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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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御座廳,便有僕人上來接引。

  「利奧騎士,我奉命帶您去拉杜騎士的房間。」

  這僕人說話十分客氣,他們這些城堡僕人,不分男女,大部分都是農奴出身,除非是在節日宴飲的時候缺少人手,輕易不會僱傭外人。

  對待城裡普通的市民,商販,他們還可扯著領主虎皮,耀武揚威,但對利奧這位即將得到冊封的「准騎士」卻是一點也不敢裝腔作勢。

  「我還不是騎士,你叫我利奧就是了。」

  僕人露出討好的笑容:「您請放心,咱家老爺可是追隨大公復位的親信,他為您請封騎士,便是十拿九穩的事,您現在已經可以考慮設計一個屬於自己的紋章了。」

  紋章,是一個貴族最基本的象徵。

  不僅騎士會有,一些市民階層也會用來標明自己所屬行會,士兵佩戴的表明所屬領主的盾牌上面也都會有,基本可以理解為這個時代的名片。

  「瓦拉幾亞的邊境騎士一般使用什麼紋章?」

  僕人耐心解釋道:「太多了,使用鷹,獅,狼等野獸,彰顯勇武的;使用十字架彰顯虔誠的;或者乾脆就是自家領地上的一座城堡,一座風車。但您得注意,騎士的紋章不能太複雜,不得使用紫色,金色,銀飾,或是多組動物圖案,這可能會僭越,招來嚴懲。」

  「多謝你的提醒。」

  利奧點頭,他其實知曉這些紋章學的知識,此時說起來也不過是為了打開僕人的話匣。

  「但如果紋章的圖案太簡單,應該很容易產生衝突吧?如果兩名騎士的紋章一模一樣,又該如何裁定呢?」

  這種情況下,一般需要紋章官追溯貴族譜系,看究竟是哪個家族先設立的紋章;此外還要看貴族間的地位孰高孰低,最終交由上級領主裁定。

  利奧屬於揣著答案問問題。

  「這些...我就不太清楚了。」

  僕人愣了會兒,有些為難道:「這種事,您本來該去詢問紋章官...但是咱們布拉伊拉的紋章官是由斯特凡先生兼任的,他已經葬身於惡狼之口了。」

  下層波雅爾貴族,基本不會設立專門的紋章官,往往由書記官兼任,哪怕他們並不專業。

  利奧聞言,一臉惋惜地在身前畫了個十字,旁敲側擊道:「唉,這惡狼可真是殘暴,也不知道這位正直,博學的斯特凡先生,是如何得罪了那頭惡狼,竟招來這樣殘酷的對待?」

  僕人搖頭道:「魔物殺人還需要理由嗎?這就是它們那顆墮落的靈魂所具備的天性,如果不是大人您今日手刃了這頭凶物,所有布拉伊拉人都沒辦法安寢了。」

  利奧恍然:「是我多想了。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僕人笑道:「您叫我瘸腿伊萬就是了。」

  「但我看你並不瘸。」

  「我以前摔傷過一段時間,整天拄著根拐杖,人們就這麼叫我了,等到我的腿好了,也沒人願意改口了。畢竟在瓦拉幾亞,叫伊萬的人實在太多了。」

  「好了,我們到了。」

  僕人停住腳步,敲響了房門:「這裡就是拉杜騎士的房間了,現在,他的侍從應該正在照料他。勇敢的拉杜騎士,願上帝能保佑他渡過難關。」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有露出任何悲色,顯然這位拉杜騎士平日裡在城堡里的人緣並不好。

  「上帝會公平對待每一個虔信者。」

  利奧又在身前畫了個十字,這個時代雖已不再是中世紀,但教會的影響力依舊根深蒂固,營造一個虔誠的人設,無論如何也不是件壞事。

  房門被打開了。

  僕人向一個哭得眼眶紅腫的少年介紹了利奧的身份,少年趕忙迎著利奧進來。

  「醫生,您快看看他吧,自從被抬上來後,我好不容易才幫他卸下了那套變形了的盔甲。他的身上全是淤青,剛才還吐了血,說起了胡話。」

  利奧走進屋內。

  昏黃色的燈光下,拉杜毀容的半張臉,被完美遮蔽在了陰影當中,蒼白的側臉倒是顯得還頗為英俊。

  年輕的侍從抹著眼淚,手忙腳亂撿著散落一地的盔甲部件。

  瘸腿伊萬說了句場面話就匆匆離開了,沒人認為這位拉杜騎士還能活下來,所以年輕的侍從很快就嘗到了人走茶涼的滋味兒。


  「醫生,我家主人到底怎麼樣了?」

  利奧擰眉道:「這麼嚴重的擠壓傷,他的內臟很可能還在出血,你餵他服用了城堡衛隊常用的止血藥了嗎?」

  他提供給城堡衛隊的止血藥劑,不僅可以外敷,也能內服,能夠微弱增加凝血功能,但也僅僅只是微弱。

  侍從趕忙道:「服了,但他還是在吐血。」

  利奧輕嘆道:「他的傷勢太重了,已經超出了我的能力範疇,這種傷應該去請尼古拉司祭,只有聖輝還有虔誠的信仰才能治癒他。」

  在雅洛米查拒絕請尼古拉司祭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宣判了拉杜的死刑。

  自己只要順水推舟,這位眼高於頂的拉杜騎士就會死去,誰也怪不到他的頭上,畢竟他做草藥醫生的時候,也從來不會喧賓奪主,常會提到若是尼古拉司祭在,會治得更好,更有療效。

  但自己真的要相信那頭狼人臨死前的一面之詞嗎?

  而且,拉杜死後,身邊無人可用的雅洛米查,有很大概率會把米爾恰帶上戰場作為自己的副手,這豈不是相當於自己間接把這位待自己一直不錯的騎士推進了火坑。

  利奧擰起眉,權衡起利弊。

  救,他自然也是能救的,以金盞花葯劑為基底,再輔以魔藥大師掌握的幾種激發人體潛能的藥劑,把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根本不成問題。

  救了拉杜,好處也有,就是這位據說跟自己一樣來自「君士坦丁堡」的羅馬騎士,要承自己的情分。

  而且,他跟雅洛米查,若真都是劊子手,讓他們都去戰場上跟奧斯曼人拼命,豈不也是一件好事?

  「媽媽,快跑!」

  床上的拉杜騎士再度說起了胡話。

  「不,我不走!」

  他蒼白的側臉上多了一絲不正常的紅潤,臉色也變得格外猙獰:「我要殺光所有奧斯曼人,為了皇帝陛下,為了羅馬,殺!殺!殺!」

  小侍從被嚇得哭出聲來:「求你了,醫生,快救救我家主人吧。」

  利奧神情微怔了會兒,才打開了自己的藥袋,取出了瓶藥劑。

  不管這拉杜騎士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昏睡時說的「殺光奧斯曼人」「為了皇帝陛下」這句話,戳中了他的心。

  「去燒一鍋開水過來。」

  救治拉杜並不容易,他體內不僅有內出血,骨折,甚至連臟腑都受到了壓迫性損傷,也就是這位騎士修行了「地屬性呼吸法」,生命力比較頑強,又及時飲用了止血藥劑,才算吊住了一條命。

  待到利奧結束治療以後,時間已過去許久了,期間他甚至還為了提神,飲下了一份公雞藥劑。

  臨走時,小侍從千恩萬謝。

  或許拉杜騎士在旁人眼中,只是一個嚴肅,冷漠,缺乏人情味的鐵面怪物。

  但在小侍從眼中,他就是自己僅有的親人,沒了拉杜庇護,他要麼會被送回莊園裡當一個農奴,要麼就是留在城堡,成為一個馬夫,僕人。

  走出城堡主樓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這漫長的一夜,終於要到了尾聲。

  許多僕人都已回去休息了,昨晚沒睡好,不代表他們就能擱置白天的工作,倒是一些士兵依舊圍在一座靠牆的小屋外面,滿臉驚奇地對著停放在裡面的狼人屍體評頭論足。

  「這狼人心臟怎麼沒了?」

  「據說是那個利奧,因為害怕這頭狼人死而復生,把它的心臟直接挖了丟多瑙河裡了。」

  「太可惜了,我有個在鍊金行會幹活兒的叔叔說,一顆狼人心臟足足能夠賣出三十弗羅林的高價。」

  「上帝啊,三十枚弗羅林金幣是多少錢?」

  ...

  看到利奧,等在外面的第一小隊成員趕忙圍了上去。

  「狩狼者出來了!」

  「瞧瞧,我們偉大的利奧騎士究竟跟領主老爺談了什麼,居然花了這麼長的時間。」

  他們圍上來打趣著。

  揚庫沉聲道:「咳,你們都放尊重點,站在你們面前的,可是雅洛米查老爺麾下,新晉的騎士老爺。」

  利奧有些無奈道:「揚庫先生,您不用試探我了,先不說我還沒得到冊封,即便我真當上騎士了,我也仍舊把第一隊的大家當作我的兄弟。」


  他確實不覺得騎士有多麼了不起,不然以他「巴列奧略皇子」的身份,早就跟這些泥腿子出身的大頭兵「隔著一層厚厚的障壁」了。

  「我就說利奧不是那種人!」

  格奧爾基露出得意的笑容:「老揚庫,你們都得賠錢,準備好請大傢伙一塊去喝酒吧。」

  總是苦著臉的老揚庫,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來:「恭喜你,利奧。」

  利奧拉住格奧爾基,笑著說道:「幫我算算,除了薩瓦他們三個欠我的那頓酒,咱們還要喝幾場才能把這些爛賭鬼的帳都給了了?」

  大家都鬨笑了起來。

  熱烈的氣氛,看得一旁的幾名城堡守軍一陣眼熱,他們忍不住嘟囔起來。

  「神氣什麼,不過是撿了個漏,第三隊那麼多兄弟都當了他的踏腳石。」

  「就是,不過就是個草藥醫生,老老實實跟草藥打交道就是了,非要當個騎士,他拿得起劍嗎?會騎馬嗎?揣著個空頭銜,上了戰場該不會只能去當馬夫吧?」

  「你們在放什麼屁!」

  「想找打就直說,什麼叫踩著自己人的屍體上位,那狼人即便已經垂死,也能輕而易舉殺光你們所有人。」

  第一隊的一眾人怒目而視。

  挑事的士兵臉面有些掛不住了,他們作為城堡守軍,都接受過騎兵訓練,在戰時是要追隨雅洛米查以輕騎兵的身份為大公服役的,根本就看不上守衛布拉伊拉城鎮的這些靠兩條腿趕路的步兵,即便他們都同屬於軍士階層。

  兩伙人越罵越急,徹夜未眠的人,本來情緒就暴躁,易怒,此時起了衝突,眼看著就要大打出手。

  「都給我住手!」

  米爾恰挎著把武裝劍,出現在了城門口。

  「頭兒!」

  格奧爾基等人面露喜色。

  米爾恰卻只是冷冷地看了眾人一眼,道:「都給我滾回去睡覺,等你們醒了,全都滾去訓練場,我親自看著你們打!輸了的人,都給我加練!」

  「利奧留下。」

  驅散了一眾人,米爾恰臉上終於露出笑意來:「這幫混小子,一個不留神就要給我惹出事來,你在這兒怎麼也不管著點他們?」

  利奧對此頗為無奈:「老揚庫才是隊長,按說管也該是他來管才對。」

  他語氣頓了頓,又道:「而且,我也覺得他們挺欠揍的。」

  「你個臭小子!」

  米爾恰笑道:「對了,領主大人和拉杜騎士的傷怎麼樣了。」

  「都沒什麼大礙了。」

  米爾恰愣住了:「都?」

  「對,雅洛米查大人的傷本來就不重,等我搬來草藥小屋的一應用具,為他調配幾副草藥就好了。拉杜騎士的傷雖然重了些,但也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米爾恰深吸了一口氣:「唉,我又有些後悔前日裡跟你說的,你更適合軍伍的話了;照這麼看,你還是更適合當一個神職者,領受聖品,治病救人,以你的醫術,興許死後教會都要為你封聖。」

  利奧笑道:「當戰士,也不代表我就要放棄醫術。如果真有那個時候,我可以容許你在我死後,拿我一根骨頭當傳家寶。」

  聖徒的骨殖,在這個時候還真是價值不菲的貴重物。

  哪怕聖徒死前只是普通人,被供奉在教堂里的時間久了,也自然而然會轉化為聖物。

  「那我肯定選你的第三條腿,賣給達官貴人們當壯陽藥用。」

  兩人又說了幾句玩笑話,米爾恰正色起來:「你馬上就要受封騎士,也該考慮給自己準備一應裝備,還有坐騎了。」

  「尤其是坐騎,即便再落魄的無地騎士,也至少得有一匹瘸馬,趁早搞一匹馬來,你也好儘快開始練習騎術。」

  瓦拉幾亞位於歐洲十字路口,歷來受庫曼人,馬扎爾人,韃靼人等遊牧民族影響嚴重,一位騎士不會騎馬說出去簡直要讓人笑掉大牙。

  米爾恰頓了頓,又道:「我建議你先買一匹庫曼馬來騎,如果沒有錢的話,我可以以個人身份暫借給你。」

  利奧笑著拒絕:「借錢的事就算了,我準備把領主老爺給我的采邑抵押出去,從城堡馬廄里換一匹戰馬。」

  利奧不在意什麼采邑,因為他根本就不打算留在瓦拉幾亞的貴族體系當中,他打算等走完冊封流程以後,直接將其抵押還給雅洛米查,用來換取坐騎。


  這大概也是雅洛米查原本的打算,封邑給出去,轉手又收回來,其實什麼都不用付出。

  至於甲冑,他暫時使用軍械庫的就是了。

  箱子裡的喬瓦尼的遺物按理說,此時也能拿出來了,只要找一個水平足夠高超的鐵匠,在磨去上面紋章的同時,還不損傷到上面的銘文即可。

  但且不說布拉伊拉的鐵匠根本就沒這個水平,即便有,利奧也不敢對其投以信任。

  奧斯曼人在追捕利奧這件事上並不熱心,但按照利奧的猜測,這大概率是因為他們認為利奧早就已經死了——以他那先天不足的身子,習慣了宮廷生活的他,夭亡在民間再正常不過了。

  但這不代表他就真的能高枕無憂了。

  巴列奧略家族的人,有選擇臣服於奧斯曼人,在蘇丹麾下任職的,比如「吉多斯・巴列奧略」,按照前世的記憶,他未來甚至能坐到魯米利亞總督,位居奧斯曼大維齊爾,也就是帝國宰相的高位。

  也有如他那愚蠢短視,貪婪可鄙的叔叔,迪米特里烏斯這般為了對抗利奧的另一個叔叔托馬斯,不惜向奧斯曼人借兵,甘當其走狗的。

  有流亡歐洲,借著巴列奧略的名頭,周旋於各國宮廷,靠講述君士坦丁堡的慘狀,賣慘求財的。

  他們都不會招來奧斯曼人的針對,因為這些都是一群跳樑小丑,無足輕重,也承接不了君士坦丁十一世殉國以後,遺留下來的名望遺產。

  但利奧不一樣。

  作為東羅馬帝國第一順位繼承人,作為君士坦丁十一世親自冊封的「共治皇帝」,奧斯曼人如果知道他還活著,絕對會不惜代表,派出殺手取走他的性命。

  但這套裝備精良,不用肯定是不行的。

  他打算等自己獲得鐵匠的職業以後,親自將其上的徽記抹掉。

  至於自己穿得太好,是否會使雅洛米查老爺感覺難堪——那個時候,估計這位領主老爺早就已經離開布拉伊拉,去弗拉德大公麾下聽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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