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前置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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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 前置科技

  張昀聽到水排的幾個關鍵部件都已造好,心中對這個效率還是比較滿意的。

  他頷首笑道:「老李,我之前所說的僅是原理,圖樣也畫得比較粗疏,能這麼快就做好也是辛苦你們了。只是各部件具體尺寸、配合間隙,還需大家在後續的運行中不斷調試摸索。」

  「畢竟咱們建這座工坊,本就是為了試驗新法,運轉時若有不妥,切莫顧慮返工,務必確保鼓風順暢穩定後,再對接新爐!」

  「您言重了,這都是小人的分內之事!」李匠頭恭敬應道,「這次的水排,我等乃是先按馬排的規制打造了一套。若後續風力不足,便再造個更大的,屆時只要將水渠挖深便是。」

  「葉輪的形狀與大小,也可多做幾種嘗試。」張昀補充道,「不同的葉輪寬度和角度,多做幾套對比一下,從中找出最合適的,定下規制,也方便日後大量仿造。」

  「是!」李匠頭點頭記下。

  張昀見水排應該是沒什麼問題了,便說道:「老李,我今日前來,主要還是為了新式煉爐的事情。」

  李匠頭聞言精神一振,眼中露出了期待之色。

  都好些時日了,這位張從事可算步入正題了。畢竟光有屋子水車,沒爐子算哪門子冶鐵坊?

  他連忙引著張昀走進了旁邊的工棚。

  兩人坐下後,張昀直接開門見山:「舊法的煉爐,爐壁乃是將耐火泥摻草木灰塗抹為襯,用以隔絕高溫、保護爐體。此法雖已沿用多年,卻有幾處弊端。」

  「首先,手工塗抹難免不均,爐壁厚薄不一,受熱後發漲容易開裂;而一旦內襯損壞,就得整體剷除重塗,耗時費料,貽誤工期;更關鍵的是,這般整體塗抹的泥襯質地鬆散,根本承受不住新煉爐的高溫與鐵水沖刷。

  「因此想要推行新式冶鐵之法,此襯非改不可!」

  李匠頭聽得連連點頭:「那不知又該如何改進呢?」

  張昀說道:「需要燒制一種耐火磚,改泥襯為磚襯。此磚依舊是沿用原本的泥襯土料,但其中的配比要改。」

  李匠頭二話不說,立刻喊徒弟取來木牘筆墨,凝神待記。

  他始終牢記著自己臨行前糜芳的叮囑,那就是不論眼前這位張從事的話,聽著有多離奇,都不許質疑,也不要問緣由,直接照做便是。

  張昀見他準備妥當,便不緊不慢地說道:「你讓人按這個分量備料:耐火泥六成,白石砂兩成半,碎陶末一成,草木灰半成。」

  「若是能找到磨石,搗碎後摻進去五六成,耐火性會更好;若尋不得也無妨,可用鐵礦粉代之。」

  「此磚質地密實,可耐得極熱。用它砌築爐壁,還能確保厚薄均勻。損毀後,僅需拆換局部壞磚,省時省料。且水排鼓風管道接口處,亦需此磚密封。可以這麼說,冶煉新法之成敗,皆繫於此磚!」

  李匠頭運筆如飛,逐字記清,又問道:「那這粘合之料?」

  張昀有點卡殼了,從懷中取出早晨整理好的資料掃了一眼,繼續說道:「粘合不用清水,改用糯米汁調和石灰水。」

  「先熬出糯米稠汁,再兌入石灰水一同熬成稠漿,攪拌均勻後,摻和土料,揉搗至不粘手、不散團即成料壞。

  「是!」李匠頭應聲記下,繼續請示:「這料坯————需製成何形?」

  張昀略一沉吟,說道:「制為長方磚坯。用硬木刻模,尺寸就定作長一尺半,寬一尺,厚半尺。模具內壁抹一層草木灰,防止粘連。」

  「將調好的料坯填入後,以重木錘夯實,脫模置於通風陰涼處陰乾三五日,切記避開曝曬,防其開裂。」

  「陰乾後的磚坯,無需另建磚窯,直接放入糜氏現有的陶窯中,隨上等陶器一同燒制。窯火需燒至亮黃色澤,再恆溫焙燒一日,方可出窯。」

  他最後強調了一句:「出窯後,你先揀選幾塊完好的測試一下耐火性,確認無誤後,方可批量燒制使用!」

  李匠頭一一記下,又追問:「從事,既如此,這新煉爐的地基,是否要先安排人手平整好?還是待耐火磚燒製成後再動?」

  張昀直接說道:「地基可先平整夯實,面積儘量大一些。待耐火磚備齊,便可直接砌築爐體!」

  李匠頭複述了一遍要點,待張昀確認無誤後,便打算起身去安排人手,卻又被張昀叫住了:「且慢!」


  「老李,我前番在利國驛一帶,聽聞有作坊嘗試用石炭煉鐵,不知你可知曉此事的詳情?」

  李匠頭一怔,隨即點了點頭:「正如從事所言,確有其事!」

  「彭城附近的蕭縣一帶盛產石炭,咱們工坊用的耐火泥土料,便是取自彼處。只是————」他眉頭微皺,連連搖頭,「用這石炭煉鐵,確實不成。煉出的鐵料又脆又酥,極易斷裂,半點不經用。」

  他語氣中帶著些鄙夷說道:「蕭縣那邊會有一些小作坊圖便宜,棄了木炭改用石炭,出產的鐵料只能勉強打些鋤頭、型之類的粗笨農具,稍用些力氣就會變形開裂,去糊弄些不識貨的農夫還成,根本做不得兵器甲冑。」

  李匠頭話音剛落,工坊入口便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允昭!今日竟親自在此督工?」來人正是糜芳,只見他身著一身華麗錦袍,帶著兩名隨從,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

  張昀拱手笑道:「子方來得正好,我方才正與李匠頭談及石炭煉鐵之事。」

  糜芳聞言,滿臉茫然:「石炭?這東西我倒未曾深究過。只知它煙氣極大,連貧戶取暖都嫌嗆得慌,居然還能用來煉鐵?」

  一旁的李匠頭連忙上前,將蕭縣盛產石炭、石炭煉鐵的端,還有小作坊用它粗製濫造的情形,又詳述了一遍。

  糜芳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沉聲道:「既然這般劣質,這石炭與咱們的工坊又有何干係?」他還以為是張昀怕底下人以次充好,當即拍著胸脯道:「允昭放心,日後咱們工坊開爐煉鐵,必用上好的木炭。誰若敢偷工減料,我定不會輕饒了他!」

  說到這兒,在張昀面前一向親切和善的糜芳,面上也流露出了一絲崢嶸。

  張昀卻笑了笑,安撫道:「子方稍安勿躁,且聽我慢慢道來。我此次欲推的煉鐵新法,核心便是將生鐵熔為鐵水,再與熟鐵相熔合,如此便能大量煉出合用之鋼。」

  「若用木炭,想要讓爐內達到熔鐵所需的高溫,損耗極巨,成本太高!」

  「但用石炭則不同。此物不但耐燒、產熱也足,更關鍵則是價廉易得,正是適配新法的絕佳燃料!」

  糜芳仍是不解:「可李匠頭方才說,石炭煉出的鐵脆而易折,這又如何能用?」

  張昀聞言,胸有成竹地笑了:「呵呵,我既然敢這般說,自然也有相應的破解之法。」

  「石炭煉出的鐵之所以不經用,癥結便在於石炭中雜質太多。冶煉時這些雜質混入其中,才壞了鐵料的質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期待的神色,緩緩道,「只需通過兩步除雜,便能解此弊病。」

  「第一步是洗炭。將石炭搗碎置於水中,利用雜質與石炭的重量差異,將研石沉渣盡數分離出去;第二步則是煅燒,將洗乾淨的石炭晾乾後,置入窯中密封悶烤,在頂部留出排煙孔,令殘餘雜質隨煙氣排出。

  「經此兩步,石炭純度將大幅提升,用來冶鐵便再無脆裂之虞!」

  這番話聽得糜芳兩眼放光,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哎呀!哎呀呀!妙啊!允昭果然有化腐朽為神奇之能!」

  「這石炭如今遍地都是,賤如塵土,除貧寒之家用作取暖外,幾無他用!」

  「若能依你之法除雜冶鐵,豈不是變廢為寶,點石成金?」

  他激動地搓了搓手:「此事大有可為!我回去後便遣人往蕭縣調撥石炭,按你說的法子嘗試除雜!」

  「若果真能成,這石炭所生厚利,依舊分你三成,如何?」

  張昀含笑點頭:「子方有此美意,昀便卻之不恭了。」

  「哈哈!正該如此!正該如此!」糜芳撫掌大笑,喜形於色。

  張昀這時又想起了一事:「哎,對了子方,你可曾聽聞過一種叫黃蜀葵」的植物?也叫麻葉菜或者秋葵。」

  糜芳尚沉浸在石炭生財的喜悅中,一時未反應過來:「嗯?什麼菜?」

  「黃蜀葵,麻葉菜,秋葵,皆是一物。」張昀又重複了一遍,「你聽過嗎?」

  糜芳茫然搖頭:「未曾聽過,此物有何用處?」

  他身後一名隨從十分機靈,上前一步躬身道:「主人,小的略知一二。此物乃是一味草藥,其籽可入藥療瘡。」

  糜芳恍然:「喏,允昭,聽見了?是味藥材。」

  張昀點點頭,接著往下說道:「此前我於造紙之時,曾嘗試加入多種————」


  「允昭!」糜芳臉色微變,竟突兀地打斷了張昀。

  他反應極快,瞬間又堆起笑容,語氣熱絡道:「允昭————此處嘈雜,非議事之所。若你今日有閒暇,不如移步舍下小坐?你我正好就————此物之妙用,細細商討一番,如何?」

  張昀被他的反應搞得有點無語,心中不禁吐槽。

  不是————這工坊里里外外不都是你糜家的人?

  至於嗎?

  不過見糜芳神色鄭重,他也不便再多言,只得點頭:「也好。」隨即轉身又對李匠頭叮囑了幾句,便隨糜芳離開了冶鐵工坊。

  回城的路上,張昀終究還是有些按捺不住,問道:「子方,方才工坊內皆是糜氏之人,還需如此謹慎?」

  糜芳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意味深長道:「允昭啊,這世上之事,貴在各司其職」。做官如此,做生意亦如此。」

  「有些事情嘛————知曉的人,越少越好。該知道的,自然會知道;不該知道的,知道太多了,反倒是禍非福。你說是也不是?」

  張昀聞言不禁感慨,糜氏能在亂世中坐擁巨富,這份謹慎怕是功不可沒。

  兩人策馬並行,不多時便抵達了糜氏在下邳城的別府。

  此府雖為糜氏「別院」,規制卻極為宏闊。飛檐斗拱,雕樑畫棟自不必說,庭院深深,迴廊環繞,奇石綴於庭,名卉植於圃。廊下侍立的僕役,皆身著整潔的細麻深衣,垂手恭立,無聲無息,顯然是規矩極嚴。

  糜芳將張昀引至一處臨水的敞廳。廳內地面鋪以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四壁懸掛著素雅的帛畫。數張黑漆嵌螺鈿的矮案整齊陳列,其上鋪設著錦繡茵席。

  「允昭,請入座!」糜芳笑容熱絡,親自延請張昀於主客之位落座。

  甫一坐定,便有數名梳著雙髻、面容清秀的童僕如游魚般趨步入內,動作輕巧迅捷,須臾間,兩人案上已是陳設齊備。

  張昀只見時令瓜果盛於光潔的青銅淺盤上,鮮桃帶露,新李泛紫,間以數枚飽滿柰果:精緻糕點則置在髹漆描金的食盒中,有鬆軟的糯米糕、裹著蜜汁的棗泥餡麥餅,還有撒著芝麻的酥糖。

  最後,一隻青銅冰鑒被放在他的案旁,內盛冰塊。

  童僕自冰鑒中取出一隻造型優美的青玉執壺,壺口微傾,將泛著清冽梅香的琥珀酒液倒入玉杯中,杯壁觸手冰涼,顯然也是冰鎮過的。

  這正是糜家秘制的「青梅蜜醴」。

  「允昭,請!此乃今歲新釀的蜜醴,用寒冰鎮過,最消暑氣。」糜芳舉杯相邀,姿態殷勤。

  張昀端起酒杯淺嘗了一口,只覺酸甜沁涼,卻並未多飲,便將玉杯放下了。

  糜芳見狀問道:「允昭,此前聽家兄言你頗好此味,怎麼今日反倒淺嘗輒止了呢?」

  張昀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解釋,只得一本正經地回道:「呃,這個嘛,正所謂克己復禮謂之仁」————」

  糜芳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啥意思?

  這————這句話用此處————似乎————哪裡不對吧?

  他乾笑兩聲:「啊?嗯,允昭所言————甚是,正是這般道理!」之後趕忙岔開話題,「哎,允昭,方才你在工坊中提及的黃蜀葵,於造紙究竟有何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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