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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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天台,煉成陣的光芒,黯淡下去。

  一陣風吹過,揚起灰塵,看不出絲毫,煉成陣的痕跡了。

  路明非低垂他的眼,他用透明膠纏好傷口,止住血。

  此世界沒有地殼能量,他理解。

  但連他的鮮血能量,也被禁了。

  沒有能量,煉成陣只是抽象符號的組合。

  他不能前往異世界。

  他不能復活小紅了。

  絕望至此,唯有沉默。

  從前的那個衰小孩,是會逃避的吧,找個地方躲起來,在網吧通個宵,和人打一晚上星際,等到第二天的太陽升起,就什麼事,也忘了。

  但是,逃避解決不了任何事。

  小紅在等他。

  他必須向前走,遇水搭橋,遇山開山。

  在他的權限被禁前,路明非聽到了,一聲輕笑。

  是一個小男孩的聲音。

  那樣溫柔,又那樣高傲。

  所以,是你了?

  禁止我的權限。

  神秘人。

  路明非步下天台。

  一剎那,他的影子,重疊搖晃,像是有兩個人,一時盤繞如龍,一時龐然無邊。

  小男孩在耳畔狂笑。

  世界搖搖欲墜。

  小紅是很美好的女孩,為了配得上她,路明非在努力做一個好人,他不能叫小紅失望。

  但好人不等於是聖人,死在他手上的人,不算少。

  路明非的原則,是不殺無辜者。

  而關閉他權限的神秘人,死有餘辜。

  他會找到神秘人,奪回權限。

  假如奪回權限,是必須殺死神秘人,他就殺死神秘人。

  管你是誰。

  他是龍之鍊金術師,尊號為龍,是何等的狂妄,又何等的霸道。

  他想要的,就必須得到。

  唯一能制約路明非的少女,死在天坑,那之後,他便是,君臨世界的龍,百無禁忌,隨心所欲。

  路明非打開門,走進屋子。

  叔叔的鼾聲很響,嬸嬸總是在飯桌上嘮叨,筷子亂戳,說她的命真苦啊,給你們老路家做牛做馬,睡個覺都不安生。

  路明非冷硬的臉,柔和下來。

  他笑了一下。

  是很溫柔的樣子。

  他想起來了。

  很多的過去,那些他到異世界前的事,如泛黃的舊相片,一張張翻開。

  是有遺憾的吧。

  路明非在異世界征戰十餘年,見慣了槍林彈雨,兵匪屠村,稚童的屍體。

  他以為他的心,很硬了。

  原來還有一個角落,是留給過去那個,衰小孩的。

  有時候,龍之鍊金術師的路明非,也是會羨慕,從前那個衰小孩吧。

  是,那個傢伙,沒用死了,還總是逃避,但路明非羨慕的,正是他的逃避。

  還可以逃避的生活,起碼,是輕鬆的,廢柴是廢柴,但混吃等死,不失為一種活法。

  龍之鍊金術師,是不能逃的。

  不是不想逃,是無路可逃。

  他是男人了,肩膀上有山一樣的責任,他的後面是歸鄉者的孩子,是小紅,路明非逃了,還有誰會為了復活小紅,與世界為敵呢?

  沒有了。

  時鐘指向凌晨四點。

  等會,天亮了,還得上學。

  路明非想,如果小紅也在,是有多好。

  放學了,路明非騎車,小紅在后座。

  他有一輛很破的單車,是路鳴澤不要了給他的,鈴不響,騎上一段路還掉鏈子,但那是他唯一的車。

  他知道,小紅是不會嫌棄的,小紅不會在意車子哐當響,掉鏈子了會蹲下來看著路明非修,她眼裡,路明非是世界上最好最厲害的人。


  小紅是那樣美好的女孩,小紅只要和他在一起,做什麼,去哪裡,都可以。

  路明非想,復活了小紅,就把這段時間的經歷,當成故事,講給她聽。

  到時候,還可以走真理之門,帶小紅來這邊的世界,他們可以看動漫,看一天,窩在沙發里,沒完沒了地吃可樂和薯片。

  還有希娜,那些孩子們,以為我不知道,偷偷叫我父親,真期待小紅和他們見面,他們得叫小紅母親了,小紅自己也還是個孩子。

  路明非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

  什麼指揮官,什麼龍之鍊金術師,什麼世界第一。

  說到底,他的心裡,還藏有從前的那個衰小孩。

  學習很累啊,訓練很辛苦,還有戰鬥,隨時都會死,路明非很害怕。

  但怕歸怕,他還是得往前走。

  想一想小紅和孩子們,路明非又有了,前進的勇氣。

  他對自己說:「不要死。」

  在小紅死後,每天睡前,他都會跟自己說,不要死。

  這是小紅對他說的,唯一的話。

  路明非視若珍寶。

  七點,嬸嬸的大嗓門準時響起,趿拉著拖鞋,闖進房間。

  「起床了!起床了!」

  嬸嬸下意識想掀路明非的被子,愣住了,床上乾乾淨淨,被子疊成豆腐塊,哪裡還有路明非的人影。

  她驚了。

  以前,這個點,路明非還在被子裡,跟個蛆一樣。

  離家出走了!

  不愧是嬸嬸,她懷疑路明非離家出走,也沒懷疑路明非早起。

  「吵死了!」路鳴澤翻了個身,用被子悶住頭,吧唧兩下嘴:「嘿嘿,夕陽。」

  嬸嬸放輕了腳步。

  寶貝兒子正長個兒,多睡會,大不了叫他爸送上學。

  兒子當然是和路明非不一樣的,嬸嬸可以隨便掀路明非的被子,什麼隱私,不存在的,但路鳴澤不行,路鳴澤皺一下眉頭,嬸嬸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也不知道死男人起了沒,又睡懶覺,這個月全勤沒了,老娘撕了他!

  嬸嬸龍行虎步,在餐廳,叔叔拎著倆塑膠袋,嬸嬸眼尖,看見袋子裡的包子。

  「你買的?」

  「不是你買的?」

  他們面面相覷。

  在桌上,有一張便簽,是蒼勁鋒利的字,寫了哪個是叔叔的早餐,哪個是嬸嬸的早餐,落款是路明非。

  嬸嬸狐疑。

  「那小子,起一大早,給我們買包子?」

  叔叔哈哈一笑,連說「明非長大啦。」咬一口包子,大笑:「有心了!」

  嬸嬸心裡酸酸的,她就看不慣叔叔這樣子,更看不慣路明非,感覺她的兒子被路明非比過去了,憑什麼啊,就那個路明非,論上進,比不上她家鳴澤,論樣貌,。也就一普通人,怎麼看都沒鳴澤一半好。

  但嬸嬸一口下去,不說話了,她是有多久沒吃到,這么正宗的米線包子了。

  她愛吃什麼,在家裡,老公不知道,兒子不知道,倒是那個她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的路明非,記在心上,還起一大早,給她買了。

  半晌,嬸嬸憋出來一句。

  「你看好了,那小子,想一出是一出。」

  「起一大早,八成是昨晚,又溜去網吧通宵了!」

  「不想著讀書,一天天的,就知道打遊戲,玩物喪志!」

  嬸嬸越說越有底氣,叔叔也點頭,他們都覺得,這才是路明非該有的樣子。

  「通宵是不對,但是,」叔叔道:「明非都買早餐了,有這份心,你晚上,少說他兩句。」

  嬸嬸想還嘴,看一眼手裡的米線包子,偃旗息鼓了,她悶悶地哼了聲。

  這時,門開了。

  是路明非,他大汗淋漓。

  嬸嬸眉毛立起來了,叔叔咳了聲,嬸嬸扁起嘴。

  路明非看到他們,一笑,問早餐怎麼樣,叔叔說好吃好吃,路明非說那就好,他走進衛生間。


  叔叔肩膀一垮。

  「他是……明非?」

  「你老路家的種,你問我!」

  「怎麼感覺,明非他變了個人!」叔叔苦思冥想,「有點像,我們總公司的大老闆。」

  嬸嬸撇嘴,就那小子?還大老闆!

  尖酸刻薄的話在嘴邊了,嬸嬸又想起路明非的眼神,溫和又平靜,叫人心裡發毛。

  邪門了。

  嬸嬸推了把叔叔,連聲催他,趕緊上班。

  路明非在衛生間沖澡。

  嚇到叔叔他們了。

  在異世界,路明非殺過很多人,殺過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路明非看向鏡子裡的少年,他笑了笑,眼裡有化不開的冰。

  他在異世界,飽經戰火,那些經歷塑造了今天的路明非,是不可能,說改就改的。

  算了,不必偽裝,本來,路明非也不擅長偽裝,他慣於正面突破,以絕對的力量,碾碎敵人。

  失去鍊金術,路明非還有體術,還有戰鬥意識,他所需要做的,不過是折磨他的身體,僅此而已。

  路明非在凌晨四點入睡,在五點起床。

  之後,他驗證猜想,搜集情報,初步建立叔叔三人的檔案信息。

  作為指揮官,路明非置身於新的環境,第一時間搜集情報,分析,已是他的本能。

  嬸嬸以為是路明非記住了她的喜好,但不是的,是路明非從他們生活的細節,推理出的信息。

  走出衛生間,叔叔問他剛才幹嘛去啦,嬸嬸豎起耳朵,準備數落路明非,什麼好好學習少打遊戲,心裡幾萬字的腹稿。

  路明非道:「晨練。」

  叔叔道:「晨練好啊,一日之計在於晨,得練,是得練啊。」

  嬸嬸在用眼神凌遲叔叔了。

  她心裡嘀咕,還晨練,你什麼人我不知道,說謊也不臉紅,明明就是在網吧通宵。

  想歸想,嬸嬸卻不敢說出口,很奇怪,路明非還是那個路明非,但他在那裡,卻平白生出一股子威嚴,令人生畏。

  路明非在房間,收拾完東西,拎上包,叔叔一家已經走了,路明非下樓,叔叔開他的小排量寶馬,路鳴澤在后座,睡眼惺忪,嬸嬸嘮叨著,給路鳴澤檢查書包。

  一個普通家庭再尋常不過的一天,經歷此時的人,不覺如何,甚至厭煩,但在路明非眼裡,卻美好得不可思議。

  這樣的日子,是在犯罪吧。

  若他和小紅成婚,他們的孩子,也有十歲了。

  叔叔注意到路明非,他有些不自在,降下車窗。

  「明非啊,要不要,送你去學校。」

  「不了,我自己走。」

  「行,那你路上小心。」

  叔叔如釋重負,他催了下嬸嬸,吵了兩句,路鳴澤在后座睡著了,車門關上,揚長而去。

  路明非把書包甩在肩上,心裡思考。

  他猜錯了?

  鮮血能量是他特有的,並不是,通過血脈遺傳?

  叔叔一家人,很普通,不像是他,眼睛能放金光,還有超人般的力量。

  路明非想過,表面上,叔叔是一個,人到中年一事無成,在家怕老婆在公司怕領導,又窩囊又愛面子的男人。

  暗地裡,叔叔卻有驚人的身份,夜幕降臨,他搖身一變,成為眼睛放金光的超級英雄,把啤酒肚塞進帥氣的緊身衣制服,與街頭的混混和井蓋小偷殊死搏鬥。

  明明做了很多事,有很大的功勞,換成錦旗是足以給嬸嬸改成十件連衣裙的偉業,但為了家人的安全,叔叔隱姓埋名,忍辱負重,偽裝成終年廢柴,只在夜裡家人熟睡之後,才展現他真實的一面。

  為了驗證,凌晨時,路明非潛入主臥,站在叔叔床邊,審視床上這個四仰八叉流口水的男人。

  連睡覺也在偽裝?

  路明非橫刀,顯露殺意。

  若是強者,生死危機之際,定有反應。

  叔叔睡得更深了。

  是他猜錯了?


  叔叔是真的普通人?

  不,普通人不足以形容這個男人。

  叔叔是廢柴,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廢柴。

  路明非作第二次驗證。

  他分別取了叔叔一家三人的血,在天台做鍊金實驗。

  他不能使用鮮血能量,但還能感應。

  如果叔叔三人的血,和他一樣,有龐大的能量。

  是瞞不過路明非的。

  結果是沒有。

  叔叔三人的血,很普通。

  所以,以叔叔他們的血,作為能量源,啟動煉成陣的計劃,失敗了。

  不過,好歹是取了血,你去義務獻血完了醫生還送你巧克力呢,路明非本著人道主義的精神,給叔叔一家帶了早餐。

  叔叔他們並不知道,他們的早餐,是用他們的血換的。

  實驗失敗了,路明非並不氣餒,不過是排除一個錯誤答案,他是一個成熟的鍊金師,他知道,想收穫一次鍊金實驗的成功,需要千萬次的失敗作為鋪墊。

  想在此世界,復現鍊金術,這條路會很難。

  解鈴還須繫鈴人,他想取回鍊金術的力量,那個神秘人,是繞不開的難題。

  既然神秘人可以關閉路明非的權限,使他無法動用鮮血能量,那麼,路明非猜測,這個神秘人,很大可能,是他的直系親屬。

  爸爸,或者媽媽?

  不對,他有聽到小男孩的狂笑,若神秘人是小男孩,那麼……

  莫非是他那對浪跡天涯的爸媽,給他生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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