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御覽情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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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7章 御覽情疆

  從嘉定到順慶,約等於後世從樂山到南充。

  崇禎與王承恩自嘉定北出發,行至城外鄉野,打算置辦一頭坐騎。

  嘉定城內橫平豎直,商肆排列規整,攤位的大小都有統一規定。

  鄉野集市則沒太多規矩,攤位東倒西歪,竹棚草蓆隨意搭建。

  農人蹲在道旁,面前擺著捆了腳的蘆花雞;

  貨郎聲稱藥材是從川西深山采來的靈草;

  半大孩子在人群中鑽來鑽去,瞅准外鄉人的包袱,伸手便摸,被發覺後嘻嘻哈哈地四散跑開。

  前頭還有穿短褐的漢子,揪著另一個瘦高個衣領破口大罵。

  原來,這瘦高個偷了人家的自行車拉到集市上叫賣,偏巧被原主撞了個正著。

  兩人互相指責,繼而推搡,扭打成一團。

  圍觀的人非但不拉架,反而興致勃勃地叫好起鬨。

  崇禎便從這片喧嚷中穿行而過。

  他未施展任何法術,周身也不見靈力流轉的痕跡,一襲素白衣袍穿過油污、塵土熙攘的人間,半點塵埃也未沾染。

  王承恩跟在後頭,心裡是又敬又愁。

  敬的是皇爺便是微服私訪,出塵的氣度也是遮不住的。

  愁的是這趟去順慶,路遠迢迢,總不能叫皇爺就這麼騎著馬,一路風吹日曬過去。

  「公子,老奴去前頭看看,給您找輛最好的馬車來。」

  崇禎卻抬了抬下頜,指向集市最遠的那端:「買那頭驢。」

  王承恩順著崇禎的目光望去。

  集市盡頭確實拴著幾匹騾馬和驢,最老的那頭母驢正懶洋洋地趴在土牆根下,毛色灰敗,身上東一塊西一塊地傷疤,耳朵還豁了幾個口子。

  瘦得肋骨根根可數不說,肚子還鼓著,也不知是脹氣還是老了以後松垮的皮。

  王承恩一眼斷定:

  這驢怕是走不出十里地就要咽氣。

  可皇爺既點名要這頭驢,便一定有皇爺的道理。

  於是王承恩咽下疑惑,老老實實與驢販子討價還價一番,又去旁邊的木匠攤置辦板車和麻繩,三下五除二套好。

  一輛寒酸至極的驢車便成了。

  老母驢被套上後,倒也不鬧騰,只慢吞吞地站起來,甩了甩豁耳朵,耷拉著腦袋站在道旁,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

  王承恩坐上駕車位,抖了抖韁繩,做好了走上幾里地就得下來推車的準備。

  誰曾想,這老母驢看著沒用,耐性相當可以。

  走了十來里,依然邁著不急不緩的步子,粗氣都沒喘幾口。

  王承恩忍不住回頭看了崇禎一眼。

  皇爺閉目養神,神色淡淡,顯然早就知道。

  嘉定到順慶的官道同樣修得極好,然路上往來的商車,遠比嘉定到潼川少得多。

  王承恩走了大半天,遇上的商隊不過三五十支,且是從嘉定去的,從順慶來的寥寥無幾。

  相比之下,嘉定與潼川爭儲,彼此間的商貿往來卻未斷絕。

  順慶方面顯然不願與上述二者有太多牽扯。

  走了數日,驢車進入順慶地界。

  與潼川、嘉定,乃至大明多數城市近年盛行的拆牆之風不同,順慶非但沒有拆牆,反而把牆加得更高。

  建牆前,在孔友德的主持下,順慶城面積擴建數倍,新舊城區連成一片。

  之後,外城牆以令人咋舌的五十丈高度拔地而起。

  灰色的石磚以法術壘緊,女牆垛口密如鋸齒,隔一段便設一座箭樓,不知在防誰。

  城門洞開,設有關卡。

  身著統一服色的守衛分列兩側,盤查入城之人。

  王承恩趕驢車排在隊尾,往前張望。

  最前面的中年男子被守衛攔下,似乎是頭一回來順慶,不懂規矩,粗聲問道:「老兄,這入城還分名目?怎的前頭那人交了一兩銀子,後頭那個只交了一文?」

  守衛倒也沒不耐煩,像是每天都要回答無數遍這個問題,張口便報出滾瓜爛熟的章程:「棕色路引,一文錢,只可在城外城逗留。藍色路引,一兩銀子,可入中城。紫色路引,十兩,可入內城。緋色路引,一百兩一守衛說著深處努了努嘴:「可進宮城,尋修士歡樂。」


  一分價錢一分去處,半點不含糊。

  王承恩看了會兒,發現大部分男子都交十兩以下,領棕色或藍色路引進城。

  反倒是排隊的女子,竟半數以上摸出百兩銀票,眉頭都不皺一下地領過緋色薄片,走專用通道往宮城方向去了。

  幾個排隊結伴而來的男子見了這光景,立刻議論起來。

  「呸,瞧瞧這些個娘們兒,傷風敗俗,不知廉恥。」

  「嗐呀,跟修士睡覺,懷靈竅兒的機率可比跟凡夫俗子大多了,自然捨得砸錢。」

  「誰說不是呢?要是我也能懷孕,我也捨得掏一百兩。」

  「得了得了,咱們這些粗人在外城玩玩就好。」

  「是啊,外城的姑娘也不差,價錢也公道。」

  「能不能有點見識?大老遠到嘉定,還花錢睡覺?天南海北的姑娘,有的是自願的!

  「」

  「哈哈哈哈哈」

  言語間既有鄙夷,也有莫名的艷羨。

  王承恩摸出兩文銅錢,領了兩張棕色路引。

  驢車不能進城,好在城門一側設有專門的驛棧,牲口棚里拴著騾馬驢騾,交寄養費便有人照看。

  王承恩把老母驢從車轅解下,牽進棚里拴好。

  這老驢一路任勞任怨,此時默默低頭嚼草,在崇禎意味莫名的注視下,豁耳朵一抖一抖。

  安置好車,王承恩隨崇禎穿過城門洞,踏入順慶外城。

  與嘉定街巷的商鋪有序,各色林立不同,順慶幾平被各種形制的客棧占滿:

  江南式的白牆黛瓦,門前立著穿綢衫的小二笑臉迎客;

  北方風格的院落式客棧,大門敞開,影壁繪富貴牡丹圖,院裡擺大缸養錦鯉;

  也有仿唐式的重樓,飛檐翹角,窗欞雕花,樓上傳出絲竹之聲和女子的輕笑————

  每一間客棧的從招牌到門楣,都在爭奇鬥豔。

  或用金粉題字,懸彩緞紮成的花球,或請修士施加小術加持光效,還有的在門口搭台,讓嬌艷的女子與俊朗的阿郎彈曲唱戲。

  往來行人步履悠閒,面帶輕鬆笑容,眉眼間沒有絲毫為生計奔波的愁苦。

  從湖廣口音,到江南的綢衫,再到膚色黝黑走起路來謹小慎微的南洋商人,五湖四海無一不有。

  忽然,王承恩不自在地別開了目光。

  只因街邊,有不少男女女女男男男女女男緊緊依偎,親密得毫不避人,周圍則見怪不怪,無人阻攔。

  更有頭頂半開窗子的客棧女子身影斜倚,一面彈琴,一面沖崇禎拋灑花瓣。

  接下來的一路,王承恩始終忙活著揮袖擋花,不住地念:「去去去。」

  「莫沾我家公子的邊。」

  「我?那也不行!」

  酒香四溢,整座嘉定外城浸在微醺的氛圍里,到處都是歡笑、歌曲、隱約的軟語、一夜無話的不可說。

  百姓全然不知禮教約束,只憑天性放縱歡愉。

  崇禎早早通過天外的紙人衛星,對嘉定情狀有基本了解。

  王承恩擔心皇爺不知,在離開熱鬧的街道後,主動低聲解釋:「公主殿下欲為【情】之道祖,順慶這些年的改革,樣樣圍著此處。」

  「頭一樁,便是廢了婚姻。」

  「順慶地界,不設婚約束縛,有意者合則聚,不合則散,無論是對單歡樂還是對多歡樂————官府概不過問。」

  見崇禎神色淡淡,王承恩往下說道:「既無婚姻,也無嫡庶之分。」

  「境內所生子女,願養者自養,不願養者,一概送入公主治下的育兒宮,由專人照看撫育。」

  「人員複雜,外加生理因素,孩童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生母是誰都不曉得的也很常見。」

  「此外,順慶修士,每月須向官衙報備十次歡愉經歷,名曰錄情」,說是為貫徹陛下對【衍民育真】做出的調整。」

  「尋常百姓不強制錄情,但官府每月初一十五會發放情帖」,鼓勵百姓將自身情事記錄在冊,寫得繪聲繪色的還有賞錢————」

  「九年下來,順慶百姓行情事,自然比外頭放縱。」


  崇禎微微頷首,目光平淡地掠過嬉笑的男女,緩步向前。

  王承恩見皇爺沒什麼反應,也收了話頭,默默跟上。

  順慶城最外圍是五十丈高的外城牆,往裡是四十丈高的中城牆,再往裡是三十丈高的內城牆。

  如同三道同心圓環,將城區切割為外城、中城、內城三層。

  外城熱鬧雜亂,中城、內城相對精緻,往來者可脫下最為華貴的衣著。

  宮城處內城,同時還籠罩在【暮染衣身】構建的光幕中。

  故行人遠遠抬頭,只能望見流光溢彩的輪廓,看不清行宮虛實。

  崇禎與王承恩行至中城入口。

  把守的城門守衛伸手攔道:「路引。」

  王承恩微微一笑,上手拍打守衛肩膀。

  細微的【蜃雷】自他掌間透出,傳導進守衛的大腦皮層。

  守衛恭恭敬敬地讓開道。

  中城區格局氣派許多。

  街邊酒樓換了更精緻的裝潢,男女衣著在穿著時更講究,脫下的舉止也更從容,不再是外城急切躁動的歡愉,而是優哉游哉更有節奏的享樂。

  王承恩一面不忍直視,一面低聲補充:「這順慶城裡,長本地百姓其實只占一半。剩下一半,是打外地專程來尋歡的。在順慶,再放肆的歡愉也不必擔責,玩夠了拍拍衣裳便走。」

  「至於為何要修這麼高的牆————七年前,公主給內閣的回覆是,高牆能給外地來的百姓心裡頭添些踏實感。」

  「厚牆一圍,就像鑽進另一個天地,私密得很————等離開順慶,更好把在這兒做的事忘乾淨,換回平日面孔,接著當好夫君、好娘子。」

  王承恩說完,不由對公主生出幾分複雜難言的感受。

  在他看來,順慶城表面繁華熱鬧,身份卻是明碼標價的。

  花多少錢,進什麼樣的城,享什麼樣的樂。

  半分不逾矩,半分不逾價。

  王承恩暗自搖頭,又想起方才在城門口,那些毫不猶豫遞出一百兩銀票的女子。

  進特殊通道時,腳步輕快得像去赴期待已久的約會。

  王承恩也說不清這算不算荒唐,只覺順慶從上到下,都生活在巨大迷離的夢裡,跟每天中了【蜃雷】一樣。

  王承恩邁步朝前,卻發覺崇禎停在街心,仰頭望向流光溢彩的宮城輪廓。

  王承恩正想開口問公子是否要折返,卻聽見起初極遠的莫名動靜。

  片刻之後,微小動靜變成鋪天蓋地的鑼鼓、嗩吶與絲竹的喜慶旋律,灌滿整座順慶上空。

  滿街遊客與百姓駐足,仰頭張望。

  但見宮城上空光幕裂開縫隙。

  漫天花瓣飄灑而下,紛揚如雨,落在屋頂、街面、行人的肩頭。

  緊接著,一座綴滿鮮花的戲台從光幕之後緩緩升空,懸浮在五十丈高處,四角的琉璃宮燈,在日光下依然流光溢彩。

  上百名容顏姣好的女修衣袂飄飄,駕添了顏料的【居於雲上】雲霧,眾星拱月般環繞在戲台周遭。

  中央,何仙姑一襲黑裙,裙擺裁得極高,露出修長白皙的腿,赤足踏在鋪滿花瓣的台面。

  是蓬萊八仙中唯一的女子,正源公主座下第一修士,胎息巔峰的【伶】道大能。

  此時此刻,何仙姑俯瞰數十萬仰頭而望的人潮,紅唇微啟,聲音借靈力傳遍每一道街巷:「順慶的子民們」」

  「你們快活嗎?」

  滿城炸開了鍋。

  外城漢子們扯著嗓子喊「快活」,聲浪粗蠻,混著口哨。

  中城人舉酒壺遙遙應和:「有孔大人主政,哪日不快活!」

  內城則有修士發出幾文縐縐的調笑,說什麼「順慶風月無邊,仙姑功不可沒」。

  何仙姑任葷素不忌的呼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唇邊始終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等聲浪稍歇,她才將散落的鬢髮撩到耳後:「你們這些男人張嘴就來,改日,我一個個撕。」

  滿城又是一陣鬨笑。

  何仙姑赤足踩著花瓣,語調倏然拔高:「笑夠了便收聲。」


  滿城為之一靜。

  「我問你們,想不想參加更快活的盛事?」

  內城當即有修士接話:「仙姑莫非要親自陪咱們?那可真是史無前例了!」

  何仙姑輕輕拂袖:「不是我。是另一個人,要拍賣她的童貞。」

  此言一出,數十萬張伸長的脖子,紛紛追問:「誰啊?」

  「拍賣自己的第一次?誰啊,值得老子花錢嗎?」

  「無論值不值,有這個膽量已經很厲害了。」

  「沒聽說最近有妓修名魁出道啊————」

  何仙姑側首,朝流光溢彩的宮城投去一瞥,儘管暗自費解,仍遵事先安排道:「拍賣童真者。」

  「正源公主。」

  「朱嫩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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