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困獸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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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兵們推動沉重的絞盤,將城堡的鐵柵門吱咔咔拉起。

  他們拿起火把,武器,意氣風發地追出了城堡。

  米爾恰快步走向馬廄,想要騎馬追趕,卻被雅洛米查喝止了。

  「那畜生狡猾得很,米爾恰,你守在我跟前。」

  狼人絕境中的反擊不可謂不重,但凡雅洛米查穿的這套板甲是個次品貨,他不死也要重傷。

  米爾恰愣了下:「可是...」

  普通軍士即使修行了呼吸法,戰鬥力對比那狼人也相差太遠了,這不單是呼吸法上的差距,裝備上的差距同樣巨大。

  瓦拉幾亞的冶鐵業要落後於中西歐許多,跟製造業最繁盛的義大利地區更是相距甚遠,手藝最精湛的鐵匠師傅,幾乎都被大公的軍隊所壟斷。

  普通貴族想要為自己購置一套裝備,必須從外來商隊手裡採購,受關稅,運輸成本影響,一套在德意志地區只需一百枚弗羅林金幣的板甲,在瓦拉幾亞起碼要花一百三。

  一百三十枚弗羅林金幣在瓦拉幾亞意味著什麼?

  一匹足夠承載重騎兵作戰的良駒;一座包括二十名農奴,五十公頃土地的莊園;一支包括五十人在內的騎兵中隊一個月的餉銀;八十頭耕牛!

  雅洛米查身上這件全身板甲,還是他當初跟隨弗拉德三世,在收復特爾戈維什泰的戰場上,從「篡奪者弗拉迪斯拉夫二世」親衛騎士身上剝下來的戰利品。

  不然一般的下層波雅爾貴族,根本負擔不起這麼精良的甲冑。

  盔甲是其一。

  武器是其二。

  一把能夠對狼人造成傷害的精良武器,也要接近三十到五十枚弗羅林的高價,這跟普通士兵所使用的均價僅一兩枚弗羅林金幣的量產武器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米爾恰,士兵總要上戰場的,羊圈裡再安逸,也馴不出勇敢善戰的獵犬。如果這次讓那頭畜生逃出生天,你覺得下一次,我們要付出多大的損失才能殺死它?」

  雅洛米查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從口中噴出的血沫濺到了米爾恰的臉上。

  「我去請尼古拉司祭!」

  雅洛米查艱難地擺了擺手,自嘲一笑:「不用,真是大意了,才過了多久安穩日子,我的警覺性就退化到這種程度了,照這麼看,我這次上了戰場,怕是就回不來了。」

  米爾恰低聲道:「是那畜生太狡猾了,我從未見過這麼狡猾的魔物。」

  雅洛米查搖頭道:「米爾恰,少主年幼,等我走後,你要輔佐好他,敦促他每日鍛鍊,學習識字...」

  米爾恰苦笑道:「您快別這麼說了,聽起來就像託孤一樣,事情哪裡有這麼糟糕,以大公陛下的雄才偉略,您此行必能建立一番功業。」

  「但願吧。」

  雅洛米查輕嘆了口氣:「對了,你手底下那個利奧不就是個草藥醫生,讓他給我看看就是了。」

  米爾恰恍然回頭,卻發現哪裡還有利奧等第一小隊成員的影子。

  「等他回來吧。我見過那小子,身手不錯,作風也謹慎,他死不了。」

  聽自家大人說的篤定,米爾恰還是忍不住回頭望去,向著黑暗中早已遠去的那一連片的火光投以擔憂的目光。

  「願聖米迦勒與你們同在!」

  ...

  多瑙河畔。

  一隊衛兵正牽著獵犬,艱難跋涉在草地里,其中一人突然舉著火把,驚喜地揮手道:「頭兒,快過來看——這些黑色的血跡,我們找的方向是對的!」

  領隊的軍士心中一喜,高喊道:「加快腳步,那畜生就在前面!」

  在獵犬的吠叫聲中,一眾士兵們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沿著河岸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了起來。

  突然,獵犬頓住了腳步,對著一棵樹後的陰影瘋狂吠叫著。

  一眾人頓時戒備了起來。

  他們六人排成隊形,緩緩樹下的陰影逼近。

  「是那畜生!」

  「它就在那兒!」

  借著火光,他們看清了陰影中的事物。

  黑色的烏血,將狼人的毛髮間染成一綹一綹的。

  它的眼眸里全是血色,原本尚能看出幾分人形的面孔,現在已全然是惡狼的形狀了。


  它此時正張著布滿森森利齒的嘴,不斷喘著粗氣。

  或許是魔物此前的留手使人們失去了對力量的敬畏,或許是他們篤信狼人將死,虛弱的困獸已失去了威脅,也或是從軍士階層拔擢為騎士的香餌太過誘人。

  六名城堡守衛鼓足了勇氣,大喊著便沖了上去。

  「去死吧,畜生!」

  「聖米迦勒與我們同在!」

  那垂死的困獸,在這時卻突然竄起,宛如一架戰車般沖了上來。

  砰——

  最中間,擎著一面盾牌的士兵像是炮彈般被撞飛,砸在一棵白楊樹的樹幹上,他的腦袋歪在一旁,口鼻溢出鮮血,僅這一下就丟了性命。

  「別怕,它不剩多少力氣了。」

  「一起上,它就要死了,殺了它!」

  士兵們擎起長槍長戟,發出各式各樣的戰吼聲,沖了上去。

  ...

  遠遠的,利奧就聽到了河岸邊上傳來的人嘶犬吠。

  「那邊,已經交上戰了!」

  格奧爾基發出興奮的呼聲,騎士,意味著能替領主老爺管理一處莊園產業,意味著能在城堡里擁有一個獨屬於自己的房間,意味著一塊獨屬於自己的,可以傳承給後代的土地,意味著一個代表貴族身份的紋章...

  意味著太多了。

  沒有一個軍士不想完成這樣的身份躍遷,就連平日裡最沉默寡言的老兵揚庫,也沒有勸阻他們不要上前,他很清楚,自己即使勸了也沒人會聽。

  在這些年輕人眼中,這個頭銜的意義比他們的生命更重要。

  安德烈舉著火把,輕裝上陣的他一馬當先沖在了最前面:「快呀,夥計們,不要讓他們搶了先!」

  但等他們靠近了,卻發現一切嘈雜已經歸於寂靜。

  只有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吱咯吱的聲響,從黑暗中傳來。

  「該死,人都跑哪兒去了?」

  格奧爾基遞出火把在身前揮了揮,試圖看得更遠一些。

  卻被利奧一把扯住身子,向後拽去。

  他看到,黑暗中,遍地都是死狀悽慘的屍體,他們的肢體不正常的扭曲著,一個巨大的黑影正背對著他們,蹲坐在地上啃食著死人的血肉。

  聽到動靜,一顆已化作血紅的眼睛緩緩轉來,露出那張全是血污的狼面。

  「天吶!」

  看清這一切的薩瓦,險些一屁股坐到地上:「他們都死了!」

  瓦西里低聲道:「我建議咱們還是退吧,看這個怪物身上的傷勢,都這樣了它還能解決掉一支小隊的圍攻,我懷疑它根本就是不死的。」

  安德烈抬高了語調,他的臉上帶著興奮的潮紅:「退,開什麼玩笑!明眼人都知道這怪物就要死了,魔物再凶那也是活物,我就不信砍了它的腦袋它還能活!」

  他滿懷期待地看向身邊的隊友,發現他們一個個神情閃躲,不禁急道:「格奧爾基,你怎麼看!」

  格奧爾基也有些躍躍欲試,正想開口,又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把將要出口的話硬生生給憋了回去,最後悶聲來了句:「我聽利奧的。」

  知道自己腦袋不好使,格奧爾基果斷選擇了放棄思考。

  利奧看向老揚庫。

  老兵搖了搖頭,取出手弩道:「瞧我做什麼,我都這把年紀了,也沒個兒子,就算拿下這顆狼人的腦袋,又有什麼用?我肯定不上,你們誰願意誰去。」

  此時,狼人已經搖搖晃晃站起了身,向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薩瓦冷不丁說道:「我們就不能遠遠跟著它,把它耗死嗎?」

  利奧搖了搖頭,指向遠方的火光。

  「城堡里不止一條獵犬,要不了多久同僚們就會追上來,但狼人的腦袋只有一顆。」

  他不再看一心擺爛的老揚庫,開口道:「那頭狼人離死已經不遠了,但瀕死的野獸,才是最可怕的。接下來,我會出手與它斗一場,你們誰願意上,就跟我一起。但我要提前說好,我還有幾分把握在那怪物面前保命,但你們就說不準了。」

  安德烈趕忙道:「那就咱們兩個上,誰拿到那狼人的腦袋就算誰的!」


  格奧爾基也道:「算我一個。」

  背著把榆木弓的瓦西里舉起手:「我不跟你們搶那顆腦袋,但我可以跟老揚庫一起,為你們提供掩護。你們無論誰成了,事後請我喝頓酒就成。」

  薩瓦被這氣氛一激,猶豫著也準備上陣。

  但看著那仿佛地獄中的魔鬼般的背影,這份勇氣卻怎麼也提不起來。

  三人大步向狼人追去。

  利奧打開腰間的藥囊,取出兩個藥瓶,依次喝下,藥液灌進喉嚨,仿佛一把熾熱的火焰,迅速燒遍了他的全身,他服用的是「獵豹藥劑」和「雄鹿藥劑」。

  這兩份藥劑因為沒有使用魔藥材料,藥性要弱許多,但也因此對身體造成的負荷更小。

  在不清楚自己承受閾值的前提下,利奧不會貿然行事。

  反正即便是加上雄獅藥劑的力量加持,在力量上,他也絕不可能比得上那頭怪物,不如專精敏捷和耐力,仿效雅洛米查的方式,跟這頭垂死的困獸游斗。

  …

  垂死的狼人,速度變得很慢。

  每走一步都會有烏血淌落,形成一條長長的血路。

  利奧三人很快攔到了它的面前。

  利奧手一揮,那把軍械庫下發的雙刃劍便悄然與儲物空間裡的武裝劍換了個個兒,兩者差距頗大,但所有人的精力都放在了狼人頭上,一時間也沒人關注他這手「戲法」。

  嗖——

  一道弩箭命中了狼人的肩頭,但它只是身體一晃,就重新站穩了,它抬起那張瞎了一隻眼睛,宛如地獄惡鬼般的猙獰面孔,血色的獨眼

  吼——

  幾乎是零幀起手,垂死的狼人在瞬息間便完成了由靜止到衝鋒的轉變,龐大的身軀帶著腥臭的氣息直撲三人里最中間的利奧。

  原本信心十足的安德烈,眼看那魔物撲來,只覺心臟都要跳了出來,顧不得分辨那狼人的攻擊目標究竟是誰,便匆忙向兩邊躲去。

  「糟了!」

  「小心,利奧!」

  格奧爾基和安德烈的驚呼聲還未傳出,便被利奧那跟雅洛米查老爺相比,也不會遜色太多的靈動身法給驚到了。

  「聖米迦勒在上,利奧居然這麼強?」

  利奧選擇的戰法,幾乎跟雅洛米查老爺如出一轍,在黑暗中,他手中仿佛握著一把璀璨的銀色光條,每一次出手,便會在狼人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傷口。

  真正身臨其境,他們才知道之前鼓起的勇氣究竟有多麼可笑,這怪物的攻勢,根本已經超出了他們所能反應的極限,旁觀時心底推演的該如何應對,真打起來就發現這些全是紙上談兵。

  安德烈滿是驚愕:「這兩個怪物,這樣的戰鬥,咱們根本沒辦法插上手!」

  不遠處,幾番瞄準,又只能放下弓弩的揚庫,瓦西里兩人相視苦笑。

  別說黑暗中本就難以瞄準,以這一人一怪廝殺起來的激烈程度,他們根本無法保證射出去的箭究竟會命中哪一個?

  利奧此時的心情,卻比諸位同僚們要冷靜多了。

  他的眼神死死盯著狼人的一舉一動,這頭魔怪跟拉杜,雅洛米查的依次廝殺,已暴露出了它太多的行為習慣,這使他比前兩者更能做到料敵先機。

  若論實力,即使服用下魔藥,他也不會比拉杜騎士強多少。

  但此時狼人狀態不佳,他的洞察力又是非凡,所以竟是營造出了一種比雅洛米查對付這狼人時,更加飄逸靈動的戰鬥狀態。

  利奧轉身,借著狼人瞎去一目的死角,刺向了它的後心。

  那狼人匆忙躲避,沒被命中要害,卻也被那鋒利無匹的劍刃割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從那傷口處甚至已沒有多少黑血噴濺出來了。

  這頭狼人的確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的境地。

  吼——

  它發出了一聲垂死的怒吼,踉蹌著向利奧撲來。

  最終,只能頹然倒在了地上。

  「小心這畜生還是在裝死!」

  想要一起上,最終卻還是做了氣氛組的安德烈,忍不住開口提醒道。

  利奧當然用不著安德烈的提醒,在他的靈性視覺下,狼人的生命正如風中搖曳的燭火,已只剩下豆大的火苗,但它的的確確還活著。

  「真是個生命力頑強的怪物...」

  他低聲嘆了句,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兩步拉開了與狼人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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