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決死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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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一群值得敬佩的基督徒。」

  「但利奧,你真的要為這些人冒險嗎?」

  薩爾梅尼科城堡是一座山間城堡!

  這一點至關重要。

  真正有能力,有財富的精英人士們,在聽聞奧斯曼人即將兵臨城下之時,第一時間便湧向了帕特雷、勒班陀、科孚等威尼斯控制的港口,坐船流亡海外了。

  會逃入這座山間城堡的平民,只可能是周邊村落的農夫或是牧民。

  他們除了會說一口伯羅奔尼撒山區的希臘方言以外,跟匈牙利的農民們又有什麼分別嗎?

  為了這樣一群人,甘冒如此大的風險,真的值嗎?

  利奧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翳:「陛下,我的父親君士坦丁·德拉加塞斯·巴列奧略,在突厥人殺入君士坦丁堡的時候,為何要選擇跟那些鞋匠,農民,漁夫們一同慷慨赴死呢?」

  「他不是沒有離開的機會,我仍記得在大皇宮的港口外便停著兩艘快船,如我這般身體羸弱的稚童尚且能成功逃離奧斯曼人那並不嚴密的海上封鎖,難道他會做不到嗎?」

  利奧凝視著對面年輕國王的雙眼,緩緩開口道:「有權有勢的人,要麼投靠了異教徒,要麼便是乘船流亡海外,他們總會有門路的;唯有這些普通人,他們即使投降,面臨的也只有淪為奴隸或是被屠殺這樣的結局,他們的皇帝若是拋下了他們,他們又能去指望誰呢?」

  利奧不清楚自己的父親,當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脫下紫袍,拿起劍的——是想要以一死謝天下,為巴列奧略王朝做一個體面的落幕,博取一份身後名?

  還是單純的執拗病犯了,認為以皇帝的尊嚴和榮譽,不應棄城而逃?

  亦或是如利奧所說的那般,懷有一份對小民的憐憫和羞愧。

  但死了的人,永遠都無法開口了,這份心聲,也只有他這個兒子能解釋了。

  馬加什聽了利奧這番話,一時間也頗為動容,不管拉丁世界是如何看待東羅馬帝國的,君士坦丁十一世這位末代皇帝,都值得所有基督徒欽佩。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

  他沉默良久,才道:「你想要我怎麼幫你?為你向威尼斯的總督寫一封求援信?」

  利奧搖了搖頭,想要拯救薩爾梅尼科的守軍,一支艦隊當然是必不可少的,從這方面來看,自然要尋求威尼斯人的幫助。

  但他經過認真思考以後,還是排除了這一選項。

  「陛下,歷史的教訓告訴每一個羅馬人,威尼斯人在令人失望這件事上,從來不會令人失望。」

  馬加什有些無奈:「你是不是對威尼斯人的成見太深了?」

  即便他也不喜歡威尼斯人,但這改變不了他們才是地中海霸主的現狀。

  至於家門口的亞得里亞海,更是威尼斯人的後花園。

  「陛下,根據西奧多帶給我的情報,薩爾梅尼科的水源已經斷絕,他們堅持不了太長時間了。而威尼斯人的現狀您也知道,就算奧斯曼人把刀架在威尼斯人的脖子上,他們的議事會也要吵上三個月,才能決定要不要拔一下刀鞘。」

  第四次十字軍東征時期,臭名昭著的丹多洛總督能夠憑藉滔天權勢,以一己之力推動整個威尼斯共和國,進行這場攻打君士坦丁堡的豪賭。

  放到現在,是絕無可能再辦到了。

  彼時的威尼斯總督,掌管軍政大權,跟一位封建君主也沒有任何分別。

  而現在的威尼斯總督,權勢已經受到了極大的限制,幾乎淪為一個吉祥物。

  也就是說,即便利奧願意付出能使威尼斯人動容的條件,也得慢慢走流程,經過六人團的討論,再經過元老院,大議會的拍板,等事情定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利奧語氣微頓,又頗為自嘲地說道:「而且陛下,我實在不敢相信,那些威尼斯商人會有勇氣和決心,為了我的請求便承擔跟奧斯曼人交惡的風險。」

  威尼斯人此時正處於極盛時期,曾經的競爭對手熱那亞已經徹底沒落,眼下更是淪為法蘭西的附屬國。

  跟奧斯曼人之間雖然時有衝突,但雙方總體又保持著克制,奧斯曼蘇丹甚至還「寬容」地保留了許多威尼斯人的特權——儘管對比往昔東羅馬時代已削減了許多,但總比沒有強。

  因此,威尼斯這座商業寡頭共和國,是斷然沒有那份勇氣和決心,承擔跟奧斯曼人撕破臉的代價的,他們更傾向於維持現狀。


  「所以你的想法是?」

  「我想借用您的亞得里亞海分艦隊。」

  馬加什一時間有些尷尬,他提醒道:「利奧,你可能有所不知,我們匈牙利王國雖然擁有著達爾馬提亞這段不算太短的海岸線,但海軍力量還是很薄弱的。」

  豈止是薄弱那麼簡單。

  在里耶卡,也就是埠姆港,匈牙利王國駐紮的海軍僅有十餘艘中小型的槳帆巡邏船。

  更可笑的是,這個時期匈牙利的海軍,僅僅是多瑙河內河艦隊的分艦隊,後者為了防備奧斯曼人沿多瑙河長驅直入,還擁有著相當規模的船隻。

  海軍則純粹就是個添頭兒。

  都笑拜占庭海防外包,但海軍這東西,真不是誰都能玩得起的。

  「已經足夠了,我們此次的目的地是科林斯海峽,全程不會駛出亞得里亞海,幾乎不可能撞上奧斯曼人的大艦隊;我會另外從拉古薩城邦租借一支運輸船艦隊,到時便以亞得里亞海分艦隊護航。」

  薩爾梅尼科距離科林斯灣的直線距離很近,還不到十公里。

  這意味著匈牙利的海軍,只要能趁著夜色,駛入科林斯灣,甚至都不用駛出亞得里亞海,便可以在位於科林斯灣入口的勒班陀城堡,接走逃到此地的薩爾梅尼科軍民。

  不進入愛琴海,也大概率不會撞上奧斯曼人的主力艦隊。

  唯一要冒的風險便是,如今的亞得里亞海,完全是威尼斯人掌控下的內海,什麼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們,而威尼斯人跟奧斯曼人之間的關係,也實在太曖昧了。

  許多威尼斯商人都跟奧斯曼人有著利益上面的捆綁。

  這也是利奧不願求助威尼斯人的原因所在。

  到時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把奧斯曼人的主力艦隊給引過來,那才是無路可逃了。

  至於拉古薩人,此時雖然已向奧斯曼蘇丹朝貢,但也只是花錢買平安,內部仍舊保持著自己的獨立性,他們是絕不敢冒著得罪匈牙利王國的風險,出賣利奧的。

  「沒問題,我會親自寫一封信給伊萬·維托韋茨,你們兩個應當也曾照過面。」

  「我記得那位大人,他是克羅埃西亞的副王。」

  只不過是副王的副王,權勢受到了頭上那位「斯拉沃尼亞副王」的制約。

  馬加什告誡道:「利奧,我知道你主意已定,但若情況實在不妙,我希望你能做出最理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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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奧洒然一笑:「只要穆罕默德二世沒在摩里亞半島,就憑我的本事,哪怕事情辦不成,逃出生天總是不成問題的。」

  ...

  三天後。

  帕納海科山的黃昏把山岩染成了血紅色。

  似乎已察覺到了薩爾梅尼科城堡的守軍已瀕臨絕境,奧斯曼人在昨天早晨發起了一次試探性的進攻,丟下了數十具屍體後,才退了回去。

  格萊扎斯·巴列奧略站在城堡的塔樓上面,遠眺著遠方科林斯灣上籠罩的薄霧。

  「援軍什麼時候會到?」

  或者說,真的還會有援軍嗎?

  幾個月的相處下來,格萊扎斯相信西奧多是個信守承諾的人,但他終究只是一個人,攜帶的金銀財寶有限,如何能去說動那些拉丁君主們,願意為了他們這樣一伙人組織起一支援軍呢?

  那位逃到羅馬城的托馬斯專制公,如今連自身都已難保,又能在其中發揮出多大的分量呢?

  在格萊扎斯心底,在當初把西奧多送出城堡時,便沒抱有還會有援軍抵達的希望——如今看來,倒像是他整天拿「援軍將至」的消息寬慰同胞們,同樣的話說了太多遍,以致於連他自己都抱有了一種不切實際的期望。

  他駐足良久,又下到城堡庭院裡。

  庭院的草棚下面,此時已躺滿了傷員。

  有些人還在哀嚎,但更多的人都已失去了哀嚎的力氣,陷入了昏迷當中。

  瀕臨乾涸的蓄水池內,漂著一層落葉和綠藻,負責照料傷員的農婦們每次掀開蓋子,也僅是小心翼翼地舀起一點,潤一潤傷員已經開裂的嘴唇。

  但這其實僅是徒勞之舉。

  原本能夠治癒的傷員,在水源枯竭的情況下,也很快就會死於脫水。


  但這時,就連最正派的人,對這些傷員們也僅剩下不多的憐憫之情了——誰又能比誰強出多少呢?現在就死,跟未來被活活渴死餓死也不會有多大分別。

  幾名親衛士兵癱坐在地上,他們的武器盔甲被隨意地丟到了一旁,即使看到格萊扎斯本人,也只是微微點了下頭,便算是行過禮了。

  格萊扎斯本想責罵他們,但想到他們今天連一口稀粥都還沒混上,將要出口的責罵之詞,也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想到稀粥,他的喉頭聳動了下。

  稀粥真是好東西,比那些發霉的麵包好得多。

  那些又干又硬的麵包,若是在這個時候發到士兵們的手中,格萊扎斯很懷疑他們是否還能分泌出足夠多的唾液將其潤濕再咽到肚子裡面去。

  薩爾梅尼科城堡並不大,如今卻又容納了太多的人,早已有些不堪重負。

  飢餓和絕望,像瘟疫一樣在城堡里蔓延。

  奧斯曼使者走在山路上,身邊護衛著四名手持盾牌的親衛。

  他操著一口帶有安納托利亞口音的希臘語,朝著城頭喊道:「奉蘇丹陛下之命,上面的人聽好了,承蒙陛下寬仁,給予你們最後一個活命的機會。」

  「格萊扎斯帕夏何在?」

  「陛下承諾:只要你開城交出內堡,你和你的所有親兵,都可以帶著全部個人財產,不受任何阻攔地前往勒班陀,蘇丹的軍隊絕不會動你們一根手指。城堡里剩下的平民,也可保留房屋與土地,不會被賣為奴隸。」

  格萊扎斯原本若是聽了這樣的話,唯一的回應只會是一記利箭。可現在,他卻是下意識回過頭,看向這些面黃肌瘦、連站都站不穩的人。

  看向院子裡那些被亞麻布包裹起來,還沒來得及掩埋的屍體。

  看向傷兵營里,那些眼神晦暗,僅有胸膛微弱的起伏尚能證明他們還活著的傷員。

  「將軍,奧斯曼人在說謊!」

  一旁的親衛小聲提醒道:「咱們都打了這麼長的時間了,那麼多奧斯曼人死在咱們手中,他們絕不會就這麼輕鬆地放任咱們離去的!」

  「一旦放下武器出城,我們就像是待宰的羔羊,他們想殺就殺,想放就放。您覺得那些殘酷無情的屠夫們會選擇後者嗎?」

  素來清醒的格萊扎斯本不該動搖,但這一刻,便連他自己心底都萌生出了一種「萬一他們所說的是真的呢」這樣略顯天真的想法。

  格萊扎斯再度回過頭,試圖從那一雙雙麻木的雙眼當中看出人們的想法。

  但沒人吭聲,所有人都像是死了一般,默默地低著頭,等待著他做出決定。

  格萊扎斯同樣沒有說話,而是默默拿起手邊的弓箭。

  淡青色的氣流縈繞在箭矢上。

  奧斯曼使者身邊的親衛們見狀,立刻擋在了他的面前,身上散發著混黃色的光輝,四面盾牌連成一片。

  他們都曾領會過這位希臘神射手超凡的箭術,在圍城戰伊始,奧斯曼大軍的首領哈姆扎貝伊便是被這一手勢如破竹的神箭,穿透了擋在前面的盾牌和士兵,硬是被射中了肩膀。

  但現在,格萊扎斯射出的箭矢,僅是釘在了使者親衛們手中的盾牌上,使四人身形微晃,便再也不能更進一步。

  奧斯曼使者站在盾牌後面,發出輕蔑的嘲諷:「格萊扎斯帕夏,你似乎沒剩下什麼力氣了!如果你現在投降,我可以做主賞你一袋發酵小麥汁和一條黑麵包。」

  格萊扎斯不再理會外面的叫囂,默默退回了城堡內部。

  呼吸法的修行,不進則退,困守孤城這段時間,他別說是保證頓頓吃肉了,就連麵包都不見得都管飽。

  他最近吃的一次肉,還是在地窖里逮到的一隻老鼠。

  在眾人的矚目之下,他緩緩說道:「把地窖里的食物都拿出來吧,咱們今晚飽餐一頓。」

  人們晦暗的眼神一時間紛紛綻放出光彩來,但殘存的理智立刻告訴他們,這樣放縱的原因只可能是一個。

  「將軍,咱們是要跟奧斯曼人拼了嗎?」

  有人摩拳擦掌。

  死在戰場上,總好過被餓死渴死。

  「服從命令就是了。」

  格萊扎斯沒有解釋的意思,奧斯曼人已經發現城內守軍已經處於強弩之末了,他們明天,或是後天便會重新發起進攻。

  薩爾梅尼科城堡已經沒有繼續苦捱下去,等待援軍抵達的可能了——即便真的存在援軍這種東西。

  唯一的生路就擺在他們的面前。

  凌晨突圍!

  到那時,誰能逃出生天,便看天父的意思吧。

  格萊扎斯看向城頭飄揚的雙頭鷹旗幟,夜色逐漸籠罩薩爾梅尼科,城外奧斯曼使者的叫囂聲也逐漸平息,隨著命令下達,廚房裡重新冒起了炊煙。

  穀物的香氣,使每一個宛如行屍走肉般的人,雙眼都冒起了綠光。

  雙頭鷹的旗幟仍舊飄揚在殘破的塔樓頂部,絕境中的人們開始了最後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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