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兩念同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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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5章 兩念同身

  朱慈炯最早的記憶,是泡著奇怪水的琉璃罐子。

  他蜷在水裡,感到光透過琉璃壁照進來,紅紅的,暖暖的。

  有人在外面走來走去,偶爾敲一敲,震得水面盪起波紋,把他晃得暈乎乎的。

  「炯兒,母后今日收到你大哥的信了。」

  「嘉定的稻子已經能收了,不知道賣給誰,本宮說買,他又不肯。」

  「也不知道你父皇何時回來————」

  彼時,朱慈炯還不知什麼是「大哥」,「父皇」,只知母后的聲音和罐子裡的水一樣溫溫的。

  他很喜歡,很想抱一抱母后。

  誰知出來以後,母后更辛苦了。

  只因自己餓了不會叫,尿濕不會哭,撥浪鼓面前搖得再狠,眼珠子也一動不動。

  可母后從來沒有發脾氣。

  每天清早,不管朝中有多少大員等候,母后都會先替他穿衣。

  餵飯是最難的事。

  朱慈炯不會張嘴,不會吞咽,湯水常常順著嘴角淌下。

  母后不催不打,餵進去一勺就念一句「炯兒乖」,再用軟布擦淨下巴。

  晚上,母后會抱他坐在坤寧宮的窗邊,指著天上的星星給他唱歌,還說父皇有可能聽見。

  朱慈炯想跟著唱,可是他控制不住嘴巴,心裡急的哇哇大哭,臉上什麼表情也無。

  直到一歲半的某天,坤寧宮來了個很漂亮的姐姐,眉眼溫柔得像母后的江南水墨畫。

  一進門就給母后行禮,說話也柔柔的:「臣女楊令紓,拜見皇后娘娘。」

  母后誇她「柔嘉成性,淑慎其儀」,說日後過了門,便是本宮的兒媳了,本宮喚你紓兒可好?

  朱慈炯動了,人生第一次,從搖籃里坐了起來。

  小小的他在心裡大聲喊:

  啊啊啊啊啊?

  我怎麼了?

  停!快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母后才回過神來:「炯兒自打出生,從未對任何人這般親近————」

  朱慈炯拼命喊:

  不是我!我沒有抱她!誰在動我的手!誰在動我的腿!放開我!

  朱慈炯喊不出聲,只感覺自己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笑起來是什麼樣子,可他知道這個笑容不是他的。

  「廢物。」

  「靈力也沒有,法術都用不出來。」

  誰?

  誰在和我說話?

  朱慈炯害怕極了,在心底深處撕心裂肺地哭起來。

  「別哭了,吵得我沒法休息。」

  朱慈炯嚇得憋住。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是你二哥,朱慈烜。」

  「你不能告訴任何人,也沒辦法告訴任何人。」

  朱慈炯又想哭了。

  因為母后說,人難過時可以哭,高興時也可以哭。

  後來幾年,二哥經常睡覺,好多天才醒。

  朱慈炯很害怕二哥睡著,因為二哥一睡,他又變成孤孤單單的木頭娃娃。

  待到朱慈炯逐漸長大,二哥醒著的時間變多了些,開始在兩人內心深處教很多東西,比如認字,畫畫,和一種叫「法術」的東西。

  朱慈炯學不會。

  □訣、手勢、經脈走向他能記住,但控制不了身體,記住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我不學了。」

  「為什麼?」

  「學了也動不了。」

  「必須學。等哪天你能動了,你會比誰都厲害。」

  「比二哥還厲害嗎?」

  「做夢。」

  朱慈炯還是不想學。

  可他發現自己如果不學,二哥就會生氣,好多天不理他,最後只能乖乖聽二哥的話。

  直到八歲那年,宮裡辦先天靈竅兒體檢,地方設立在御花園東南角,離坤寧宮不遠。

  看管朱慈炯的小太監,不知什麼緣故分了心。

  朱慈炯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等反應過來的時,已順著行走的慣性,來到御花園東南角。

  由於穿的不是常服,走路的樣子也很奇怪,以至於先天靈竅兒紛紛上前圍觀:「你是誰家的?」

  「也是金陵人嗎?」

  「我們都是黃家灣出生的,你呢?」

  「餵?喂!」

  「啞巴?」

  「怎麼跟木頭似的?」

  「是不是傻子?」

  「就是傻子,眼珠子都不帶轉!」

  面對嘲笑,朱慈炯並沒有特別的感覺。

  他不認識這些孩子,也沒想過要和他們玩,且早就習慣大人看他時惋惜憐憫的目光,與背地裡「痴傻」「呆子」「木頭」的字眼。

  有個男孩膽大,推得他跟蹌摔倒在地:「傻子也該會說話呀!快說你爹是誰你娘是誰,我們這些仙人老爺發善心,送你回去」」

  。

  「你小心點,這裡是皇宮,他說不定是貴人————」

  「不可能!貴人身邊怎會沒有下人?」

  「你要是闖禍,可跟我們沒關係。」

  「膽小鬼————」

  朱慈炯趴在地上,完全沒有站起來的念頭。

  這時,朱慈烜說:「慈炯,把身體交給我。」

  「什麼叫交給二哥?」

  「哥哥不忍心看你被欺負。交給我,幫你教訓他們。

  朱慈炯有點猶豫。

  可又有另一個孩子把他拉起,再把他推倒。

  「【信】修絕不說謊。五弟,信我。」

  二哥是因為他被欺負而生氣?

  朱慈炯體會到,一種陌生又暖和的感覺,於是聽從朱慈烜的指示,在心底點頭:「給你。」

  然後,朱慈炯發現自己的雙手抬了起來,在胸前掐了個奇怪的手勢,以從沒學過的方式纏繞在一起,對準那兩個推他的孩子一個男孩的眼睛紅了,緊接著,另一個的眼裡也湧出血絲。

  「你昨天偷了我的飴糖!」

  「你前天往我碗裡吐口水!」

  「你罵我娘!」

  「你爹二十五年前是臭種地的!」

  「你爹你爺爺全是臭種地的!祖祖輩輩都是臭種地的一」

  兩個孩子視對方為仇敵,以指甲、拳頭、牙齒做武器,廝打在一起。

  等附近官修趕來,已經晚了。

  看著這一幕,朱慈炯縮在內心深處,魂魄發抖。

  尤其自己的手指還沾著一滴濺來的血,溫溫熱熱,像母后餵他的米糊。

  這天起,朱慈炯再也不信朱慈烜。

  後來,朱慈炯發現:

  朱慈恆只在兩種情況下,能掌握自己的身體:

  一是他同意。

  二是大哥出現。

  比如今天,御膳房內外。

  想要接管身體的力量,像一隻手從閘門縫隙間伸進。

  朱慈烜的手比他大,比他有力。

  可朱慈炯咬著牙,死不鬆手,總算讓門縫一點一點合攏。

  然後二哥開口了。

  「阿兄,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你該留在御膳房,與阿兄多相處。他會保護你,不讓你受壞人的欺凌。就像他過去保護我那般。」

  朱慈炯鼓起勇氣,問了個一直想問的問題:「有天底下最好的大哥保護,你為什麼還是死了?」

  ,」

  朱慈炯等了好久。

  嗯,二哥一定是搶身體搶累,又睡著了。

  晚飯,母后做了五道菜:

  東坡肉、西湖醋魚、龍井蝦仁、清炒藕片,還有一碗菜羹。

  御膳房的太監們跪了滿地,求娘娘與大殿下放下鍋鏟讓他們來,母后與大哥均不肯。

  朱慈炯坐在母后和大哥中間。

  他的位置擺了一張特製的高腳椅,椅背往後仰一點,免得他坐不穩滑下去。

  母后餵他吃飯的時候,大哥就停下來,等母后餵完一口,大哥才繼續動筷子。

  周玉鳳笑著又舀了一勺:「炯兒今日吃了不少。」

  朱慈炯內心說:

  不是我,是二哥吃得多。

  除卻母后、朱慈炯與朱慈烺,坐在桌旁的還有三個「人」。

  孫承宗,盧象升,以及戴著一頂黃色帽子的小紙人。

  黃帽從盧象升肩膀跳起,踩在朱慈炯的腕里看了好一會兒:「這個是不是好兒紙?」

  「不管了,好兒紙也要踩!」

  然後便在朱慈炯頭頂蹦跳起來,不停地踩踩踩,逗得母后大哥齊樂。

  朱慈炯只聽見一連串嘰里呱啦的「吶吶」,感覺這個小傢伙像片罵人的小羽毛。

  「想跟它玩?」

  朱慈炯沒回答。

  「我可以幫你。」

  朱慈炯不說話。

  「我保證不做壞事,只跟小紙人說話。說完就還給你。」

  「不要。我再也不信你了。」

  「二哥我只是想和大哥說句話。」

  朱慈炯假裝沒聽見。

  二哥輕嘆:「早晚你會發現,能依靠的只有我。」

  大明朝堂上最頂尖的人物圍坐一桌,一面吃飯一面說話。

  孫承宗嘗了口東坡肉,贊娘娘手藝不減當年,又轉向朱慈烺道:「老臣聽聞,嘉定近年自行車產量激增,遠銷湖廣?」

  朱慈烺放下筷子,端正回話:「去年全年產車一萬零三百輛,今年上半年已逾兩萬輛,預計全年可翻兩番。」

  孫承宗捋須頷首。

  他是天啟朝的帝師,駐顏丹吃的晚,頭髮全白,但因修為頗高,精神依然很好:「紙人信額卡給戶部不少參考。我們這些老骨頭還要向兩位殿下學經濟之道,得慌。」

  「潼川的信額體系,由鄭將軍與吳將軍坐鎮推廣,百姓信服,商賈便利,三弟居功甚偉。」

  孫承宗點頭道:「三殿下英明,大殿下在嘉定推行的科學,亦是良政。」

  「凡人自治,廢修士催熟,畝產較仙法催發有所不及,然自耕自種,不求修士施恩,民氣大有不同。」

  朱慈烺微微坐直:「首輔謬讚。嘉定一府人口不過百二十萬,試行九年方得此效,推行他處恐怕不是那般容易。」

  朱慈烺說罷,神色暗了一瞬:「且四川境內,不少修士認為我過於重視凡人,傷害修士利益。去年便有散修聚眾圍了研習院,說蒸汽機是「妖物」,壞天地靈氣。文同知勸了一整夜才散去。」

  盧象升放下酒杯,語調陡然轉厲:「離王殿下,如今修為幾何?」

  面對突然嚴肅的師父,朱慈烺微怔之下,如實答道:「胎息八層。」

  盧象升沉聲道:「蜀地九年,只從六層提到八層?」

  朱慈烺不敢說話。

  文震孟、張煌言等人不止一次地勸過,說殿下您的修為若再不進益,便是治得一方水土再好,也終究難敵修士之心。

  可是嘉定要管的事實在太多。

  蒸汽機廠、自行車坊、新式農具、自來水—每一樁每一件他不能放下。

  等把手頭的事暫告一個段落,往往已是凌晨,只最多打坐一個半鐘頭。

  盧象升也不等他辯解,直接道:「半年之內,你必須到九層。」

  朱慈烺苦笑:「徒兒儘量。」

  膳過三巡。

  朱慈烺想起一人,開口問道:「周延儒今在印度,是何情形?」

  盧象升冷哼:「提他作甚。」

  孫承宗沉默良久,開口道:「周延儒赴印時,奧朗則布方登大位未久,積極配合大明總督,將禮教與奴化,嫁接當地種姓。」

  「原先種姓,不過四等,雖有貴賤,尚有彼此轉化的餘地。」


  「周延儒在其中添了禮」,使婆羅門愈發高貴,首陀羅愈發卑賤,賤民則永世不得翻身————」

  朱慈烺沉默聽完,只有一個想法:

  似周延儒這般大奸佞都這麼努力,無論政績還是修為,我更不能落後!

  「母后,兒臣今晚便啟程回嘉定。」

  周玉鳳一顫,放下餵朱慈炯的瓷勺:「多住一夜,明早再動身也不遲。」

  「嘉定百廢待興,又有大爆炸的後續要處理,兒臣不敢繼續耽擱。」

  周玉鳳與孫承宗、盧象升交換了一個眼神。

  片刻之後,她緩緩放下手中的瓷勺,伸手替朱慈炯擦了擦嘴角溢出的米糊糊。

  「烺兒————你把炯兒帶去嘉定吧。

  「7

  朱慈烺愣住。

  「母后」」

  周玉鳳低頭替朱慈炯理了理衣領,從領口撫到肩頭,又順著袖管捋下來,才輕輕開□:「儲爭落幕,氣運灌頂。也許—也許能讓你五弟變得正常些。」

  她半句不提韓,只平靜說:「你三弟多情不羈,宮裡妾室都嫌煩,我不放心。你四妹府里儘是————我更不能把炯兒送去。烺兒,母后只信你。」

  朱慈烺壓下心頭千般念頭,俯身蹲到朱慈炯面前,輕輕撫了撫弟弟稀疏的發頂。

  哪怕朱慈炯呆呆地望著前方,眼神空洞,沒有焦點,朱慈烺還是認認真真平視著他的眼睛:「五弟,大哥帶你去嘉定,好不好?」

  朱慈炯的眼睛沒有轉過來,嘴唇依舊抿緊。

  但身體深處,緊閉的閘門後面,朱慈烜正拼命點頭。

  「母后放心,兒臣定會照顧好五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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