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番外一：屬於我的未來嗎
夜，已經很深了。
漫天散落的星辰，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
星光很亮，亮得近乎冷冽，將這片大地上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沒有溫度的白色輝光。
那個破碎的據點又被唐七葉給重新收拾了出來。
斷碎的樹木枝幹被匯總在一起，地面的坑窪被大致填平，挑選了幾根粗壯的樹幹被立起來，再搭上枝葉，勉強拼湊出幾個可以遮風擋雨的棚子。
做完這一切後，有些疲憊的唐七葉便不知道躲在哪個角落裡睡覺去了。
或許是在他自己搭建的那個小棚子裡，或許是隨便找了棵樹靠著，總之，他的氣息很平穩，很遠，像是已經沉沉睡去。
唐早柚原本也想幫忙收拾，卻被唐七葉阻止住，示意受傷了便不宜勞累。
幫不上忙的早柚只好四處轉了一圈，尋找一些更適合做據點的位置。
很久之後，早柚歸來。
她沒有找到老爸唐七葉的身影，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另一個方向。
星空下的身影十分惹眼。
鏡流獨自坐在一根折斷的殘樹軀幹上。
那是一棵從根部斷裂的老樹，粗壯的樹幹橫臥在地，斷面參差不齊，露出慘白的木茬。
鏡流就坐在樹幹最粗的那一端，雙腿自然垂落著，雙手撐在身體的兩側，仰著頭，靜靜地望著那片浩瀚的星空。
星光散落在她白色的髮絲上，照映在那張清冷的臉龐上，搖曳在腰間那抹紅穗繩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寂。
早柚看著那個背影，站了一會兒。
那背影很直，很挺，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風吹不動，雨打不搖。
但早柚總覺得，那直挺挺的輪廓下面，還藏著一些別的東西。
一些被刻意壓制，不願意讓人看到的柔軟東西。
早柚邁開腳步，走了過去。
她的腳步聲很輕，踩在碎石和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鏡流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反應，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的一切都顯得那麼漠不關心。
早柚走到她身邊，也沒有猶豫，直接挨著她在樹幹上坐了下來。
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流流，在看什麼呢。」
她沒有等鏡流回答，自己便順著鏡流的目光，也一同望向了那片星空。
星光照進她的紅瞳里，折射出細碎的光。
兩人就這樣默契地一同望著天空，共同沉默了許久。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涼意拂過她們的髮絲，拂過她們的衣角。
鏡流腰間的那抹紅穗繩輕輕擺動，早柚手臂上包紮的布條也被風輕輕吹起一角。
鏡流的目光，不知什麼時候便從星空移到了早柚的胳膊上。
胳膊那纏繞的布條上，被人用顏料塗鴉出來了幾個大小各異的圖案。
三個小人，還有一隻……可愛到不像話的小動物。
小人站成一排，中間的是一個高個兒的男人，他左邊的是一個綁著黑色高馬尾的女人，右邊的則是一個扎著兩個白色小揪揪的小女孩兒。
而那隻小動物，被畫在最旁邊，蜷成一團。
鏡流不確定這是誰畫的。
但那塗鴉栩栩如生，透著一股溫馨勁兒。
這個小丫頭沒有被藥師賜福過，傷口的恢復速度要比他們這些仙舟人慢得多。
那道被應星的劍氣給硬生生劃開的傷口，雖然已經止了血，但想要完全癒合，還需要好些日子。
此刻被唐七葉用布條包紮著，纏得結結實實，雖然手法笨拙，但勝在用心。
鏡流看著那布條上那溫馨的畫面，沉默了一會兒。
「疼嗎？」
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早柚愣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鏡流。
鏡流已經將目光重新望回星空，側臉的線條在星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但早柚還是從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她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不疼啦~」
她頓了頓，紅瞳里的笑意更深了，帶著一點小得意，一點小狡黠：
「流流，怎麼突然關心起我啦~？」
「嗯——以前你都對我有點愛搭不理的，嘿嘿。」
鏡流當然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依舊落在星空中，但嘴角還是輕微地動了一下。
早柚歪著腦袋，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忽然又湊近了一點點，語氣也變得更加篤定起來：
「是不是真的覺得我有點像是你女兒啦~？」
鏡流依舊沒有回答。
早柚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但那邀功意味是那麼的明顯。
「看來我那一招照徹萬川還是有用的嘛！嘿嘿，看來以後要多用~！好用~！愛用~！」
說罷，她還故意揚起手臂，做了個握劍的姿勢，嘴裡發出「嘿呀」一聲，仿佛下一秒就要再來一次從天而降的劍氣暴雨。
然後——
「嘶——」
她的動作太猛，有些牽動了胳膊上的傷口，早柚倒吸一口涼氣，將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鏡流這次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但她沒有說話。
只有一種……淡淡的嫌棄。
早柚訕訕地放下手臂，朝著鏡流吐了吐舌頭，小聲嘟囔著：
「嘿嘿，一時激動嘛……」
鏡流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星空。
過了幾息，她的嘴唇微動，吐出四個字：
「油嘴滑舌。」
語氣依舊清冷，但那四個字里，卻沒有真正的責備意味，反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縱容。
早柚又吐了吐舌頭，但這次沒有反駁。
風又吹了過來，比剛才更涼了一些。
早柚往鏡流那邊又挪了挪，肩膀幾乎要挨著她的手臂。
鏡流默許了早柚的靠近。
星光在鏡流紅色的瞳孔里流轉，像是碎鑽灑進了深潭，明明滅滅，看不真切。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早柚享受完溫存後，以為她已經忘記了自己還坐在旁邊，準備起身離開時——
「……你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鏡流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不低。
早柚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
她看著鏡流的側臉，那張沒有任何多餘表情的臉，那雙映著星光的紅瞳。
她當然明白，鏡流嘴裡的那個你母親便是「未來的她」，是那個她還沒有成為，甚至無法想像的「柳靜流」。
早柚眼裡的驚訝很快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的光影。
她雙手托腮，將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整個人彎了下去，像一隻蜷縮起來的小貓。
「嗯——」
她拖長了語調，腦袋左右搖晃著，像是在認真地篩選詞彙，又像是在回味什麼美好的東西。
「怎麼說呢……」
她頓了頓，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她是個有點固執的人。」
鏡流沒有動，但她的耳朵，卻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而且很宅！」
早柚加重了語氣，仿佛在控訴什麼。
「平時呢，就是書店、家裡、菜市場，三點一線。既不出門旅行，也不出去吃飯，叫她買個新衣服，還總說『衣櫃裡還有』。」
她掰著手指頭數，一件一件，如數家珍。
「書店？菜市場？」
鏡流微微側頭，語氣里還帶著一絲……困惑？
早柚用力點頭，紅瞳亮晶晶的：
「對呀對呀，那就是她的生活嘛~」
「明明爸爸已經能掙好多錢啦，但媽媽總想著能壓過爸爸一頭，自己開了間書店，然後……做大做強！」
「然後然後，每天還會督促我和爸爸一起練劍，美名其曰『強身健體，能夠自保』。」
她學著某人的語氣，刻意壓低了聲音，板著臉，但眼睛裡全是笑意。
鏡流沒再說話。
她聽著，安靜地聽著，那雙紅瞳里的光，微微有些恍惚。
早柚繼續說著，聲音漸漸變得不那麼輕快了，多了幾分認真的意味：
「她話不是很多啦，蠻喜歡安靜的。」
「有時候也很執拗，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也有些腹黑，經常不動聲色地把爸爸和我繞進去，等我們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在一旁看戲了。」
早柚說著說著，自己笑了起來。
「對我也十分嚴厲，督促我學習還有練劍的時候從來不放水，我偷懶就會被罰。小時候覺得她好兇，後來才知道……」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只有她自己才能完全體會的柔軟。
「後來才知道，她只是不擅長說那些軟話，對我的成長上面，她和爸爸之間也有明確的分工。」
鏡流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但我知道，」早柚抬起頭，紅瞳里映著漫天的星光，那雙眼睛裡，無時無刻不充滿著崇拜和依戀，「她一定很愛很愛我，也很愛很愛爸爸。」
風吹過，帶起她白色的髮絲。
她說完這些，沒有再看鏡流，而是重新抬起頭，望向那片無垠的星空。
她的嘴角依舊掛著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對小時候的懷念，是對曾經的想念，是跨越了時間線、無法觸及的牽掛。
鏡流安靜地坐在她旁邊，沒有打斷，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聽著。
早柚嘰嘰喳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還在說著，說著「未來」的那個「媽媽」——她喜歡什麼顏色，喜歡什麼食物，愛看哪些書，生氣時會怎樣，開心時又會怎樣。
她說得瑣碎，說得零亂，說得東一句西一句，但每一句話里，都藏著一個女兒對母親最深切的了解和愛意。
鏡流聽著，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風拂過冰面，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脆響。
早柚沒有注意到。
鏡流的目光落在遠處的黑暗中，落在那些她看不穿的未知深處。
她實在想像不出，將來的某一天，自己能夠成為這個樣子？
一個會開間書店、會逛菜市場、會督促女兒練劍、會被……那個人氣得無語卻又無可奈何的尋常人？
但早柚口中的那些話，還有之前那些一直環繞在自己腦海里的小屋畫面，又無時在印證著——那些溫暖、瑣碎、平凡的畫面，那些不屬於此刻的「她」卻異常清晰的記憶，都在告訴她，那不是什麼幻象，那是未來。
未來……未來啊。
鏡流在心中默念這兩個字。
自己真的能放下自己的執念與道路，去享受那份安寧嗎？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敢去想。
因為想得太多，腳下的路就會變得模糊。
而她，最不能失去的，就是那條路的方向。
星光依舊冷冽地灑下來，落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也落在兩個並肩而坐，有些相似的白髮紅瞳身影上。
一個來自過去。
一個來自未來。
她們坐在一起，望著同一片星空，想著各自的心事。
漫天散落的星辰，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
星光很亮，亮得近乎冷冽，將這片大地上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沒有溫度的白色輝光。
那個破碎的據點又被唐七葉給重新收拾了出來。
斷碎的樹木枝幹被匯總在一起，地面的坑窪被大致填平，挑選了幾根粗壯的樹幹被立起來，再搭上枝葉，勉強拼湊出幾個可以遮風擋雨的棚子。
做完這一切後，有些疲憊的唐七葉便不知道躲在哪個角落裡睡覺去了。
或許是在他自己搭建的那個小棚子裡，或許是隨便找了棵樹靠著，總之，他的氣息很平穩，很遠，像是已經沉沉睡去。
唐早柚原本也想幫忙收拾，卻被唐七葉阻止住，示意受傷了便不宜勞累。
幫不上忙的早柚只好四處轉了一圈，尋找一些更適合做據點的位置。
很久之後，早柚歸來。
她沒有找到老爸唐七葉的身影，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另一個方向。
星空下的身影十分惹眼。
鏡流獨自坐在一根折斷的殘樹軀幹上。
那是一棵從根部斷裂的老樹，粗壯的樹幹橫臥在地，斷面參差不齊，露出慘白的木茬。
鏡流就坐在樹幹最粗的那一端，雙腿自然垂落著，雙手撐在身體的兩側，仰著頭，靜靜地望著那片浩瀚的星空。
星光散落在她白色的髮絲上，照映在那張清冷的臉龐上，搖曳在腰間那抹紅穗繩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寂。
早柚看著那個背影，站了一會兒。
那背影很直，很挺，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風吹不動，雨打不搖。
但早柚總覺得，那直挺挺的輪廓下面，還藏著一些別的東西。
一些被刻意壓制，不願意讓人看到的柔軟東西。
早柚邁開腳步，走了過去。
她的腳步聲很輕，踩在碎石和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鏡流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反應，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的一切都顯得那麼漠不關心。
早柚走到她身邊，也沒有猶豫，直接挨著她在樹幹上坐了下來。
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流流，在看什麼呢。」
她沒有等鏡流回答，自己便順著鏡流的目光，也一同望向了那片星空。
星光照進她的紅瞳里，折射出細碎的光。
兩人就這樣默契地一同望著天空，共同沉默了許久。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涼意拂過她們的髮絲，拂過她們的衣角。
鏡流腰間的那抹紅穗繩輕輕擺動，早柚手臂上包紮的布條也被風輕輕吹起一角。
鏡流的目光，不知什麼時候便從星空移到了早柚的胳膊上。
胳膊那纏繞的布條上，被人用顏料塗鴉出來了幾個大小各異的圖案。
三個小人，還有一隻……可愛到不像話的小動物。
小人站成一排，中間的是一個高個兒的男人，他左邊的是一個綁著黑色高馬尾的女人，右邊的則是一個扎著兩個白色小揪揪的小女孩兒。
而那隻小動物，被畫在最旁邊，蜷成一團。
鏡流不確定這是誰畫的。
但那塗鴉栩栩如生，透著一股溫馨勁兒。
這個小丫頭沒有被藥師賜福過，傷口的恢復速度要比他們這些仙舟人慢得多。
那道被應星的劍氣給硬生生劃開的傷口，雖然已經止了血，但想要完全癒合，還需要好些日子。
此刻被唐七葉用布條包紮著，纏得結結實實，雖然手法笨拙，但勝在用心。
鏡流看著那布條上那溫馨的畫面，沉默了一會兒。
「疼嗎？」
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早柚愣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著鏡流。
鏡流已經將目光重新望回星空，側臉的線條在星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但早柚還是從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她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不疼啦~」
她頓了頓，紅瞳里的笑意更深了，帶著一點小得意，一點小狡黠：
「流流，怎麼突然關心起我啦~？」
「嗯——以前你都對我有點愛搭不理的，嘿嘿。」
鏡流當然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依舊落在星空中，但嘴角還是輕微地動了一下。
早柚歪著腦袋，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忽然又湊近了一點點，語氣也變得更加篤定起來：
「是不是真的覺得我有點像是你女兒啦~？」
鏡流依舊沒有回答。
早柚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但那邀功意味是那麼的明顯。
「看來我那一招照徹萬川還是有用的嘛！嘿嘿，看來以後要多用~！好用~！愛用~！」
說罷，她還故意揚起手臂，做了個握劍的姿勢，嘴裡發出「嘿呀」一聲，仿佛下一秒就要再來一次從天而降的劍氣暴雨。
然後——
「嘶——」
她的動作太猛，有些牽動了胳膊上的傷口，早柚倒吸一口涼氣，將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鏡流這次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但她沒有說話。
只有一種……淡淡的嫌棄。
早柚訕訕地放下手臂，朝著鏡流吐了吐舌頭，小聲嘟囔著：
「嘿嘿，一時激動嘛……」
鏡流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星空。
過了幾息，她的嘴唇微動，吐出四個字：
「油嘴滑舌。」
語氣依舊清冷，但那四個字里，卻沒有真正的責備意味，反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縱容。
早柚又吐了吐舌頭，但這次沒有反駁。
風又吹了過來，比剛才更涼了一些。
早柚往鏡流那邊又挪了挪，肩膀幾乎要挨著她的手臂。
鏡流默許了早柚的靠近。
星光在鏡流紅色的瞳孔里流轉，像是碎鑽灑進了深潭，明明滅滅，看不真切。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早柚享受完溫存後，以為她已經忘記了自己還坐在旁邊，準備起身離開時——
「……你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鏡流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不低。
早柚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
她看著鏡流的側臉，那張沒有任何多餘表情的臉，那雙映著星光的紅瞳。
她當然明白，鏡流嘴裡的那個你母親便是「未來的她」，是那個她還沒有成為，甚至無法想像的「柳靜流」。
早柚眼裡的驚訝很快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的光影。
她雙手托腮，將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整個人彎了下去，像一隻蜷縮起來的小貓。
「嗯——」
她拖長了語調，腦袋左右搖晃著，像是在認真地篩選詞彙，又像是在回味什麼美好的東西。
「怎麼說呢……」
她頓了頓，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她是個有點固執的人。」
鏡流沒有動，但她的耳朵，卻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而且很宅！」
早柚加重了語氣，仿佛在控訴什麼。
「平時呢，就是書店、家裡、菜市場，三點一線。既不出門旅行，也不出去吃飯，叫她買個新衣服，還總說『衣櫃裡還有』。」
她掰著手指頭數，一件一件，如數家珍。
「書店？菜市場？」
鏡流微微側頭，語氣里還帶著一絲……困惑？
早柚用力點頭，紅瞳亮晶晶的：
「對呀對呀，那就是她的生活嘛~」
「明明爸爸已經能掙好多錢啦，但媽媽總想著能壓過爸爸一頭，自己開了間書店，然後……做大做強！」
「然後然後，每天還會督促我和爸爸一起練劍，美名其曰『強身健體，能夠自保』。」
她學著某人的語氣，刻意壓低了聲音，板著臉，但眼睛裡全是笑意。
鏡流沒再說話。
她聽著，安靜地聽著，那雙紅瞳里的光，微微有些恍惚。
早柚繼續說著，聲音漸漸變得不那麼輕快了，多了幾分認真的意味：
「她話不是很多啦，蠻喜歡安靜的。」
「有時候也很執拗，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也有些腹黑，經常不動聲色地把爸爸和我繞進去，等我們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在一旁看戲了。」
早柚說著說著，自己笑了起來。
「對我也十分嚴厲，督促我學習還有練劍的時候從來不放水，我偷懶就會被罰。小時候覺得她好兇，後來才知道……」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只有她自己才能完全體會的柔軟。
「後來才知道，她只是不擅長說那些軟話，對我的成長上面，她和爸爸之間也有明確的分工。」
鏡流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但我知道，」早柚抬起頭，紅瞳里映著漫天的星光，那雙眼睛裡，無時無刻不充滿著崇拜和依戀，「她一定很愛很愛我，也很愛很愛爸爸。」
風吹過，帶起她白色的髮絲。
她說完這些，沒有再看鏡流，而是重新抬起頭，望向那片無垠的星空。
她的嘴角依舊掛著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對小時候的懷念，是對曾經的想念，是跨越了時間線、無法觸及的牽掛。
鏡流安靜地坐在她旁邊，沒有打斷，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聽著。
早柚嘰嘰喳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還在說著，說著「未來」的那個「媽媽」——她喜歡什麼顏色，喜歡什麼食物，愛看哪些書，生氣時會怎樣，開心時又會怎樣。
她說得瑣碎，說得零亂，說得東一句西一句，但每一句話里，都藏著一個女兒對母親最深切的了解和愛意。
鏡流聽著，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風拂過冰面，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脆響。
早柚沒有注意到。
鏡流的目光落在遠處的黑暗中，落在那些她看不穿的未知深處。
她實在想像不出，將來的某一天，自己能夠成為這個樣子？
一個會開間書店、會逛菜市場、會督促女兒練劍、會被……那個人氣得無語卻又無可奈何的尋常人？
但早柚口中的那些話，還有之前那些一直環繞在自己腦海里的小屋畫面，又無時在印證著——那些溫暖、瑣碎、平凡的畫面，那些不屬於此刻的「她」卻異常清晰的記憶，都在告訴她，那不是什麼幻象，那是未來。
未來……未來啊。
鏡流在心中默念這兩個字。
自己真的能放下自己的執念與道路，去享受那份安寧嗎？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敢去想。
因為想得太多，腳下的路就會變得模糊。
而她，最不能失去的，就是那條路的方向。
星光依舊冷冽地灑下來，落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也落在兩個並肩而坐，有些相似的白髮紅瞳身影上。
一個來自過去。
一個來自未來。
她們坐在一起，望著同一片星空，想著各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