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四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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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四才心裡揣著那點見不得光的陰私,即便被尚岳發作一通,臉上也不敢有半分不滿,只擠著諂媚的笑臉,快步跟上。

  「尚掌柜——您消消氣,天寒地凍的,萬萬彆氣壞了身子。」

  他哈著腰陪笑道:「永興記的席面早已備下了,最是暖和解乏,您賞臉移步,喝杯熱酒暖暖身子再計較不遲?」

  永興記坐落於魚市街與朱雀橋交匯的繁華處。

  三層木樓臨街矗立,青磚碧瓦,飛檐翹角。

  檐下懸著一排晝夜不熄的紅綢燈籠,映照著檐上形態各異的貔貅鎮獸,在這雪天裡透著一股暖烘烘的熱鬧。

  剛至樓前,那眼尖的堂倌順子便撩起衣角,小跑著迎了上來,臉上堆滿熱絡的笑:

  「四爺!掌柜的剛還念叨您呢!三樓『天祿堂』一直給您留著,快請快請!」他目光一掃,見李四才落後那狐裘青年半步,姿態謙卑,立刻便知誰是真佛,忙又轉向尚岳,手中雪白毛巾殷勤地虛掃過光潔的門檻。

  「這位爺,您小心門檻。」

  引著二人踏上吱呀作響的老榆木樓梯,堂倌的步子又穩又輕,始終慢著半步,嘴上吉利話不斷:「您留神腳下,這樓梯聲兒響,我們掌柜的說這是『步步高升』的好兆頭!」

  堂倌兒迎著二人到了三樓雅間「天祿堂」。

  門一開,一股暖香夾雜著淡淡的檀木氣息撲面而來。

  堂倌利落地將臨窗的紫檀木椅稍稍拉開,肩頭毛巾飛快一拭——儘管那椅面早已光可鑑人。

  「您快請坐,一路辛苦。」

  幾乎尚岳剛落座的功夫,一套細膩白瓷茶盞便悄無聲息地擺上桌面。

  又有一隻長嘴銅壺微微傾瀉,熱水如銀線潺潺注入,蘇州天池茶的清雅香氣頃刻氤氳開來。

  「四爺存的茶,二位先潤潤口,去去乏。」堂倌笑著見客人面色稍緩,又小心問道:「席面即刻便好。天寒地凍,再加兩盅本店招牌的永興八珍燴?本店八珍燴文火慢燉四個時辰,最是滋補驅寒。」

  「嗯,去辦吧。」李四才揮揮手。堂倌知趣,躬身輕輕合上門退了出去。

  門扉一關,李四才臉上那點故作鎮定的掌柜派頭立刻換成了十足的諂媚,忙起身給尚岳斟茶:

  「尚掌柜,老四我在左近朱雀橋巷還有一處僻靜小院,一應物件僕役俱全,暖和又乾淨,稍後我親自送您過去歇息?您要的那些東西,我已差最得力的夥計去整理了,保准比這八珍燴上得還快!」

  他偷眼覷了下尚岳臉色,又壓低聲音,苦口婆心道:

  「尚掌柜,那西營園的狐妖實在凶戾得緊,已害了好幾條性命!您萬金之軀,何必親身涉險?」

  「不如寬限幾日,我已託了關係,正從州府如意觀重金延請真正有道行的高功法師,待法師一到,雷霆手段收了那孽畜,再為園子做一場盛大的水陸法事,滌盪污穢,必定辦得妥妥噹噹,您看……」

  他這話半真半假。

  請法師是假,但怕出事才是真。

  怕尚岳萬一在西營園出了什麼事,他李四才傾家蕩產也賠不起。

  怕事情鬧大了,他那點見不得人的陰私被捅出來,給自己惹來殺身滅門之禍。

  「大雪封山,州府法師何時能到?」尚岳目光從氤氳的茶汽上抬起,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我時間不多。你去備齊我要的東西便是。」

  李四才被那目光一掃,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汗,不敢再勸,只得連聲應喏。

  恰恰此時堂倌叩門傳菜,李四才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張羅起來。

  席面漂亮又精緻,色、香、味,均是上品。

  但尚岳心中有事,淺嘗輒止。

  李四才坐立難安,敬了幾杯賠罪酒,便藉口催促物件,也匆匆離席而去。

  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

  飽餐後尚岳並未去李四才安排的宅子,只在永興記後苑要了一處獨門小院住下。

  安置好隨身行李,他並未急著休息,而是關緊門戶,於房中淨手設壇。

  擺好香案,伸手從袖中取月鏡,恭敬置於案上。

  又焚起一線清香,煙霧裊裊中,對著月鏡緩緩一拜,口中低誦真言:


  「太陰垂象,鏡澈四方;」

  「結璘固宇,邪祟伏藏。」

  結璘乃月宮夫人,有下徹九幽、固守家宅之能。

  儘管窗外風雪交加,不見星月,但隨著尚岳法力灌注,月鏡頓時清光大盛。

  道道清冷輝光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漫過房間每個角落,繼而滲透牆壁,蔓延至整個小院的邊界,形成一道肉眼難見、卻切實存在的微光壁壘,散發著純淨而森然的太陰氣息。

  院內殘餘的陰冷、污穢,瞬間被滌盪一空,只留下一片令人心神安寧的清冷。

  做完這一切,尚岳才感到一絲倦意襲來。

  他並未完全相信李四才。

  西營園之事,此人隱瞞不報,定有隱情,無論他稍後送來什麼情報,自己都需仔細甄別才是。

  再者築基之道,尤重天時地利與心境。

  《太陰玄章十二相》更是如此,其需感應太陰,調和龍虎,修的身心淨如琉璃才能把握子月冬至時的一點太陰生氣,從而陰極生陽鑄成道基。

  而自己連日來又是風雪跋涉、又是畫皮叨擾,加之選取的築基之地有變,今日確實有些心神不寧了。

  還得藉此片刻安寧,滌盪心神,為即將到來的兇險做好準備才行。

  窗外雪落無聲夜霧漸濃。

  室內檀卻香細細,與外間的風雪恍若隔世。

  尚岳取月鏡捧於掌中。

  雖然外界風雪蔽空,不見星月,但於此斗室之內,月鏡便是另一輪纖塵不染的太陰。

  他雙目微瞑,心神已與鏡中蘊含的太陰真意相連。

  漸漸地,那月鏡鏡面上的清輝不再僅僅是散發出來照亮四周,而是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化作一縷縷極為精純、凝若實質的太陰月華精粹,絲絲縷縷地匯向尚岳的鼻端、眉心乃至周身毛孔。

  燭火閃爍,氣溫似乎又降低了幾分,卻並非那種凍徹骨髓的嚴寒,而是一種清寂、幽邃、能讓人心神徹底沉靜下來的冷。

  尚岳的呼吸變得極其緩慢而綿長。

  每一次吸氣,都有肉眼可見的淡淡月華清輝被納入體內。

  每一次呼氣,則吐出些許極淡的濁氣,迅速消散在鏡光之中,被淨化一空。

  意識更是恍恍惚惚,似與天上那被風雪濃雲遮蔽的明月產生了某種冥冥之中的感應。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只是片刻。

  當尚岳感到體內法力愈發充盈活潑,心神也重回清明透徹時,院外結界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並非邪祟衝擊,而是有人觸動了外圍的警示。

  周身流轉的月華精粹漸漸散去,重歸於鏡中。

  房間內的清冷光輝也收斂了不少,只余月鏡自身散發的柔和光暈。

  此時,院門外傳來了李四才小心翼翼的叩門聲:

  「尚掌柜?您歇息了嗎?您要的東西,我都給您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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