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晝觀稼穡,夜讀詩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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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復考生只作一道策論題?

  李縣丞雖不解,卻還是帶著衙役們將這個消息通知了下去。

  四書題不用寫了?

  這對眾考生們而言無疑是個好消息,這道連題目都沒能看懂的搭截題,實在是讓他們無從下手。

  而邢崧聽了張縣尊者話,越發肯定了他心中的猜測,這題確實是出錯了。

  若是張縣尊親自出的題,不可能在考試時臨時起意,讓考生們少做一題。只是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讓張縣尊出的考題被換成了現在的兩道題目。

  好在考試才開始半個時辰,大部分考生才構思完那篇策論,快一些的,如正場前二十名的這些考生,已經開始動筆寫了一部分。

  大家都沒能看懂四書題題目,就都選擇從策論題開始做。

  這道策論題雖然難度也很大,可起碼能找到入手之處。

  既然不用寫那道四書題,那這一道策論題就很關鍵了,能不能給縣尊留下印象,讓他關注到你,這篇策論尤其重要。

  在場考生皆奮筆疾書,爭取寫出一篇優秀的策論讓張縣尊刮目相看。

  考卷污損的那位考生,也由張縣尊做主給他換了一份,重新作答。

  邢崧已經做完策論,考卷晾乾之後,也就提前交卷了。

  不過招復還有「面試」,少年也沒能提前離開,而是坐回了位置,思考起待會兒縣尊會問什麼問題來。

  今日這道策論題相關的問題肯定會問的,至於其他,就比較難猜了。

  畢竟提堂面試並沒有出題範圍,四書五經詩詞歌賦,乃至嘮家常都有可能。

  不多時,在場的考生都陸續交卷,部分在號房中,答題快的考生的考卷也由衙役們帶了過來。

  張維周看了眼案上的考卷,大概有三十幾份,吩咐左右道:

  「將已經交卷的考生一塊帶過來。」

  「下官遵旨。」

  李縣丞應道,說著親自帶了人去將號場的考生們帶過來。

  待眾人來齊,張維周坐在最前方的圈椅上,拿出一份答卷,喊道:

  「邢崧,你是正場第一,此番招復亦是第一個交卷的,那本官就先問你。」

  少年不急不緩地起身作揖,應道:「學生見過縣尊大人,請縣尊大人出題。」

  「管子與孔子對富民教民各有側重,二者是否完全對立?其本質分歧何在?若是財力有限,富民與教民難以兼顧之時,又該如何抉擇?」

  邢崧交卷早,他的策論張維周是整篇都通讀了一遍的,可正是因為讀過,所以他才要再問一遍這個問題。

  他實在很難想像,將「富民」與「教民」之間回答得如此之好的,居然只是一位十三歲的少年。

  若只是恰巧看過此題,將旁人的文章觀點收為己用,回答時定然會有缺漏。

  他也正好可以看看,他親選出來的正場第一,能不能擔得起縣案首。

  邢崧自是不清楚張縣尊的這一番心思,只將此當做正常的面試。忖度一瞬,組織了一番語言,朗聲答道:

  「學生以為,管子與孔聖對富民教民各有側重,卻非對立,乃體用之爭也。管仲之術乃『用』,側重政令實施的效率;孔子之教為『體』,立足人性培育。伊川先生曾言,『管仲知本而未至本,孔子由本及末,其本一也』。正是儒家思想的終極統一,而非對立。」

  說著,少年停頓一瞬,給眾人思考的時間,繼續道:

  「至於財力有限,富民與教民難以兼顧之時,則應當在『應急與長效』之間達成平衡。」

  張縣尊沒說對或錯,反問道:

  「哦?該如何平衡你所言的『應急與長效』呢?」

  「呂公《實政錄》中,提出『三急三緩』法:凶年以救飢為急,豐年以積貯為急,平年以興水利為急;教化則隨民生改善漸次推進。此乃『長效與應急』平衡之道也。」

  「前朝陳襄仙居縣令任上,也曾將縣學與農事實驗場合併,士子『晝觀稼穡,夜讀詩書』,亦是二者兼顧之法......」

  邢崧還未說完,一年長書生忍不住出言打斷道:

  「荒謬!子曰:『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孔聖人都認為士子當致力於禮義教化,而非具體農事,你一介幼童,也敢輕言讓士子學販夫走卒稼穡?簡直不知所謂!」


  少年微微一笑,轉頭看向那個出聲的士子,反問道:

  「孔聖人雖貶樊遲學稼,《孝經》有雲,『謹身節用以養父母』,若無農事,何以供養?」

  「《尚書·無逸》也曾記載周文王親歷天功: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難道周文王都能親躬農事,尋常士子卻不能?」

  那年長考生仍有不服,卻也不敢說自己比周文王還尊貴,幹不了農事。

  邢崧身旁的考生起身朝上首的張維周作揖,恭謹道:「學生亦有話說。」

  張維周點頭示意他可以開口。

  那考生又朝邢崧施一同輩禮,自我介紹道:「不才李篤行,對邢兄方才所言有不同意見,芻蕘之議,乞賜郢斫。」

  邢崧回禮道:「足下過謙矣,管窺之見,敢望斧正?兄台珠璣在側,在下亦當洗耳恭聽,還望不吝賜教才是。」

  對方以禮相待,邢崧也不會失禮。

  至於那些隨便打斷別人說話的,就沒那麼好說話了。

  李篤行又回一禮,正色道:

  「《孟子》曾言:『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是以士子與農人之間,只是分工不同,士子自當以『修齊治平』為己任,尋常百姓亦各司其職,而非邢兄方才所言士子『晝觀稼穡,夜讀詩書』。」

  這位李篤行倒是比先前那位聰明得多。

  少年心中暗贊,卻仍舊不急不緩,笑道:

  「李兄所言極是。」

  話未說完,先前那年長考生又跳了出來,叫嚷道:

  「既然你自己都承認了是分工不同,又怎麼敢放言士子『晝觀稼穡,夜讀詩書』?你自家泥腿子沒洗乾淨,就想著拖旁人也下水嗎?」

  邢崧眉頭一皺,遇上這種聽不懂人話還喜歡打斷人的東西真讓人心煩。

  分明自身不學無術,才聽了一句話就到處賣弄了?

  少年抬頭看向上首默不作聲的縣尊,計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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