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以何策使民衣食足而禮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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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十,縣試招復之期。

  招復又稱初復,在民間常被稱為「提堂」或「堂試」,即被叫到縣衙大堂上面試。

  這是防止冒名頂替最為有效的一道關卡,知縣通過即興提問,確保眼前之人的才華與其「正場」試卷相匹配。可以說,考察的不只是考生們隨機應變的捷才,對作為主考官的縣尊也是一道考驗。

  這日清晨,入圍招復的一百二十名考生早早地來到了縣衙旁的考棚前集合。

  招復不同於正場,通常是筆試與面試相結合的考試形式。

  筆試題目要求會比正場更高,面試由縣尊隨意抽問,範圍完全由縣尊決定,而且招復考試時間較短,交卷後即可離開,等待下一次「再復」的通知或最終的「長案」。

  邢崧五人仍舊是一塊前往考場,而除了邢崧之外,其餘四人皆有些緊張。

  少年眼睛一轉,看向默不作聲的四人,輕聲問道:「孝叔,三哥、十一哥、十二哥,你們說今日提堂面試,縣尊大人會當堂提問嗎?若是他提的問題太難,我沒能回答出來怎麼辦?」

  「崧弟,原來你也會緊張嗎?為兄還以為只有我在憂心此事!」

  耿直的邢岳脫口而出道。

  「作為正場第一,縣尊大人肯定會單獨提問你的。」

  邢孝卻是認真地點了點頭,安撫堂侄道;「賢侄才學遠勝我等十倍不止,今日之慮,實屬多餘。招復一關,或許於我們而言有些難度,於你卻為階梯。你只需如平日為我等解析文章一般,將縣尊大人的提問當做請教為其講解即可。」

  「崧哥兒素有捷才,提堂面試自然文思泉湧,我等只需靜候佳音。」

  邢孝此言一出,邢崧兄弟幾人皆驚嘆不已。

  沒想到素來默不作聲的邢孝堂叔居然還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也不知道爺爺/叔公昨日與他單獨說了什麼,讓他有如此大的改變。

  「那我懂了。」

  邢崧作恍然狀,意有所指地笑道:「待會兒到了堂上,點名時我大聲應『到』,行禮亦從容不迫。將縣尊大人看作一同探討學問的長者。他有所問,我即有所答。」

  「正所謂,『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想必縣尊大人德才深厚,不會因我才學淺薄而不喜。反而是態度誠懇,踏實上進,更容易得到縣尊大人的賞識。」

  「更何況,這題目也不會只問我一人,我拿到的題難,別人的也不會簡單,只要在考場上盡我所能,也不算辜負自己這多年寒窗了。」

  「善!」

  「正是如此!」

  邢岳幾人連連點頭應道。

  他們都不是傻的,自然聽懂了崧哥兒話中深意。

  自己緊張是假,教他們如何應對接下來的提堂面試是真。

  明明是他們幾人中年紀最小的,卻每次都是崧哥兒為他們這些做兄長長輩的操心。

  邢孝笑道:「崧哥兒安心,我們會好好考的,我們還要與你做同案呢,錯過此次縣試,可就沒機會了。」

  「咱們可約好了,今年四月一起去府城參加府試。」

  邢家五人正場都在三十名之內,才學都沒有問題,只要在面試之時不緊張正常作答,沒有因犯忌諱而被罷黜,基本都能通過縣試,只是名次高低。

  幾人來到考場外,不久就開始點名入場。

  招復時人數少,很快就搜撿完畢,所有考生進入了考場。

  不同於其他考生在號舍內答題,正場排名在前二十的考生則被傳到縣衙內一處開闊的空地上,地上擺設了二十餘張桌椅,供一眾考生答題。

  這位縣尊大人還挺有意思,將縣試招復搞得跟殿試一樣。

  邢崧抬頭瞥了一眼上首空著的圈椅,估計縣尊待會兒就坐那兒看著他們答題了。

  除了邢崧之外,邢孝、邢崢、邢嶸幾人亦在二十名之內,是以這二十張桌子,邢家人就占了五分之一。

  在衙役的指引下,少年坐到了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答題時,抬頭就能與縣尊來個對視。

  不多時,二十套桌椅前都坐滿了人,少年一轉頭,正對上左邊一張有些熟悉的臉,正場考完出門時遇見的那位考生。

  倒是巧了。


  二人相視一笑,各自轉頭。

  招復的考卷很快由衙役們發放下來,邢崧拿到題紙,看到了此次招復的題目:

  一道策論題: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然孔子適衛則言「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二者孰為先務?今若使爾掌一邑之政,當以何策使民衣食足而禮義興?

  一道搭截題:及其知天,之以明

  邢崧手裡拿著題紙,皺起了眉頭。

  招復考試時間短,而這兩道題目難度較正場卻高了許多。

  需要在短時間內寫完題目不說,稍後還有縣尊提堂面試。他雖不懼,卻也擔心邢岳幾人看見這麼難的題目,心生懼意,一時間失了分寸,沒能發揮出自己的水平。

  多思無益,該說的他都已經提醒過多次了。

  也該對他們有信心不是?

  邢崧將考卷用鎮紙壓平,拿出一根松煙墨在硯台里慢慢磨,腦中思考起這道策論。

  管仲說,「倉庫里的糧食充足了,百姓就會懂得禮節」,但是孔子到衛國時卻說,「已經富裕了,接下來要做什麼呢?要教育他們」。這兩件事哪件應該先做?如果讓你管理一個地方,你會用什麼辦法讓百姓衣食充足,同時禮義也能盛行起來?

  管仲之言出自《史記·管晏列傳》,體現的是物質決定論,物質充足,百姓就能懂得禮義廉恥,屬於「霸道」的思維;孔子之語載於《論語·子路》,則更強調教化能動性,百姓富裕了,接下來就要教育他們,屬於「王道」的思想。

  而這二者看似對立,卻是儒家「先富後教」理論的兩個環節。

  若是在二者之間做出抉擇,單選一道,則落了下乘。

  若是守經達權,提出「凶年行管術,承平遵孔教」的變通原則,可行,卻也不是最優解。

  既然縣尊出了這個題目,那他自然就要儘量做到最好!

  邢崧腦中忖度,手上磨墨不停,待墨汁研好,他也構思好了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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