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帝隱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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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6章 帝隱人間

  來嘉定後,崇禎不僅在戲樓里謀了份差事,還做滿了整月。

  此番入川查探情狀,為避免被國運與香火之氣重新矚目,無視其餘儲君人選,崇禎全程以凡人之身行走,非必要不施法。

  差事也不複雜:

  在戲樓入口處支張桌案,為客人的戲票繪一幅簡易工筆人像,成為獨屬的紀念之物。

  客人依次上前,將戲票遞到案頭。

  崇禎寥寥數筆勾出對方面貌輪廓,再將票根遞還。

  半天下來,戲票堆了厚厚一摞,崇禎手腕始終穩如磐石,不見疲態。

  王承恩扮作掃地小廝,手執掃帚立在不遠處,看著自家皇爺被人群團團圍住的模樣,忍不住沖排隊人群抱怨:「諸位客官催得這般急做什麼?沒瞧見甄先生雙手都忙不停麼?」

  排隊的客人紛紛側目。

  「與你何干?」

  「不過是個掃地的粗役,掃你的地便是。」

  幾十名女客只顧伸長脖子往案桌瞧,投笑議論:「甄先生今日換了一身藍衫,愈發麵如冠玉了。

  「7

  「瞧他手,比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不知強出多少。」

  「甄先生生得這般俊俏,家中可有妻室?」

  「何苦在這裡做這等苦力營生?」

  「畫一張票才掙幾文錢?」

  「不如隨我歸家,我願供養先生,支持先生創作。」

  「去我家吧,我斷不捨得叫先生受這份累。」

  王承恩聽得心頭火起,恨不能扔下破掃帚,叫這些女氓吃些教訓。

  可他到底記得自己身份,硬生生把股氣咽了回去。

  王承恩退到牆角,自光還是忍不住飄去。

  但見皇爺坐在桌案前,藍衫落拓,神情淡淡,側臉映著午後斜陽,清俊得不似凡間人物。

  市井粗役的活計落在他身,與周遭喧嚷的戲樓格格不入,又偏偏融在其中。

  王承恩瞧著敬佩不已。

  不愧是仙帝皇爺,做凡人也做得那麼優秀。

  出神間,一道少年聲線沖他喊道:「那邊姓王的,過來,隨我搬些物件。」

  王承恩轉頭,望見蓬萊七仙之一的藍采和朝他招手。

  他已決意陪皇爺遊戲人間、體察俗世,兢兢業業扮演尋常僕役,當即躬身應道:「來了來了。」

  藍采和領他繞過喧鬧的戲台,一路行至最裡間的小院。

  院門推開,鐵拐李與張果老二人在裡頭,低頭整理打包各類物件。

  還有十餘名僕役一同待命,四下堆滿戲台排場所用的道具:

  彩幡、呂純陽巾、荷花笏————

  件件對應蓬萊八仙的專屬扮相器具。

  藍采和吩咐:「看什麼看,趕緊把這些東西搬走。」

  王承恩連忙問:「敢問要搬往何處?」

  「野外燒了。從後門繞出去,別讓客人看見。」

  王承恩與其他僕役應了,各自俯身搬起東西,從後門出去。

  待凡人消失在院牆外,藍采和抬手掐訣,【噤聲術】無聲盪開。

  鐵拐李將手中一捆戲服紮緊,悶聲道:「不知他們四個幾時才能回來。」

  張果老掐指算了算:「快了。施展,身法從嘉定趕去京城,不過三四天路程。」

  「三四天也太慢了。」

  藍采和雙手枕在腦後,靠坐在一隻道具箱上:「鐵拐李,若是大殿下構想的蒸汽汽車,你能研製出來————速度比胎息修士快,還不會累,只需加水添油,一兩天便能到京城。」

  鐵拐李忍不住從鼻子裡哼道:「我可沒心思想車。」

  他抖了抖手裡那件縫得歪歪扭扭的袍子:「喏,法衣可是一件也沒做成。」

  張果老與藍采和同時嘆氣。

  只因鐵拐李在此間縫製的並非尋常衣物,而是用於晉升練氣的戲服,稱得半件法具。

  這些年他們一邊尋找何仙姑,一邊四處搜集材料。


  如今材料湊得七七八八,卻卡在人與工序上。

  「咱們八人同日承接機緣,服種竅丸,修煉之路同進同退————」

  藍采和望著院灰濛濛的天,不知從哪叼來草根咬著,有些不甘道:「壞就壞在這裡————這幾年,你們倆與柴大哥,哪個沒有嘗試踏進練氣?結果一個都沒成。」

  張果老沉默。

  鐵拐李將最後一根綁繩勒。

  藍采和煩躁道:「緣由咱們心裡清楚。既是蓬萊八仙,便須同進同退,一同進階。少一個,也不行。」

  這便是,蓬萊七仙為何絕不放棄何仙姑的緣由。

  即便處在順慶的何仙姑次次避而不見,態度年年冷淡,他們也還是隔些天去一趟。

  「不過話說回來,每次去順慶,柴根柱總搶著————」

  藍采和吐出草根:「你們就不懷疑,他對仙姑有那種感情?」

  張果老連忙截住話頭:「藍采和,柴根柱心性通透,不會做糊塗事。」

  「我不擔心柴大哥,只是在想年洛陽一戰,仙姑不僅出手打傷了我,更殺了那麼多無辜百姓,徹底走入【魔】道。若非正源公主赦免,順慶保之,早就被曹公公抓去正法————

  仙姑這般,真能回歸正道麼?」

  張果老搖頭不已:「同進同退,別無他法。」

  藍采和盯著吐在地上的草根,猶豫了好一會兒,小聲說:「其實,未必非要湊齊八人。」

  鐵拐李追問:「什麼意思?」

  「嗐,你們倆懂的。」

  藍采和目光落在鐵拐李與張果老之間,有些閃躲:「匡扶正道、懲奸除惡,契合蓬萊八仙的形象,守住我們的風骨————或許,也不失為破境的辦法。」

  張果老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我不懂。藍采和,你最好把話說清楚。」

  藍采和閉眼,飛快把話說完:「不如我們聯手將仙姑打殺,以全正一」」

  「荒謬!」

  張果老與鐵拐李同時駁斥,語氣之激烈,連院中堆積的布匹都被震得抖動。

  「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那是我們朝夕與共的七妹,一時為情所困,誤入歧途!」

  藍采和不屑聳肩:「怎麼可能?她啊,明明是為王妃的地位,還有其他越想得卻越得不到的東西。」

  眼看鐵拐李一人摸拐,一人喚驢,藍采和趕忙換上沒正經的笑臉:「好好好,當我沒說,當我沒說還不成麼?」

  「哼。」

  三人誰也沒再開口。

  方才的話題看似輕輕翻頁。

  實則,有些話一旦出口,就會在化為念頭,在腦海生根。

  崇禎坐在前院戲樓入口的桌案前,筆尖勾出客人的眉峰輪廓。

  【噤聲術】能隔絕院中聲響,卻隔絕不了築基巔峰的耳朵。

  他來蓬萊七仙修煉的戲樓做工,並非一時隨性。

  關於儲爭結局,尚有幾重謎團未曾解開。

  柴根柱在這場局中將發揮何等作用,便是其一。

  昔日情誼深厚的八人,是破鏡重圓,同登境界,還是徹底分道揚鑣?

  順慶的何仙姑又作何打算?

  蓬萊八仙內部的變數,又會對儲君之爭造成何等影響?

  崇禎將繪製完畢的戲票擱到案旁,心覺這般懸念,也算遊歷俗世途中,一樁值得等候的趣事。

  傍晚收工,崇禎同王承恩走在嘉定城內。

  自行車的鈴音清脆響過,街面百姓往來,幾十半大孩童追逐著一隻紙鳶從巷口竄到巷尾,又被另一撥孩童搶走,雙方隔著地溝叫罵。

  崇禎緩步,王承恩亦步亦趨跟在身後,望著滿城燈火漸次亮起,百感交集,忍不住輕聲感慨:「幸得陛下垂世傳法,開化萬民、滌盪塵愚,令我大明肇空前之盛景,萬載未有之繁華。」

  崇禎步履未停,望著暮色中漸次模糊的街巷,平靜道:「天地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以百姓為芻狗。朕非天地,亦非聖人。彼等安樂,非朕所賜;彼等苦難,亦非朕所解。興衰榮辱,饑寒飽暖,自擇之途,自承之果。」


  王承恩似懂非懂,只覺話里既有高高在上的漠然,又隱隱透著某種他琢磨不透的情緒。

  即將折返住處之際,崇禎忽然停下腳步,側首望向城東十里。

  朱慈烺一行人自京師返程,於此時抵達嘉定城外。

  由於同行不僅多了一個朱慈炯,還添了幾名貼身護衛的官修,隊伍行進速度比去時放緩了不少。

  途中,朱慈烺堅持親自背負五弟,直到城郭在望,才輕輕將人放下,半蹲身子替朱慈炯理好衣襟:「我們到嘉定了。」

  朱慈炯依舊神色呆滯,既不回應,也不抗拒,只乖乖站著。

  朱慈烺並不在意五弟的沉默,牽著他慢慢往前走。

  他想效仿母后那般,悉心照料幼弟。

  此番牽他入城,也是想讓五弟看看嘉定的風土人情,看看這片他與志同道合者一同打理出來的地方。

  「炯兒,那邊以前是研習院的屋頂,上頭有座風車,不久前被炸了————」

  「再往前走兩條街,有個賣甜糕的婆婆,手藝比宮裡的御廚也不差。」

  朱慈烺邊走邊指點。

  朱慈炯全程呆呆被他牽引著,目光渙散,腳步虛浮,對長兄所說一切毫無反應。

  隨行在後的曹國舅見此情景,微微搖頭:「局勢錯綜複雜,五殿下隨我們入川,不知是福是禍。」

  呂洞賓沉默片刻,輕聲作答:「既來之,則安之。」

  一穿街過巷,行至臨近王宮的一處街口,朱慈烺忽然望見佇立在道旁的人影,面上浮起欣喜道:「甄先生?」

  街口那人藍衫落拓,神情淡淡,正是化名甄士隱在此等候的崇禎。

  朱慈烺快步上前,略帶歉意地拱手:「本王誠邀先生來嘉定做客,這些日子卻因要事外出耽擱,讓先生久候,實在慚愧。」

  甄士隱微微搖頭:「無妨。」

  王承恩跟在崇禎身後,把頭垂得極低,加上刻意站遠了十幾步,朱慈烺果然沒有留意到,只顧與甄士隱說話:「這些時日,不知先生在嘉定住得可還舒心?我心中積攢了許多疑問,正想向先生請教探討沒,不如今夜秉燭夜談?」

  甄士隱輕輕搖頭:「多謝殿下看重。只是,我明日便要動身離開。」

  朱慈烺一怔,脫口道:「先生要走了?去哪?」

  「順慶。」

  朱慈烺張了張嘴,想挽留,又覺不妥。

  遲疑間,甄士隱從袖中取出冊書卷,遞到他面前。

  「這是當年徐先生傳授於我的科學原理。」

  甄士隱道:「我在嘉定四處觀察,發覺城中諸多新式器物固然新奇,可內里運用的原理卻十分粗淺。望殿下牢牢夯實基礎原理。若不然,極易滋生隱患、生出紕漏。」

  「治學造物,循序漸進,此理殿下定能理會。」

  朱慈烺雙手接過冊子,只覺入手雖輕,分量卻沉甸甸的。

  他斂起神色,鄭重躬身一揖:「多謝先生告誡,慈烺銘記於心。」

  他對這冊書卷已是滿心好奇,不等返回居所,當場便翻開閱覽。

  一行行工整小楷映入眼帘,從最基礎的格物定理開始,條條羅列分明。

  槓桿原理、熱脹冷縮、齒輪傳動比的計算公式、蒸汽壓力的臨界值————

  朱慈烺目光掃過這些字句,心中翻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震動。

  往日翻閱《科學全書》,鑽研各類器械造物時那些怎麼也想不通的難點,此刻竟如冰消雪融,豁然開朗。

  他甚至來不及坐下,就站在街邊,一頁一頁地翻下去,渾然忘了身邊還有旁人。

  崇禎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落在神色呆滯的小小身影上。

  他走上前去,抬起手掌,輕輕撫了撫朱慈炯的頭頂。

  朱慈炯呆呆地望著前方。

  崇禎收回手,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就此離去。

  朱慈烺沉浸在書冊之中,越看越是入迷。

  他一口氣翻了十幾頁,手指停在一處標註旁,忍不住喃喃自語:「原來是這樣————難怪之前那台發電機的電壓總也穩不住————」

  衣袖忽然被人輕輕拽住。

  朱慈烺下意識道:「呂先生不必催促,我看完此處即刻動身。」

  耳畔傳來的,卻不是呂洞賓的聲音。

  「大哥。」

  朱慈烺猛然一怔。

  一路呆滯沉默、從未主動開口說過半個字的朱慈炯,正怯生生地攥著他的衣袖,仰著小臉望向他。

  本該空洞得宛如深井的眼睛裡,浮上真切的目光,期待地盯著朱慈烺道:「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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