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龍有三首(5.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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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藏,隨時隨地繼續閱讀《既神聖,又羅馬,更帝國》。

  漆黑的夜幕籠罩下。

  一大一小兩道有翼巨獸的身影,正背靠厚重的鉛雲,緩慢移動著。

  下方,是一支中等規模的艦隊,打著拉古薩城邦的「藍白紅三色條紋旗」,行駛在風平浪靜的亞得里亞海面上。

  康拉德站在甲板上,唉聲嘆息道:「小姐,您該再勸勸利奧大人的。」

  「為什麼呢?」

  女騎士挎著佩劍,神情淡然:「太冒險了?」

  「還是說,他只應拯救你的騎士兄弟們。」

  薇薇安娜的眸子像是湖泊般清澈,看得康拉德一陣心虛,他低下頭小聲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利奧大人承擔了他不該承受的責任。」

  在他看來,利奧是巴列奧略皇室不假。

  可皇室有那麼多人呢,那位君士坦丁堡皇帝尚且在羅馬城安坐不動,利奧為何非要接下這個吃力不討好的活兒呢?

  這對他幾乎沒有任何好處。

  至於說,能藉此收攏巴爾幹的羅馬流亡者的心?

  別開玩笑了,難道利奧不幹這樁事,單憑他布達堡冠軍騎士,龍騎士,屠龍者的名頭還不足以收攏人心嗎?

  何必要多此一舉呢?

  薇薇安娜輕笑道:「這世上從來都是寡見勇擔責任者,多見推卸責任者。這的確不是利奧大人的責任,但支援條頓騎士團,把你們從另一個爛泥塘里拉起來,也不是他的責任。」

  天空中,落下了一顆冰冷的水珠。

  薇薇安娜有些意外地抬起手掌:「下雨了!」

  康拉德憂慮道:「這會不會影響利奧大人的計劃?」

  「或許吧。」

  不知為何,薇薇安娜本能感覺到了一絲不安。

  「薇薇安娜小姐!」

  艄樓上的拉古薩船長高聲提醒道:「勒班陀城堡的燈塔已經照到我們了,我們準備入港嗎?」

  「當然。」

  薇薇安娜的手指撫在腰間的佩劍上:「準備好了嗎,康拉德騎士,接下來就是屬於我們的戰鬥了。」

  勒班陀城堡屬於威尼斯的海外領地,最高軍事長官被稱作「卡斯特拉諾」,可以簡單將其理解為「城堡司令」,受科孚島的「巴洛伊」即「公爵」直接管轄。

  為了避免計劃泄露,他們雖然已提前以匈牙利國王的名義,知會過科孚島公爵他們需要暫借勒班陀的港口停靠,並獲得了准許,但並未透露出自己的真正目的。

  若是薩爾梅尼科的軍民逃到勒班陀以後,守軍不願打開城門,就要輪到他們動用一些強制手段了。

  康拉德輕嘆道:「但願威尼斯人能夠放聰明點,讓我們不至於在談判桌上拔出劍來。」

  …

  暴雨傾盆,漆黑的夜幕中。

  龐大的黑龍宛如幽靈般隱去了行蹤,只留下深棕色的亞龍,朝著遠方的山林中俯衝落下。

  墜落雲端的年輕龍騎士,拍打著背後的蝠翼,斗篷下裹著一隻黑貓,緩緩降在了城堡頂端的塔樓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那杆雙頭鷹旗幟上。

  同樣近在咫尺的,還有一個背對著他的希臘士兵:「難得有個下雨天,結果卻正趕上了今天,你說計劃會不會有變?」

  他的同伴拄著長戟,強打起精神說道:「不知道,但我們經過了今晚的放縱後糧食已經所剩無幾了,就算今天能趁機多存些雨水,光喝水可填不飽肚子。」

  看來,薩爾梅尼科堡已經準備破釜沉舟了。

  利奧若有所思,旋即宛如幽靈般闖入了塔樓當中的幽長甬道當中。

  這的確是個糟糕的天氣。

  本就是黑夜,如今顯得更加伸手不見五指。

  山路也會變得更加崎嶇,不利於城堡內的軍民們長途跋涉,但這對於城外包圍的敵人也是一樣。

  更深沉的夜幕,對他們這群想要逃生的小老鼠們,或許反倒是一件好事。

  ...

  黑漆漆的房間裡,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格萊扎斯將軍?」


  「誰?」

  猛然從淺睡中甦醒的格萊扎斯,第一時間摸向了自己的武器。

  他毋庸置疑是一位非常強大的戰士,但長期缺乏營養和睡眠,使他的狀態已經跌入了谷底,今晚稍算放縱的一餐,也未能將他的狀態拉回多少。

  「不用擔心,我不是你的敵人。」

  來者身上尚且淌著雨滴,只見他緩緩打了個響指,房間裡的燭台立刻齊刷刷被點燃,照亮了對方那英氣勃勃的年輕面孔。

  「你是誰?」

  格萊扎斯緊握著手中的武器,冷聲道:「又是怎麼進來的?」

  「先介紹我的身份吧,簡而言之,我是西奧多為你們請來的援軍。」

  援軍?一時間,格萊扎斯甚至以為自己還在夢裡。

  但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詢問道:「就你一個人嗎?」

  「這個問題可以跟你另外的問題一塊兒解釋。」

  男人摘下了濕漉漉的防水外袍:「我是一名龍騎士,從天而降進到的這座城堡。」

  「龍騎士!」

  格來札斯久久沒有回過神來,如果真是一名龍騎士,的確哪怕僅有一人,也能被稱作是援軍了——儘管他很疑惑西奧多如何請來的這般大人物。

  「我為你們帶了很多補給,我們可以一邊吃一邊談。」

  利奧說著,伸手撫過房間裡的方形長桌,上面立刻出現了一隻冒著騰騰熱氣的烤全羊。

  強烈的香氣,使格萊扎斯有些沉醉。

  他咽了口唾沫,旋即毫不猶豫快步來到桌旁,撕扯下一大塊羊肉塞進了嘴裡,一邊咀嚼,一邊含混不清地問道:「您是一名巫師嗎?」

  「不是,我只是有一件可以儲存少許物資的鍊金道具。」

  利奧也在桌旁坐下。

  「還未請教您的名字。」

  格萊扎斯風捲殘雲般大口撕扯著油汪汪的烤羊,他甚至都沒有好整以暇地咀嚼片刻,品嘗一下其中的滋味——這還是利奧特地在拉古薩的酒館買來的烤羊,裡面放了不少昂貴的香料。

  「利奧·加提盧西奧·巴列奧略。」

  「沒想到您也是皇室中人。」

  格萊扎斯並不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加提盧西奧家族是熱那亞的名門顯貴,跟巴列奧略皇室的姻親關係由來已久,名字中帶有「加提盧西奧」的皇室並不是絕無僅有的事。

  利奧也不打算解釋,只是繼續說道:「我聽說,你們打算凌晨突圍?」

  「對。」

  「突圍到哪兒呢?」利奧反問道,「勒班陀城堡?」

  「除了這兒還有哪兒。」

  「如果威尼斯人不願打開城門呢?」

  「您還有別的門路?」

  利奧搖了搖頭:「所以我已經派人進駐了勒班陀,到時他們如果不願在異教徒的屠刀下,履行身為一名基督徒所應盡的職責,我們也只能選擇強硬手段了。」

  格萊扎斯神情微怔:「冒昧問一句,您為何要冒這麼大的風險來救我們?是奉了誰的命令嗎?」

  他此前不曾奢想會有援軍,很大一部分原因也要歸咎於他們這座城堡裡面根本沒有幾個有分量,值得旁人花費大力氣去援救的名門顯貴。

  身份最高的,也就是他這個皇室的遠支了。

  「您又為何始終堅守著薩爾梅尼科這座孤城,而不是早在奧斯曼人大軍壓境之前,便帶著您的親信流亡海外呢?」

  利奧語氣微頓,又補充道:「您又是奉了誰的命令呢?」

  格萊扎斯此時幾乎已將大半隻羊都拆卸了下來,剔成了骨頭,聞言,他嗤笑了聲:「托馬斯專制公早在敵人到來之前,便乘船逃跑了,我又能奉誰的命令?無非就是不願眼睜睜看著這些無力逃跑,也不願為奴的羅馬人,倒在奧斯曼人的屠刀之下罷了。」

  利奧微微頷首。

  「您說的很好,這也是我的答案。」

  格萊扎斯愣了下,面色微有動容,但很快便被他拋諸腦後:「利奧大人,還有更多食物嗎?今晚我們把壓箱底的食物都拿出去分發下去了,但這座城堡里仍舊有很多人未能填飽肚子。」

  「當然。」


  利奧點了點頭:「眼下,薩爾梅尼科還剩下多少人?」

  「八百人。」

  「才八百嗎?」

  利奧記得,單是西奧多帶來的軍民加起來就有五百多人了。

  格萊扎斯苦笑道:「您來時難道沒看見嗎?山腳下的城鎮已經淪陷了,裡面的五千名軍民,成年人盡數被屠殺一空,孩童們盡數被擄作奴隸。」

  「或許再過十年,他們就會成為奧斯曼蘇丹忠誠的禁衛軍了。」

  利奧沉默了半晌,低聲道:「抱歉,雨夜視線不佳,我未能看清。」

  「您太客氣了啦,不管怎樣,薩爾梅尼科的每個人都要感謝您的援手。」

  格萊扎斯眼底並未流露出多少痛苦的情緒,反倒是頗為好奇地端詳著利奧——皇室什麼時候出了位龍騎士了?還有這樣一副好心腸!

  真是位如先皇一般了不起的人物!

  格萊扎斯在身上擦拭了下油污,便端起餐盤:「我們出去吧,等他們瞧見您帶來的食物,聽到您帶來的好消息後,一定會欣喜若狂的。」

  利奧默默跟隨他走出房間。

  ...

  尼科斯被同伴從睡夢中晃醒,他揉了揉昏沉的眼睛,迷迷糊糊道:「怎麼,奧斯曼人又殺上來了嗎?」

  同伴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壓抑著的狂喜:「快,跟我來。」

  「什麼事?」

  揣著滿肚子的疑惑,尼科斯跟著同伴一同朝廚房的方向走去,那裡正燈火通明,在雨幕下就像是一座溫暖的避風港,從中更是隱隱約約傳來了烤肉的香氣。

  「天父在上,我是在做夢嗎?」

  尼科斯咽了口唾沫,不自覺停住了腳步。

  啪——

  同伴狠狠地給了尼科斯一個大嘴巴子,他的臉上帶著壓抑的興奮之色:「做個屁的夢,這是真的,我的兄弟,去盡情地敞開肚皮大快朵頤吧!」

  臉上傳來的劇痛,使他狂喜。

  但他剛走出兩步,便好似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勃然變色。

  他把手按在了佩劍的劍柄上:「該死的畜生,你們在吃些什麼?」

  整棟城堡里,除了那些死者的屍體,還剩下什麼肉可以果腹的?

  闖進廚房裡,尼科斯看到的卻並非是那令人作嘔的褻瀆場景,擺在桌上的,是整隻的烤乳豬,烤全羊,烤鹿排,濃稠的肉湯中漂浮著各式各樣的蔬菜和肉塊。

  「這是天父顯靈了嗎?」

  「還是格萊扎斯將軍又從地窖里挖出來了什麼珍藏的老醃肉?」

  他第一時間落到了座位上,廚娘瑪麗亞臉上帶著輕快的笑容,遞給他了一把餐刀,還有一大盆肉湯:「快些填飽肚子,後面還有人等著吃呢。」

  尼科斯一邊猛往嘴裡塞肉,一邊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都是一位好心人帶給我們的。」

  廚娘指了指窗戶外面,那裡是傷兵營的方向。

  「什麼好心人能把這麼多東西帶進城裡?」

  尼科斯不敢置信道,但心底再怎麼不敢置信,也沒耽誤他吃肉的速度,他擔心再過一會兒,自己就要從冰冷的柴房中醒來,繼續忍飢挨餓了。

  「一位龍騎士。」

  廚娘瑪麗亞滿眼都是崇拜。

  「那他人呢?」

  「瞧,正在那兒拯救傷員呢。」

  尼科斯循著聲音望去,只見那臭氣熏天的傷兵營里,燭火搖曳著,一個英氣勃勃的年輕身影,正不辭辛苦地為一個接一個的病人餵食著藥水。

  「就沒人幫幫他嗎?」

  「你趕緊吃完就可以親自去了。」

  廚娘沒好氣地催促道。

  ...

  尼科斯發誓,自己從來就沒有吃的這麼飽過,他幾乎是扶著自己的腰走出廚房的,旁邊有個倒霉蛋因為吃了太多,蹲在院子裡嘔吐了起來,氣得格萊扎斯將軍揚起鞭子狠狠給了他好幾下。

  他掩著鼻子走進傷兵營里,發覺裡面的氣味比平時變得好聞了許多。

  「大人,我來為您打打下手。」


  正埋頭熬煮草藥的年輕人頭也不抬地說道:「再去煮一鍋沸水,把那些用來包裹傷口的亞麻布也丟進去一起煮。」

  尼科斯很快便忙完了這些,又問道:「接下來呢?」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又吩咐道:「瞧見桌上擺放的那些小陶瓶了嗎?左邊的是金盞花葯劑,你把它們浸透在乾淨的亞麻布上,再為傷員進行簡單的包紮——你分得清左右吧?」

  「當然。」

  尼科斯剛要拿起一個小藥瓶,就被一隻黑色的爪子給拍了下來,抬頭望去,桌上正蹲著一隻黑漆漆的貓,瞪著對瞳孔縮為針尖的琥珀色眸子。

  「是另一個?」

  尼科斯試探性地拿起了旁邊的瓶子,這下,那隻看上去脾氣便很是糟糕的黑貓果然沒再打自己。

  他訕訕地拿著藥瓶,前去同年輕人確認過後,方才學著年輕人的手法,為傷員們包紮起來。

  「注意觀察傷員的創口,如果已經出現腐爛發炎的症狀,就要使用右邊擺放的『聖約翰草藥劑』,注意不要搞錯了。」

  「包紮不要太緊,煮沸消毒後的亞麻布,等干透後會收縮收緊,你要注意提前留出餘量,但也不能讓它輕易脫落。」

  年輕人細緻地提醒著,尼科斯很快便全身心地投入了進去,不再糾結於對方究竟是何身份了。

  等到後半夜的時候,尼科斯幾乎已經直不起腰了,眼睛也因為在昏暗的燭光下看久了,變得有些昏花——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親眼見證了一場接一場的奇蹟誕生!

  那些本已昏迷,等死的傷兵們,一個接一個的甦醒,並且很快就重新恢復了精氣神能夠下地走路了。

  這個年輕人真的是一名龍騎士,而不是「聖路加」的化身嗎?

  心中激烈的情緒,使他恨不得想要大喊出聲。

  庭院裡,人們逐漸聚集了起來,仿佛朝聖般觀察著年輕人的一舉一動,一個接一個康復了的傷兵,則被驅趕到了廚房裡,儘快填飽肚子,恢復體力。

  他們的臉色很紅潤,似乎比平時還要更有力氣些,據說這都是因為服用了所謂的「公雞藥劑」的緣故。

  終於,傷兵營徹底清空了。

  年輕人站起身,望著雨幕中披著連帽斗篷的軍民們,面色如常地揮了揮手:「準備突圍吧。」

  人們哄然領命。

  尼科斯也趕快回去做了最後的準備,穿上盔甲,帶好了行裝,披上了件塗了松脂和蜂蠟的重亞麻布斗篷,把自己珍愛的手弩放在了確保不會被淋濕的地方。

  他站在人群里,努力搜索著那位好心的年輕人。

  但任憑他再怎麼瞧也瞧不見了。

  這時,格萊扎斯將軍大喊道:「打開城門!」

  他們挪開了堆在城門口,支撐著那扇殘破不堪的大門的雜物,人潮推搡著尼科斯往外涌去,他也再無心去顧及那位年輕人的行蹤了。

  耳畔僅有雨聲和密集的腳步聲,時而有人被淤泥滑倒,但即使摔得再慘,也沒人敢發出一絲聲響。

  這樣的鬼天氣,狂妄自大的奧斯曼人,一定正縮在暖洋洋的營帳中睡大覺吧?

  但美好的幻想,總是要被打破的。

  只見一聲悽厲的嘯箭從密林間飛起,旋即是接二連三的嘯箭。

  奧斯曼人打起了火把,仿佛黑壓壓的一片潮水從密林間湧出。

  為首的奧斯曼將軍,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格萊扎斯帕夏,我早就猜到了你會選擇今晚突圍!」

  格萊扎斯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仍舊不斷催促著人們撤離。

  他則帶著麾下的親衛們,宛如即將被潮水淹沒的礁石,橫亘在了奧斯曼人與難民們的中間。

  就在礁石將被淹沒之際。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兩道仿佛審判之劍的火柱,從天而降,交錯著划過大地。

  在夜幕之下,兩道巨大的影子振動著雙翼,從天空中俯衝而落。

  「該死,是龍!」

  「他們有龍!」

  奧斯曼人發出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但就在同一時間,在不遠處的一片嶙峋的砂灘上,六顆宛如太陽般的熔金色眼眸驀然亮起。

  雲層中閃過了一道蛛網般的電弧,短暫驅散了這漫漫長夜,緊跟著,伴隨著三道震耳欲聾的龍吼聲,一座無比巨大的龍影驀然顯露出了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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