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番外一：道路
唐七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了早柚身邊。
他趕緊蹲下身去，雙手扶住早柚的肩膀，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
早柚的衣裙上面破了好幾個口子，袖子上還有一片洇開的血跡，臉也髒兮兮的，沾滿了灰塵和血漬。
「傷哪兒了？嚴不嚴重啊？手趕緊抬起來讓我看看——」
他語速飛快，聲音也有些發緊，手忙腳亂地想要幫早柚檢查傷口，又生怕碰疼了她，手中的動作在半空中猶豫了好幾次。
早柚則撐著身體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但勝利的喜悅讓她的那雙紅瞳亮得驚人，嘴角還掛著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是她第一次完完全全在沒有耍花招的情況下獲勝，對面甚至是雲上五驍之一。
「嘿嘿~~沒事沒事~」
她擺了擺手，聲音還有點虛，但語氣依舊輕快：
「我好好的呢，不打緊兒~！」
「就是有點累，胳膊被劃了一下，皮外傷~皮外傷！」
她抬起受傷的手臂給唐七葉看，衣袖處被劍刃劃開了一道口子，裡面的傷口不算深，但血已經洇濕了一大片。
唐七葉看著那傷口，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二話不說就撕下自己衣角與袖口的一部分，笨手笨腳地給她包紮起來。
早柚任由唐七葉給她收拾著，目光卻越過唐七葉的肩膀，看向正緩步走過來的鏡流。
鏡流走得不快，雙臂抱胸，姿態閒適。
仿佛剛才那場幾乎把據點夷為平地的戰鬥只是一場再正常不過的熱身。
不過也對，鏡流見過的大場面多了去了，這種小規模戰鬥恐怕真的不值一提。
她在「父女」二人面前站定，靜靜地看著這個正坐在地上渾身狼狽卻笑得燦爛的明媚少女。
早柚仰起臉來，有些自豪地迎上了鏡流的目光。
「流流，他好強！我也好強！這一架打的好爽！好過癮！」
她在說這話時，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純粹的光。
是一名劍客在遭遇到強敵時，發自內心深處的興奮。
是在與對手狹路相逢時，無論對手有多麼強大，就算對方是天下第一劍客，明知不敵，也要亮出自己的寶劍，即使倒在對手的劍下，也……
俗稱——亮劍精神（bushi）！！
鏡流沉默了一會兒。
她看著少女那張髒兮兮卻笑靨如花的臉，看著她眼睛裡那抹和自己如出一轍的、對劍道的熱忱，心中的某個角落，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伸出手去，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輕輕地落在了早柚的頭頂。
掌心的溫度透過凌亂的白髮，傳遞到早柚的感觸中。
「嗯。」
「你，很不錯。」
聽到誇獎後，早柚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小太陽，仿佛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
她晃著自己的小腦袋，蹭了蹭鏡流的掌心，像一隻被誇獎了的小貓。
唐七葉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但隨即又板起臉來，繼續低著頭給早柚包紮傷口。
而就在這時，鏡流的目光忽然就轉向了他。
「至於你。」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慣常的清冷，甚至可以說是嫌棄。
「一驚一乍，沉不住氣，秉性跳脫，此世易折。」
唐七葉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有些委屈地看著鏡流。
「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沉不住氣？」
「我秉性跳脫？」
鏡流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那表情分明在說「不然呢」。
「我我我我……我那是關心則亂！我『女兒'在前邊拼命，我能不著急嗎？劍首大人您倒好，站在旁邊跟看戲似的，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有反應。」
「什麼反應？」
「拉著你，沒讓你衝上去送死。」
「……」
唐七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合著此世易折說的是這個。
早柚則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甚至還牽動了傷口，又「嘶」了一聲，但臉上的笑意是怎麼也收不住。
「老爸呀，我覺得流流說得對呀~」
她眨著眼睛，有些幸災樂禍。
「你連我都打不過，上去可不就是送死送人頭的嘛~嘿嘿~」
唐七葉瞪了她一眼：
「你這丫頭，哪邊的？」
早柚吐了吐舌頭，以示回應。
唐七葉嘆了口氣，於是乾脆也不再糾結這個問題，繼續埋頭給早柚包紮傷口。
經過嘗試，現在他的動作很仔細，力道也控制得很好，生怕弄疼了她。
早柚安靜了一會兒，想了一會兒，又開始復盤。
「流流，我剛才那一劍怎麼樣？就是最後那一下，照徹萬川誒！！從天上下來的那個！！」
鏡流微微點頭。
「尚可。劍意凝練，時機把握得當。但前段太急躁，被他牽著走了。」
早柚用力點頭，認真聽著。
「還有，你格擋時手腕太僵，力量全吃在骨頭上，不受傷才怪。」
「嗯嗯！」
「閃避的幅度也太大，浪費體力。他的劍快，你不需要躲那麼遠，側身就夠了。」
「有道理！我下次注意！」
「劍出無……」
唐七葉在旁邊聽著這一大一小的兩個女人討論劍術，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
他插不上話，也不想插話，只是安靜地給早柚包紮完傷口，又檢查了一遍她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傷處。
在確認早柚沒有大礙後，他站起身來，退到一旁去，把空間留給她們。
關於劍的討論還在繼續著。
天邊的淡紫色光芒漸漸暗了下去，似乎快要入夜了。
而另外一邊——
應星依舊躺在地上。
墨色的長髮散落在碎石和塵土之間，雙眼緊閉，胸口也沒有任何起伏的樣子。
那柄殘劍靜靜地躺在旁邊，暗紅色的裂紋已經完全黯淡，像是一截即將腐朽的廢鐵。
他就那麼躺著，一動不動，仿佛真的死了一般。
但鏡流知道，他沒有。
果然——
沒多久之後，應星的身體開始抖動。
先是手指，細微到幾乎不可見的顫動。
然後是手臂，肩膀，再到整個軀幹。
那抖動越來越劇烈，骨骼發出「嘎嘣嘎嘣」到令人牙酸的脆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甦醒、重組、歸位。
他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後的第一口呼吸。
然後，他坐了起來。
動作倒是很慢，也很僵硬，像是每一個關節都需要重新學習如何彎曲。
他低著頭，墨色的長髮垂落，遮住了整張臉，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從髮絲間傳出。
過了一會兒，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如同枯井般的眼睛裡，依舊沒有什麼光彩，但至少比「死」之前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還有些恍惚，還有些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
滿目瘡痍的據點，斷折的樹木，碎裂的地面。
然後，他看到了不遠處的那三個人。
年輕男人站在一旁，正用那種既複雜又帶著警惕的目光看著他。
那個剛剛與他交手的小丫頭則坐在地上，身上的衣裙破破爛爛的，但精神頭很好，正笑嘻嘻地和鏡流說著什麼。
而鏡流——
應星的目光在鏡流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依舊雙臂抱胸，姿態閒適，那雙紅瞳也正平靜地看著他，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應星的視線又移到了那個小丫頭身上。
那個和鏡流有著七八分相似的少女，此刻也歪過頭來，好奇地打量著他，似乎對於他「死而復生」這件事充滿了興趣，卻沒有半點恐懼。
應星眯了眯眼。
他的心情有些複雜。
他在這數百年的不死生涯中，見過太多東西。
見過生，見過死，見過背叛，見過忠誠，見過人們在絕望中抱團取暖，也見過他們在希望中分崩離析。
但他很少見到這樣的場景。
換句話說，是很少看到這樣的場景會出現在那個女人身上。
三個人站在一起，說著話，笑著，互相嫌棄著又互相保護著，像是……一家人。
有些熟悉，有些難隱，有些痛惡。
應星垂下眼睛，不再看他們。
他撿起地上的殘劍，撐著劍身，緩緩站起身來。
動作依舊僵硬得很，像是這副身體還沒有完全從「死亡」中恢復過來。
鏡流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動作。
她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向前走了兩步。
早柚見狀，眼睛一亮，也想跟上去，卻再一次被唐七葉一把給拉住了。
早柚回頭，看向唐七葉，依舊是不解。
唐七葉沒有說話，只是衝著她微微搖了搖頭。
那意思很明確——別去。
讓他們自己解決。
早柚眨了眨眼睛，看著老爸那張認真的臉，又看了看遠處那個正在站起來的黑色身影，抿了抿嘴，這次乖巧地沒有再動。
唐七葉將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兩人一同注視著鏡流的身影。
鏡流走到應星面前，在距離他約莫五步的位置停下。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起鏡流腰間的紅穗繩，也帶起應星身上散落的白色繃帶。
鏡流看著他，開口，聲音平淡：
「現在，可還要繼續？」
應星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柄殘劍，看著劍身上那仿佛隨時會熄滅的暗紅色裂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鏡流，嗤笑一聲。
「哼，看來，你找到了新的歸宿。」
「但，你的路呢？」
「忘記了嗎？」
「鏡流。」
他輕輕哼了一聲，不知是嘲諷還是自嘲。
鏡流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她看著這位故友，那雙紅瞳里，沒有任何閃躲。
「我從未忘記。」
「我說過，終有一天，我會斬下天上的星星。」
風吹過，她的白髮微微飄動，腰間的紅穗繩也隨之搖曳。
「那你呢？」她反問道：「你，帶給他們死亡的感覺了嗎？」
應星聞言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是風吹過枯葉時發出的沙沙聲，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呵。」
他抬起手中的殘劍，將劍尖指向鏡流。
「我發過誓，」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訴說一個只有他自己才在意的秘密，「誓要奉還你的一劍之教。」
不遠處，唐七葉探著頭豎著耳朵聽著這邊的對話，臉上露出一種十分無語的表情。
這兩個人還真是……
東一句西一句，各說各的，這竟然也能交流起來？
多虧自己還算是這個遊戲資深的玩家，勉強清楚他們之前的過往，大概能聽懂他們說的這些話都是些什麼意思，這要換做旁人來聽，絕對一臉懵逼。
唐七葉低頭看了一眼早柚，早柚正眨著眼睛，回看他。
一臉「我也聽懂了所以你不用給我解釋」的表情。
「……」
得，你這丫頭也出外行了吧。
而另一邊，鏡流沒有回應應星那句「奉還一劍之教」。
她只是輕輕哼了一聲，表示默認。
應星也沒有再追問。
他垂下手中的殘劍，另一隻手抬起，緩緩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護臂。
那護臂已經很舊了，表面布滿劃痕和磨損，像是在無數次戰鬥中替他擋下了致命的攻擊。
「你沒有忘記你的路就好。」
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那種平靜不是釋然，而是一種……確認。
確認了某件事，確認了某個方向，確認了某些東西還沒有徹底崩塌。
「哼嗯，走了。」
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要繼續去尋我的路了。」
「丹楓……他也逃不過。」
說完，他轉過身，不再看鏡流。
他的背影很瘦，像是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殘樹，卻依舊固執地紮根在泥土裡，不肯倒下。
然後，他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目光的餘光掃過遠處那兩個身影——那個與他交手的白髮少女，和那個普通到有些詭異的年輕男子。
原本遲疑的神色，此刻已經變得淡然。
像是終於想通了某件事，不再糾結，也不再追問。
「你又教了一個好徒弟。」
他的聲音從肩頭傳來，沙啞，卻清晰。
然後，他邁開腳步，背對著鏡流，向著遠處的落日走去。
走了幾步，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更輕，更淡，像是被風吹散的煙塵：
「記住——」
「鏡流，你還欠我一劍。」
他趕緊蹲下身去，雙手扶住早柚的肩膀，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
早柚的衣裙上面破了好幾個口子，袖子上還有一片洇開的血跡，臉也髒兮兮的，沾滿了灰塵和血漬。
「傷哪兒了？嚴不嚴重啊？手趕緊抬起來讓我看看——」
他語速飛快，聲音也有些發緊，手忙腳亂地想要幫早柚檢查傷口，又生怕碰疼了她，手中的動作在半空中猶豫了好幾次。
早柚則撐著身體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但勝利的喜悅讓她的那雙紅瞳亮得驚人，嘴角還掛著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是她第一次完完全全在沒有耍花招的情況下獲勝，對面甚至是雲上五驍之一。
「嘿嘿~~沒事沒事~」
她擺了擺手，聲音還有點虛，但語氣依舊輕快：
「我好好的呢，不打緊兒~！」
「就是有點累，胳膊被劃了一下，皮外傷~皮外傷！」
她抬起受傷的手臂給唐七葉看，衣袖處被劍刃劃開了一道口子，裡面的傷口不算深，但血已經洇濕了一大片。
唐七葉看著那傷口，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二話不說就撕下自己衣角與袖口的一部分，笨手笨腳地給她包紮起來。
早柚任由唐七葉給她收拾著，目光卻越過唐七葉的肩膀，看向正緩步走過來的鏡流。
鏡流走得不快，雙臂抱胸，姿態閒適。
仿佛剛才那場幾乎把據點夷為平地的戰鬥只是一場再正常不過的熱身。
不過也對，鏡流見過的大場面多了去了，這種小規模戰鬥恐怕真的不值一提。
她在「父女」二人面前站定，靜靜地看著這個正坐在地上渾身狼狽卻笑得燦爛的明媚少女。
早柚仰起臉來，有些自豪地迎上了鏡流的目光。
「流流，他好強！我也好強！這一架打的好爽！好過癮！」
她在說這話時，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純粹的光。
是一名劍客在遭遇到強敵時，發自內心深處的興奮。
是在與對手狹路相逢時，無論對手有多麼強大，就算對方是天下第一劍客，明知不敵，也要亮出自己的寶劍，即使倒在對手的劍下，也……
俗稱——亮劍精神（bushi）！！
鏡流沉默了一會兒。
她看著少女那張髒兮兮卻笑靨如花的臉，看著她眼睛裡那抹和自己如出一轍的、對劍道的熱忱，心中的某個角落，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伸出手去，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似的，輕輕地落在了早柚的頭頂。
掌心的溫度透過凌亂的白髮，傳遞到早柚的感觸中。
「嗯。」
「你，很不錯。」
聽到誇獎後，早柚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小太陽，仿佛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
她晃著自己的小腦袋，蹭了蹭鏡流的掌心，像一隻被誇獎了的小貓。
唐七葉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但隨即又板起臉來，繼續低著頭給早柚包紮傷口。
而就在這時，鏡流的目光忽然就轉向了他。
「至於你。」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慣常的清冷，甚至可以說是嫌棄。
「一驚一乍，沉不住氣，秉性跳脫，此世易折。」
唐七葉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有些委屈地看著鏡流。
「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沉不住氣？」
「我秉性跳脫？」
鏡流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那表情分明在說「不然呢」。
「我我我我……我那是關心則亂！我『女兒'在前邊拼命，我能不著急嗎？劍首大人您倒好，站在旁邊跟看戲似的，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有反應。」
「什麼反應？」
「拉著你，沒讓你衝上去送死。」
「……」
唐七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合著此世易折說的是這個。
早柚則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甚至還牽動了傷口，又「嘶」了一聲，但臉上的笑意是怎麼也收不住。
「老爸呀，我覺得流流說得對呀~」
她眨著眼睛，有些幸災樂禍。
「你連我都打不過，上去可不就是送死送人頭的嘛~嘿嘿~」
唐七葉瞪了她一眼：
「你這丫頭，哪邊的？」
早柚吐了吐舌頭，以示回應。
唐七葉嘆了口氣，於是乾脆也不再糾結這個問題，繼續埋頭給早柚包紮傷口。
經過嘗試，現在他的動作很仔細，力道也控制得很好，生怕弄疼了她。
早柚安靜了一會兒，想了一會兒，又開始復盤。
「流流，我剛才那一劍怎麼樣？就是最後那一下，照徹萬川誒！！從天上下來的那個！！」
鏡流微微點頭。
「尚可。劍意凝練，時機把握得當。但前段太急躁，被他牽著走了。」
早柚用力點頭，認真聽著。
「還有，你格擋時手腕太僵，力量全吃在骨頭上，不受傷才怪。」
「嗯嗯！」
「閃避的幅度也太大，浪費體力。他的劍快，你不需要躲那麼遠，側身就夠了。」
「有道理！我下次注意！」
「劍出無……」
唐七葉在旁邊聽著這一大一小的兩個女人討論劍術，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
他插不上話，也不想插話，只是安靜地給早柚包紮完傷口，又檢查了一遍她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傷處。
在確認早柚沒有大礙後，他站起身來，退到一旁去，把空間留給她們。
關於劍的討論還在繼續著。
天邊的淡紫色光芒漸漸暗了下去，似乎快要入夜了。
而另外一邊——
應星依舊躺在地上。
墨色的長髮散落在碎石和塵土之間，雙眼緊閉，胸口也沒有任何起伏的樣子。
那柄殘劍靜靜地躺在旁邊，暗紅色的裂紋已經完全黯淡，像是一截即將腐朽的廢鐵。
他就那麼躺著，一動不動，仿佛真的死了一般。
但鏡流知道，他沒有。
果然——
沒多久之後，應星的身體開始抖動。
先是手指，細微到幾乎不可見的顫動。
然後是手臂，肩膀，再到整個軀幹。
那抖動越來越劇烈，骨骼發出「嘎嘣嘎嘣」到令人牙酸的脆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甦醒、重組、歸位。
他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後的第一口呼吸。
然後，他坐了起來。
動作倒是很慢，也很僵硬，像是每一個關節都需要重新學習如何彎曲。
他低著頭，墨色的長髮垂落，遮住了整張臉，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從髮絲間傳出。
過了一會兒，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如同枯井般的眼睛裡，依舊沒有什麼光彩，但至少比「死」之前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還有些恍惚，還有些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
滿目瘡痍的據點，斷折的樹木，碎裂的地面。
然後，他看到了不遠處的那三個人。
年輕男人站在一旁，正用那種既複雜又帶著警惕的目光看著他。
那個剛剛與他交手的小丫頭則坐在地上，身上的衣裙破破爛爛的，但精神頭很好，正笑嘻嘻地和鏡流說著什麼。
而鏡流——
應星的目光在鏡流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依舊雙臂抱胸，姿態閒適，那雙紅瞳也正平靜地看著他，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應星的視線又移到了那個小丫頭身上。
那個和鏡流有著七八分相似的少女，此刻也歪過頭來，好奇地打量著他，似乎對於他「死而復生」這件事充滿了興趣，卻沒有半點恐懼。
應星眯了眯眼。
他的心情有些複雜。
他在這數百年的不死生涯中，見過太多東西。
見過生，見過死，見過背叛，見過忠誠，見過人們在絕望中抱團取暖，也見過他們在希望中分崩離析。
但他很少見到這樣的場景。
換句話說，是很少看到這樣的場景會出現在那個女人身上。
三個人站在一起，說著話，笑著，互相嫌棄著又互相保護著，像是……一家人。
有些熟悉，有些難隱，有些痛惡。
應星垂下眼睛，不再看他們。
他撿起地上的殘劍，撐著劍身，緩緩站起身來。
動作依舊僵硬得很，像是這副身體還沒有完全從「死亡」中恢復過來。
鏡流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動作。
她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向前走了兩步。
早柚見狀，眼睛一亮，也想跟上去，卻再一次被唐七葉一把給拉住了。
早柚回頭，看向唐七葉，依舊是不解。
唐七葉沒有說話，只是衝著她微微搖了搖頭。
那意思很明確——別去。
讓他們自己解決。
早柚眨了眨眼睛，看著老爸那張認真的臉，又看了看遠處那個正在站起來的黑色身影，抿了抿嘴，這次乖巧地沒有再動。
唐七葉將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兩人一同注視著鏡流的身影。
鏡流走到應星面前，在距離他約莫五步的位置停下。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起鏡流腰間的紅穗繩，也帶起應星身上散落的白色繃帶。
鏡流看著他，開口，聲音平淡：
「現在，可還要繼續？」
應星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柄殘劍，看著劍身上那仿佛隨時會熄滅的暗紅色裂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鏡流，嗤笑一聲。
「哼，看來，你找到了新的歸宿。」
「但，你的路呢？」
「忘記了嗎？」
「鏡流。」
他輕輕哼了一聲，不知是嘲諷還是自嘲。
鏡流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她看著這位故友，那雙紅瞳里，沒有任何閃躲。
「我從未忘記。」
「我說過，終有一天，我會斬下天上的星星。」
風吹過，她的白髮微微飄動，腰間的紅穗繩也隨之搖曳。
「那你呢？」她反問道：「你，帶給他們死亡的感覺了嗎？」
應星聞言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是風吹過枯葉時發出的沙沙聲，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呵。」
他抬起手中的殘劍，將劍尖指向鏡流。
「我發過誓，」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訴說一個只有他自己才在意的秘密，「誓要奉還你的一劍之教。」
不遠處，唐七葉探著頭豎著耳朵聽著這邊的對話，臉上露出一種十分無語的表情。
這兩個人還真是……
東一句西一句，各說各的，這竟然也能交流起來？
多虧自己還算是這個遊戲資深的玩家，勉強清楚他們之前的過往，大概能聽懂他們說的這些話都是些什麼意思，這要換做旁人來聽，絕對一臉懵逼。
唐七葉低頭看了一眼早柚，早柚正眨著眼睛，回看他。
一臉「我也聽懂了所以你不用給我解釋」的表情。
「……」
得，你這丫頭也出外行了吧。
而另一邊，鏡流沒有回應應星那句「奉還一劍之教」。
她只是輕輕哼了一聲，表示默認。
應星也沒有再追問。
他垂下手中的殘劍，另一隻手抬起，緩緩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護臂。
那護臂已經很舊了，表面布滿劃痕和磨損，像是在無數次戰鬥中替他擋下了致命的攻擊。
「你沒有忘記你的路就好。」
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那種平靜不是釋然，而是一種……確認。
確認了某件事，確認了某個方向，確認了某些東西還沒有徹底崩塌。
「哼嗯，走了。」
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要繼續去尋我的路了。」
「丹楓……他也逃不過。」
說完，他轉過身，不再看鏡流。
他的背影很瘦，像是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殘樹，卻依舊固執地紮根在泥土裡，不肯倒下。
然後，他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目光的餘光掃過遠處那兩個身影——那個與他交手的白髮少女，和那個普通到有些詭異的年輕男子。
原本遲疑的神色，此刻已經變得淡然。
像是終於想通了某件事，不再糾結，也不再追問。
「你又教了一個好徒弟。」
他的聲音從肩頭傳來，沙啞，卻清晰。
然後，他邁開腳步，背對著鏡流，向著遠處的落日走去。
走了幾步，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更輕，更淡，像是被風吹散的煙塵：
「記住——」
「鏡流，你還欠我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