村老仔細記下流程,連聲道謝。

  他們從前只知莊正管事,卻不知接任竟有這許多章程,經尚岳一番交代,心裡總算有了底。

  眾人重新落座,土鍋子仍裊裊冒著白汽,已咕嘟咕嘟滾了好一陣,濃香浸潤滿室。

  李四才與李滿倉早已連夜出門處置變賣之事,剩下的人便圍鍋而坐,捧起粗瓷碗,盛上熱湯,就著貼餅,默默吃了起來。

  臘肉早已燉得酥爛,筷子一夾便顫巍巍散開,肥腴豐潤,入口即化。

  還有凍豆腐已吸足了肉汁,咬開時滾燙鮮湯在齒間迸濺,豆香混著肉香,格外解饞。

  再就是裡頭的白蘿蔔,煨得晶瑩透亮,軟糯清甜,更為濃湯添了幾分清爽。

  胖班頭吃得最急,一碗湯下肚,額頭已沁出細汗,含糊贊道:「這鍋子……確實比城裡酒樓的還香!」

  冬日裡一碗熱湯入腹,周身寒氣盡散,先前追敵審問的緊繃也隨之淡去。

  胖班頭啜了口湯,忽想起王老漢早前提及的瘟鬼,便問:「去年莊裡鬧的那場瘟鬼,究竟是何情形?那時縣衙接了報,正忙別案,未及細查。正好今日尚公子也在,何不細說一番?」

  提及瘟鬼,王老漢神色一暗:「那東西叫『寒瘍』。牟郎中說,是永樂末年永昌縣一個小村子遭了兵災,村民躲入寒窯,凍餓而死,怨魂不散,化成了專傳傷寒的瘟鬼。」

  「牟郎中?」尚岳放下筷子,「可是城裡固安堂的坐館大夫牟仲文?」

  他先前在永興計吃飯時聽到過這位牟郎中,只說是此人遭了鬼神之妒,卻不知道到底是何等大夫才會被鬼神所妒

  「正是他!」王老漢連忙點頭,面露敬色。

  「尚公子也認得牟郎中?那可是位大善人!每年入冬開春,他都帶著藥童來咱們這幾個村子義診施藥,分文不取。去年鬧瘟鬼,多虧他及時趕來開方,救回不少人命。」

  另一位李老漢也插話:「可不是嘛!牟郎中心善,見著窮苦人家,不僅診病,還常自贈藥材。今年入冬他來義診時,還曾與一個黑衣道士起過爭執。」

  「哦?」尚岳與胖班頭皆露關注之色。

  李老漢續道:「那日牟大夫正為李二家的老婆子號脈,那道士忽從人群中擠進來,身穿洗得發白的黑道袍,臉上一條刀疤自額劃至頜,形貌駭人。」

  「那道士盯著排隊的莊戶掃了一圈,便沖牟大夫冷笑,說這些人得的是風瘟,乃上天註定要收走的,你一介凡夫,休要強逆天命,仔細遭了天譴。」

  王老漢學著道士語氣,語帶不屑:「牟大夫當時便惱了,將藥箱往桌上一頓,揚聲道:醫者仁心,若天命要收好人,那這天命,我偏要違上一違!」

  「後來呢?」胖班頭聽的驚奇,連忙傾身追問。

  「後來那道士被噎得無話,撂下一句你會後悔的,便甩袖而去。」李老漢嘆道,「誰知牟大夫義診完回城不到三日,就傳他病倒了。」

  「說是急症,高燒不退,固安堂閉門至今。莊裡幾個受過恩惠的,湊了些雞蛋去探病,也沒見著人,只聽藥童說,牟郎中夜裡常說胡話,像被什麼纏上了似的。」

  幾人又敘了幾句牟郎中的善行,一旁衙役又將話頭引回瘟鬼一事。

  村老望了一眼窗外,語帶餘悸:「我聽牟郎中說,那瘟鬼是一團蒼白色的凍霧,貼地而行,所過之處草木結霜,尚有嗚嗚之聲,如寒風破窗。今年冬天好些人撞見,歸來便發高燒、渾身劇痛,蓋兩床厚被仍顫慄不止,無汗亦不語。」

  「後來亦是牟郎中治住的?」胖班頭追問。

  「那時牟郎中已病倒,寬裕人家早請了別位郎中開藥,煎服捂汗,汗出透後,病勢便緩。」

  「沒錢的、治得遲的……」王老漢一聲長嘆,「只能等棺材鋪的舞獅隊來,請啖鬼威靈公收去病氣,運氣好的,也能慢慢好轉。」

  至於那些運氣不濟的,便只剩一聲嘆息。

  他又道:「牟郎中說,這瘟鬼懼熱怕陽。家中灶火不熄、人聲鼎沸之處,它便不敢近前。若是門庭冷落,人又饑寒交迫,陽氣衰微,它必會尋上門來。去年若非李滿倉剋扣租子,大夥能吃飽和暖,也不至被那東西害了這許多人。」

  話至此處,尚岳忽憶起早前自亂葬崗歸來時所睹之景,那繪有「啖鬼威靈公」的神幡,令他記憶猶新。

  遂問道:「那這啖鬼威靈公,又是哪路尊神?」

  一提此節,王老漢與李老漢皆搖首,面透茫然。

  王老漢道:「誰也說不清來歷。只知是城裡巴氏棺材鋪自家供奉的,聽聞那鋪子開了近百年,自張羅起,便供著這位威靈公。」

  「去年冬天,隔壁村趙老栓家無錢延醫,湊了半斗米,去請巴氏棺材鋪的人來。」李老漢回憶道,「來了四個夥計,抬著一尊半人高的木雕神像,扛一面臨風獵獵、繪像兇惡的旗子——那神像面作青色,口大如斗,似能吞拳,手中還攥著個小鬼。」

  「他們敲鑼打鼓,又舞獅圍趙老栓家跳了一圈,念些聽不懂的咒訣,便抬神像而去。說也奇怪,趙家小子次日燒熱便退了些,只是體虛,將養半月方愈。」

  「那若未好轉的呢?」胖班頭追問道。

  李老漢默然片刻,低聲應道:「未好轉的……便只能等棺材鋪的人來收屍了。說到底,不過是個念想,真能靠此活命的,其實也沒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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