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將錯就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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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曰:學生聞王政之要,在厚生正德。管仲達權變之智,孔子明本末之序,二聖之言若殊途,實則相濟也。謹陳管見,敢請清覽。

  《周易》雲「利者義之和」,《孟子》謂「有恆產者有恆心」。管仲所言之「實倉廩」,非徒求溫飽,乃為仁義立基;孔子之「教」非懸虛道德,必依民生而立。猶種樹者必沃其土,然後可望花果。

  ......

  邢崧開篇以「厚生正德」統攝全局,並未簡單的在二者之間做出選擇,而是跳出非彼既此的思維窠臼,立論高遠,以經史互相印證。

  然後再論述施政之次第——首在勸農桑、次在節用愛民、後在興教化,此乃急務三端。

  而後以陰陽相濟揭示辯證關係,用《周禮》荒政與《禮記》月令證成教養循環,舉文翁、范仲淹的實例展現歷史縱深感。既恪守「修齊治平」的儒家道統,又展現了「通經致用」的實踐智慧。

  可以說完美詮釋了「文以載道」的衡文標準。

  這篇策論,首先便要把握住,富民與教民有先後次第而非取捨關係。

  一旦做出取捨,則落入下乘,極有可能被罷黜。

  而在此之外,更要因地制宜,制定切實可行的具體政策,而非泛泛空談。

  嘉禾縣位於江南,魚米之鄉,施政首在勸農桑,若是換了西南沿海或者雪域草原,則須換成當地的特色。

  少年此番策論,並未在稿紙上落筆,而是在胸有腹稿之後,直接寫在了考卷上。

  若非有十成的把握,確保此篇策論寫出來不需要修改,不會出現錯字,可沒幾人敢直接在考卷上落筆。

  答完策論,少年擱筆,將考卷放在一旁晾乾。

  繼續來看另一道四書題。

  此題題面簡單,寥寥七字:及其知天,之以明。

  寥寥幾字的題目,卻比正場時的四書題度高了十倍不止。

  這是一道難度極高的搭截題,十分考驗考生功力的題型。

  上半句「及其知天」截自《中庸》:「及其知天也,及其成功一也。」

  下半句「之以明」則讓邢崧絞盡了腦汁,將四書五經翻來覆去地在腦中查詢,都沒能找到這句「之以明」的出處。

  少年忍不住懷疑,這句話是不是出自別的地方,或者乾脆就是縣尊把題目寫錯了?

  半晌,邢崧方才想起《大學》中:「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國治而後天下平......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其中「之以明」可以聯想自「欲明明德」的「德」以及「壹是皆以修身為本」的「以」字。

  若是如此,此處就是強行截取「之以明」三字,為了與上半句搭配。

  此題穿鑿附會,十分荒謬,將《中庸》談「至誠盡性」以知天道的終極境界,與《大學》中「明明德」的初始功夫生硬拼接在一起,較尋常的搭截題更難。

  雖然猜到了此題的出處,邢崧卻遲遲未曾下筆。

  若無說明,怕是考場上壓根沒人能想到下半句「之以明」的出處。

  過於穿鑿附會的題目,不太像是這位務實的張縣尊會出的題。

  就當邢崧考慮之際,縣試的主考官張維周在一眾考官們的簇擁下過來。

  見在場考生皆揮筆作文,卻有一位考生枯坐沉思。

  張縣尊有些不解,近日忙著縣試,縣衙的公務都耽擱了,今日一大早先去縣衙處理了些緊急的公務,這才來遲。

  縣試的題目都是他親自出的,招復的題目雖比正場的難些,卻也難得有限。

  今日最重要的還是他自己提堂面試,試試本次縣試學子的成色。

  若是旁的考生答不出招復的題目,他還能稍微諒解,畢竟考生們的水平不一。可這裡坐著的二十位考生,卻是正場的前二十,若連一道簡單的連章題都答不出來,豈不是笑話?

  還有人敢在他張維周跟前弄這種鬼?

  張縣尊大踏步走向最前排的邢崧,站在少年身後低頭看他的桌面。

  他倒要看看,這是怎麼個事兒!

  嗯?已經寫完一篇策論了?

  不錯不錯。

  張維周看著少年法度精嚴的館閣體,肚中火氣消散了大半,旁人文章才寫了一點,他就將一篇八股文寫完了,真不愧是本官親選的正場第一。


  如此捷才,看來一個縣案首跑不掉了。

  再看其中內容:「對曰:學生聞王政之要,在厚生正德......」

  嗯?這寫的什麼?我準備的招復題目不是一道連章四書題,一首絕句嗎?

  他怎麼寫成策論了?

  張維周伸手拿起桌上的考題紙,上面明確寫著:

  策論題一: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然孔子適衛則言「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二者孰為先務?今若使爾掌一邑之政,當以何策使民衣食足而禮義興?

  四書題一:及其知天,之以明。

  見了這兩道題,縣尊大人不由得眼前一黑,一張臉黑得仿佛有人欠了他銀子沒還還打算賴帳。

  這不是泰安十一年江西布政使司鄉試的題目嗎?

  要知道,就這道策論,不知難倒了多少秀才,四書題更是讓他們連題目都看不懂。

  這樣的難題,怎麼就搖身一變成了嘉禾縣的縣試題目?

  張維周不信邪,攥緊考題紙快步走向旁邊的考生,一把奪過考生案上的考題紙。

  「欸,你!」

  那考生一個不防,被張維周撞得筆歪了一下,蘸了墨汁的毛筆在考卷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墨跡。

  功虧一簣的考生勃然大怒,卻在抬頭看到張維周那張黑臉時啞了火:

  「縣,縣尊大人......」

  那考生欲哭無淚,考卷髒了,卻是縣尊害的,這叫我往哪裡說理去!

  張維周鬧出的這般動靜,也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考生們都停下了筆,惴惴不安地看向臉色陰沉的張縣尊。

  與張維周共事多年的縣丞也十分不解。

  這是怎麼了?

  不過看了一考生的文章,縣尊怎麼就突然變臉了呢?

  難道是那考生作弊了?

  那也不應該啊。

  雖說張縣尊素來黑著一張臉,卻極少有這般情緒外露的時候,便是前兩年抓到考生舞弊,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張維周手裡攥著幾張從考生那「拿」來的考題紙,每一張上面的題目都一樣。

  卻不是他為招復準備的題目。

  重新考試是不可能了,只能將錯就錯,先將這場考試考完。

  張維周深吸一口氣,吩咐道:

  「李縣丞,通知下去,考生招復只作第一道策論題,已經寫完的拿來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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