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5.7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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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8章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5.7K)

  天色漸晚,日薄西山。

  御座廳內,侍女們點起了精緻的銀色燭台,上面插著數支蜂蠟蠟燭,照亮了御座周圍的方寸地界。

  御座之後,牆壁之上的龍首高懸,布滿利齒的猙獰巨口仿佛隨時有可能探出。

  這頭布拉格的畸形龍雖然沒有雙眼,但它的頭骨卻是跟正常的巨龍相差無幾,空蕩蕩的眼窩在火光映照下仿佛重新點起了兩朵熔金色的火苗。

  膽子小一些的人,恐怕都沒勇氣坐到這把椅子上。

  天氣逐漸熱了起來,即使在赫維什的石砌城堡里,也時常會感到悶熱;更別提獅巢城目前還只有一層地基,一道矮牆,一座御座廳的城堡了。

  歐多齊婭把散發著高溫的燭台挪遠了些,蹙著蛾眉,翻看著面前的帳薄。

  工坊區這個月的收益很豐,跟匈牙利行政部門和教會的合作,使印刷工坊獲益巨大;

  製糖工坊的產量有限,但作為奢侈品的「冰糖」也同樣風靡於匈牙利貴族行列;至於香水,肥皂,更是一本萬利。

  但收益巨大的同時,帳面上的結餘卻沒剩下多少,刨除擴大生產,購買原料,組建商隊等投入以外;獅巢城作為一座用木頭臨時修築的新城,既無法抵禦外敵,也容易引發火災。

  目前仍舊雜亂的城區只是權宜之計,絕不能任由它野蠻生長一等到積重難返的時候,再想推倒重來,要花的錢可比現在要多得多了。

  如今,靠陸地那一面的外城牆,已經修築過半;等到它完全修好,就該輪到城堡山上的城堡了。

  再加上對領民的免稅期還沒到,幾乎所有方面的支出都只能依靠工坊區的收益。

  目前每個月的結餘,也就是數千枚金幣罷了。

  歐多齊婭還考慮著,要用這筆錢再招攬一批希臘裔工匠。

  但這些人憑藉著原本的一技之長,無論在哪個城市,都能占據一席之地,要想讓他們搬遷到獅巢城來,單靠情懷肯定是不夠的,還得付出一筆不菲的安家費。

  「易北灘之戰落下帷幕,接下來,利奧恐怕正是要用錢的時候。」

  她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心,停止招攬希臘流亡者肯定是不行的,這會使他們好不容易為獅巢城營造出的「新君士坦丁堡」的形象破滅。

  但繼續這麼做,獅巢城恐怕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都無法為利奧提供任何幫助。

  來自特拉比松和其餘地方的顯赫流亡者們,倒是明確表達了願意拿出一筆不菲的錢財,用以支持新君士坦丁堡的建造——但他們提出的交換條件是,將獅巢城周邊的土地分封給他們。

  用浮財來換取頭銜一這在他們眼中,顯然是一樁相當划算的買賣。

  這些希臘貴族們來到拉丁世界,雖說也時常被拉丁貴族們聘為「學者,教師,顧問」等廷臣,但信仰和習俗上的隔閡,還是使他們難以融入當地的貴族圈子裡。

  至於想要為自己購置土地,紮根下來成為領主更是難上加難。

  但他們知道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反過來,歐多齊婭自然也知道就以獅巢城擴張的速度,要不了多久這筆買賣就會變成虧本生意;同時,這也會影響獅巢城的純潔性。

  御座廳外,銅鱗巨龍突然仰天發出了一聲長嚎,它的聲音很尖銳,不似平時龍吼聲的渾厚,似是受到了某種驚嚇。

  歐多齊婭幾乎是第一時間站起身,從武器架上拔出了一把鍊金長劍,朝外面跑去。

  龍騎士最大的忌諱,便是當敵人來襲之時,未處於龍背之上。

  但當她跑出御座廳時,看到的卻不是入侵的敵寇,而是一道令她朝思暮想的身影他從寬闊的龍背上一躍而下,正對著哈爾吉翁調侃道:「怎麼,才多久不見就把我忘了?」

  原本還頗為緊張的銅鱗巨龍,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氣息,立刻便興奮了起來。

  它昂起脖子,湊近了用腦袋輕飄飄地頂向利奧,似乎是在討要上次利奧賞給它的「龍血藥劑」成為真龍對於任何亞種龍而言都有著致命的誘惑力。

  有些老死的野龍,屍骸甚至會被聞風趕來的亞種龍們分食殆盡:確切來說,絕大多數亞種龍的誕生,本就跟它們的祖先吞吃了真龍的屍體息息相關。

  利奧也只能攤開手,將它的腦袋遠遠推開,無奈道:「沒有,沒有,這次可沒你的份兒。」


  「你總算回來了!」

  歐多齊婭感覺自己憋屈壞了,就像一個孩子似的投入到了利奧的懷裡。

  她不停地敘說著自己和領地上的近況,把威尼斯人的陰謀,匈牙利貴族們的窺伺,還有那些流亡而來的特拉比松宗室們的態度都一一說了個遍。

  「我真的好生氣啊,就因為我是一個女子,他們便敢忽略我龍騎士的身份,以至於膽大包天到試圖掌控我嗎?」

  利奧默默聽著,多西婭所說,並未出乎他的預料,工坊區幾乎可以等同於一座金礦,而且是永遠不會枯竭,產量日益豐富的金礦。

  這種情況下,誰又會甘心坐視這塊利益,被一群流亡者們所占據?

  也就是利奧將一部分收益分潤給了馬加什,有這位年輕的英主在明面上撐著,為此時實力還較為薄弱的「流亡者派系」提供蔭蔽,窺探者可能早就不止目前這點了。

  怕是整個匈牙利的貴族們都要一擁而上,來享用這場盛宴。

  失去了力量威懾的財富,只能招惹來禍患。

  「先來說說威尼斯人吧。」

  利奧說道:「他們習慣用計謀和毒藥進行戰爭,以迴避硬碰硬的廝殺,他們有個十人執政顧問團,拳養著歐洲最龐大也最專業的情報機構,他們下轄的刺客組織,最擅長使用由蛇毒,烏頭,砷,顛茄和鍊金毒藥;所以跟威尼斯人為敵的人,往往會感覺自己陷入了泥沼當中,縱使有著一身力氣,也不知該施往何處。」

  十人團跟六人團不同。

  威尼斯人的六人團,是執政會議,主管日常行政,是凌駕於總督之上,負責威尼斯共和國一切明面事物的行政機構。

  十人團則是威尼斯黑暗面的統治者,不負責任何日常行政事務,只負責對內監察,對外諜報,足以稱得上是權勢滔天,其下轄的刺客與間諜機構,能使歐洲的任何一名君主感到忌憚。

  此外,威尼斯人作為地中海上的霸主,其實力絕非那看似狹小的領土所能概括的,廣袤的地中海,便是他們的海疆。

  「那面對威尼斯人的陰謀,我們難道就只能被動挨打,無法還擊嗎?」

  「當然不是。」

  利奧搖了搖頭:「這世上只有一頭三首魔龍:而威尼斯人呢?他們是一頭有著十六顆腦袋的魔龍,這還不算明面上本該是最高統治者的威尼斯總督。」

  十人團跟六人團之間的關係並不和睦,前者的行事作風明顯要更激進一些,還曾經組織過針對「穆罕默德二世」的刺殺:時至今日,這位奧斯曼蘇丹仍舊跟威尼斯人相互保持著克制,而非直接騎著龍焚毀一切威尼斯人的商埠,也未嘗不是忌憚威尼斯人十人委員會的陰謀。

  「凱覦造紙工藝的大概率只是這位阿加莎小姐背後的達·莫林」家族,最多也就代表十人團中很小的一道聲音,這只是商業上的競爭,還沒到要死要活的地步,威尼斯人除非是得了失心瘋,否則也絕不可能為了這麼點利益去跟兩名龍騎士為敵;何況,我們在對奧斯曼人這方面,還可能是盟友關係。」

  利奧思索了陣,開口道:「即日起,每一支造訪獅巢城的商隊,都必須圈定於單獨貿易區,不容許他們逾越雷池一步;包括那些新到的流亡者們,他們必須居住在遠離工坊區的下城區。」

  「同時,要把工坊區外圍的地盤劃為軍事禁區,並且設立上高牆,塔樓,用以防備間諜。」

  「將命令傳遞給每一個保長和聯長,讓他們提高警惕,一旦發現異常,隨時向城衛隊稟告同時,獅巢城也需付出他們應得的賞金作為鼓勵。」

  這裡說的保長和聯長,是利奧此前在獅巢城制定的「聯防互保政策」,即每十戶為一保,每十保為一聯;每個聯再由城衛隊的常備軍士負責。

  聯防互保,對於仍處於「熟人社會」的獅巢城而言,本就相當於設下了一道巨大的攔截網。

  威尼斯人的間諜能摸進來,只能歸咎於獅巢城招募流亡者的行為。

  利奧說罷,又看向余怒未消的多西婭。

  顯然,歐多齊婭不認為利奧的舉措,對於威尼斯人的冒犯之舉稱得上是有力的還擊。

  他忍俊不禁道:「我此次回來,先去了趟布達堡—一馬加什陛下在這次會面中,向我抱怨道:自從他坐到這個王座上,便自覺陷入了泥沼當中,每一次動作都會招來各種各樣的反彈;每當他以為已經壓服了群臣時,總會有人站出來讓他知曉自己的想法究竟有多麼天真。」


  歐多齊婭輕嘆道:「陛下那次跟我一起,在盛怒之下焚燒了「伊萬·維托韋茨」的城堡,自你離開匈牙利後,這件事便引發了軒然大波。」

  貴族們不會在意伊萬·維托韋茨犯下了什麼罪。

  他們只在意如何才能把王權關回到籠子裡,而不至於自己那天躲藏在城堡里密謀的時候,也會被從天而降的魔龍,將堅固的城堡變作麵包爐。

  在他們眼中—除了在戰爭時期,永遠讓封臣們感受不到頭頂還有一個國王的國王,才是好國王!

  歐多齊婭對馬加什的觀感很不錯,他也確是個英明的君主,願意遵守承諾,給予羽翼未豐,但發展迅速的「羅馬流亡者派系」以庇護。

  儘管她知道這不過是利益交換,但有共同利益總比沒有強。

  馬加什就吃相而言,可比底下那幫匈牙利貴族們強多了。

  歐多齊婭又說起了在利奧離開不久,便抵達獅巢城的特拉比松流亡者們。

  「原本我對他們的到來是很歡迎的,畢竟他們是我的血親。」

  「可誰知道,他們根本不認為一個女人能夠當好一名統治者,總是認為我應該重用家族裡的人,對我的一舉一動指手畫腳,仿佛他們才是這裡的主人。」

  利奧聽了,臉上露出無奈之色。

  「還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

  薇薇安娜有個叔叔「阿爾布雷希特」;腓特烈三世皇帝有個弟弟,也叫阿爾布雷希特;馬加什國王有個不省心的舅舅「西拉吉·米哈伊」。

  多西婭這兒,則是有個堂叔。

  哦對,她的叔叔也不怎麼樣,竊取了薇薇安娜弟弟的皇位,是個「篡奪者」;多西婭之所以要逃離特拉比松,就是受這個「大衛皇帝」的逼迫。

  「不必擔心,我既然回來了,你所說的這些我便會一一將其解決的。」

  利奧揉了揉多西婭柔順的長髮。

  身後的薇薇安娜適時輕咳了一聲,提醒道:「人們快要過來了,多西婭,我能理解你對利奧的思念,但我覺得你們還是注意一些影響比較好。」

  情婦可不是什麼好名聲。

  哪怕人們心底都已經默認,也好過被旁人當面撞見。

  時間往前推移半個時辰。

  被趕出御座廳的中年男人,臉色陰沉如水,返回了自己的住所一座占地規模不小的木質庭院。

  他名為米海爾·科穆寧,是歐多齊婭祖父弟弟的兒子,跟現任的特拉比松皇帝大衛和前任皇帝「約安尼斯四世」是堂兄弟關係。

  只不過在特拉比松時,他作為先皇長子「阿萊克修斯皇子」的支持者,在大衛皇帝上位後,被沒收了許多財產,地位也逐漸邊緣化了。

  但他仍舊憑著這層身份,被特拉比松流亡者們推選為了領袖,並且一同來到了獅巢城,這座歡迎所有羅馬流亡者們的家園。

  這片木質宅邸占地面積極廣,容納了數十人,其中多是科穆寧家族的旁支,與他們的奴僕,家臣。

  相較於他們曾經的住所,這片木質建築群實在是太過簡陋了些,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地照料燈燭,許多人都要擠一間屋子,隨著天氣變暖越發悶熱。

  獅巢城缺乏石砌建築,這座倉促建立起的貿易集鎮,距離發展為一座真正的城市還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儘管每個人都毫不懷疑這一點:

  獅巢城,這座羅馬流亡者們眼中的「新君士坦丁堡」,遲早會成為整個中歐,凌駕於維也納,布拉格和科隆之上的最顯耀的明珠。

  一進門,米海爾便看到了自己的兒子曼努埃爾。

  他此時正一臉詫異地看著自己:「父親,您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米海爾氣不打一處來道:「曼努埃爾,我讓你每天多向你的堂妹獻獻殷勤,多在她的面前表現你的優點,結果你卻將我所說的全都當成了耳旁風。」

  「您說的簡單。」

  曼努埃爾快快說道:「您又不是不知道,那個女人會在比武場上,像一個男人一樣跟我比斗,用木劍把我打得抱頭鼠竄;還捉弄我讓我去幫她餵養巨龍—天父在上,我甚至懷疑她是要將我送進龍口當中;您讓我去俘獲她的芳心,那根本是無法完成的任務!」

  曼努埃爾剛踏上獅巢城的土地上時,對這位遠方堂妹還是很有好感的。


  畢竟她既漂亮,又富有,更是一位顯耀的龍騎士,若自己能成為她的丈夫,豈不是也有可能騎到龍背上?甚至在其死後,繼承她的巨龍和領地。

  但現在他早已不做任何肖想了。

  他加重語氣說道:「她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頭母龍,我可不想葬身在龍口當中。」

  米海爾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倘若那個女人死了呢?」

  「你作為她血脈最近的繼承人,豈不是能順理成章接管獅巢城?」

  距離歐多齊婭血脈最近的其實是她的弟弟阿萊克修斯皇子,但這位皇子殿下作為特拉比松的重要宣稱者,一直被大衛皇帝嚴加管束,他們離開時也未能將其帶走。

  曼努埃爾瞪大了眼睛,他被自己父親這個大膽的想法嚇了一跳:「您怎麼能這麼想?」

  「獅巢城不能失去龍騎士的庇護,而且您別忘了,這裡真正的主人,是那個巴列奧略家族的利奧,您千萬不能犯糊塗啊!」

  曼努埃爾覺得自己的父親一定是瘋了,才會萌生出如此可怕的念頭。

  「我——我也只是那麼一說罷了。」

  米海爾言不由衷地說道。

  「是不是有誰跟您說了些什麼?」

  曼努埃爾加重了語氣:「如果是,您一定不要隱瞞我,也千萬不要相信他們做出的任何許諾,沒有利奧和歐多齊婭,誰還能守護住這片羅馬流亡者的樂土?」

  米海爾臉色有些難看:「我只是不甘心,明明我的父親僅比大衛兄弟倆的父親晚出生了一小會兒,憑什麼他們就能當上皇帝,我們什麼都得不到?」

  「到了這裡,我還要受他女兒的氣,被指著鼻子毫不留情地怒罵,她哪裡把我當成是她的長輩了?」

  中年男人越想越氣。

  曼努埃爾壓低了聲音,凝視著自己父親的雙眼:「父親,請您務必告訴我,究竟是誰在惡意推動您產生如此可怕的念頭的,是威尼斯人?還是奧斯曼人?您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正說著,天空中突然傳出了一陣悠揚的龍吼聲。

  抬頭看去,一道黑色的巨影從天空中緩緩降下。

  「龍!」

  恍惚中,米海爾一度以為那是奧斯曼人那頭曾經飛在特拉比松上空的三首怪物。

  還是自己的兒子開口說道:「是那個巴列奧略家族的利奧的黑龍,父親,您看清了嗎?它可遠比歐多齊婭的那頭龍更大,更兇猛,難道這還不足以使您認清現實嗎?」

  米海爾沉默了半晌,才道:「他應當是個威尼斯人,他聲稱,只要歐多齊婭死去,便幫助我們取得獅巢城的控制權。」

  「您糊塗啊!」

  曼努埃爾大喊道:「歐多齊婭要是出了什麼意外,獅巢城要麼收歸利奧所有,要麼便是被馬加什國王收回去,又怎會交給我們?威尼斯人哪來的能耐去干涉這兩位龍騎士的決定?他們根本就是想要毀掉獅巢城這座未來的競爭對手,就像他們當初毀滅了君士坦丁堡一樣!」

  他幾乎是跳著腳在房間裡大喊大叫起來。

  「您怎能相信這些該被吊死的威尼斯人,難道這麼多年以來,我們在威尼斯人身上吃的虧,還沒能使您認識到,威尼斯人永遠不值得信賴嗎?

  「混帳,你就是這麼跟你父親說話的?」

  米海爾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現在,您必須立刻跟我前往覲見利奧大人!」

  曼努埃爾卻不管那些,他一把抓住了米海爾的胳膊,拖著他往庭院外走去。

  「什麼利奧大人,不過是個巴列奧略家族的旁支,我憑什麼去覲見他?」

  曼努埃爾的腳步頓了頓,眼神前所未有的可怕:「父親,您該不會真以為,他就是憑藉皇室血脈,才成為了巴爾幹地區的羅馬流亡者們的首領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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