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170.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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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0章 170.暴雨

  黃浦江在暴雨中失去了往日溫婉的輪廓,化作一頭咆哮的怒獸。

  豆大的雨點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狂風撕扯成一片片橫飛的銀白色幕布,狠狠抽打在江面、堤岸和一切裸露的物體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江水暴漲,渾濁的浪頭相互撞擊,捲起慘白的泡沫和城市排水系統不堪重負後溢出的污濁,空氣中瀰漫著土腥、鐵鏽和一絲令人不安的奇異氣息。

  洛克站在狂暴的江心。

  他腳下的水面違背了流體力學,凝固成一片直徑約兩米的、微微下凹的完美鏡面,任憑周圍怒濤洶湧,這裡卻平靜得詭異。

  雨水在接近他身體時,仿佛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光滑的穹頂,順著弧線悄無聲息地滑落,匯入下方翻騰的江水中。

  他就這樣孤零零地立在風暴與洪流的中心,像一座沉默的燈塔,又像一枚投入沸騰湯鍋卻拒絕融化的堅冰。

  他沒有邁步。

  但腳下的「路」在動。

  不是他在行走,而是他站立的那片凝水,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動著,逆著洶湧的江流,平穩而堅定地向東方三川入海的方向——滑行。

  速度不快不慢,恰好與暴雨的節奏、狂風的嘶吼形成一種奇異的同步。

  水面在他身後留下一條筆直的、短暫的平靜痕跡,旋即被巨浪吞噬。

  這並非他主動施展的神通。

  更像是因果在為他鋪路,世界在為他讓行。

  他攤開手掌,接住一滴本該繞開的雨水。

  水滴在他掌心懸浮,內部並非透明,而是倒映著無數細密到極致、瘋狂閃爍又不斷湮滅的金色紋路那是具象化的因果絲線,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和活性,纏繞、匯聚、指向同一個終點。

  「迫不及待了?」洛克低聲自語,指尖輕彈,那滴承載著過量因果信息的雨水炸開,化作一小團金色的霧氣,旋即被暴雨衝散。「還是說,連規則」本身,也已經無法忍受了?」

  他抬頭望向墨黑如蓋,電蛇隱現的蒼穹。

  這場暴雨並不尋常,它並非單純的氣象現象,更是一種「徵兆」,一種「反應」。

  是因果律對即將發生的、可能動搖其根基的「異變」所產生的應激,是歷史長河在拐點前掀起的巨浪。

  腳下的水鏡載著他,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

  兩岸魔都璀璨的燈火在暴雨中化作一片片朦朧暈開的光斑,飛速向後退去。

  高樓大廈的輪廓在雨幕中扭曲變形,仿佛海市蜃樓。

  這座城市,這個世界,此刻在洛克眼中,正剝離繁華喧囂的表象,顯露出其下無數交織、震顫、瀕臨極限的因果脈絡。

  而所有這些脈絡,都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三川入海之處,那個約定的地點,那個命運的岔路口。

  百里淵和所謂的「荒」很可能已經在那裡,或者正在前往的路上。

  他知道,這絕不僅僅是一場簡單的「會面」。

  百里淵的算計,荒的狀態,萬業屍仙夢境的裂痕,段星煉覺醒的神通,高皓光跨越百年的注視,姜明子早已埋下的伏筆————所有的一切,都像被無形的手撥弄的算珠,正在向著某個最終的結果歸攏。

  而他,既是算盤上的珠子,也是試圖改寫結局的人。

  水鏡破開層層雨幕,滑出黃浦江口,進入更加開闊也更加狂暴的海域。

  這裡的風浪更甚,天地仿佛連成一片混沌的水世界。

  但洛克腳下的方寸之地,依舊穩固。

  他像一葉違反所有物理定律的扁舟,正駛向風暴最劇烈的中心,駛向那個或許將決定未來是延續、終結,還是走向完全未知方向的地方。

  蓬萊島的天氣,素來由籠罩全島的龐大陣法精密調控,四季如春,風和日麗,偶有細雨潤物,也必是溫柔遣綣,絕不會出現如此暴烈恣雎的景象。

  可此刻,段星煉房間的窗戶外,正是這樣一幅顛覆認知的畫面。

  暴雨如天河傾瀉,猛烈撞擊在籠罩島嶼的透明陣法護罩上,激起連綿不絕、令人心悸的悶響。

  護罩光華流轉,將雨水隔絕在外,但那股仿佛要砸碎一切的威勢,依然穿透屏障,清晰地傳遞進來。


  天色晦暗如同深夜,只有偶爾划過天際的慘白閃電,瞬間照亮被狂風摧折的靈木和劇烈搖晃的亭台樓閣。

  段星煉和周六晴並肩站在窗前,眉頭緊鎖。

  「不對勁。」周六晴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困惑和警惕,「蓬萊的護島連颱風都能撫平,怎麼會突然下這麼大的雨?而且我怎麼感覺————這雨好兇。」

  段星煉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窗外滂沱的雨幕,心臟沒來由地一陣陣發緊。

  眼前的景象,與他之前在調息時偶然「看見」的破碎畫面竟然有了幾分重疊。

  那是預知嗎?

  但是自己的因果律神通好像並沒有這方面的功能。

  還是說是覺醒的因果神通,在向他示警?

  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他的脊椎。

  「師姐,」段星煉聲音有些乾澀,「我們還要按原計劃出門嗎?」

  就在半小時前,他們還商量著,既然卦象指向三川,內心又不安寧,不如乾脆回三川市看看。

  海先生雖然建議他們留在蓬萊,但並沒強行禁足。

  以他們現在的實力,只要不主動招惹大神通級別的存在,自保應當無虞。

  可現在,看著窗外這仿佛天災降臨般的暴雨,周六晴也遲疑了。

  她轉頭看向段星煉,發現師弟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眼底是化不開的憂慮。

  「你覺得呢?」她問。

  「很不好。」段星煉實話實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塊溫熱的同月令,「這雨不對勁,我總覺得應該和三川那邊正在發生的事情有關。」

  「有關嗎?」周六晴抿了抿嘴,「那就去。不過不能就我們倆傻乎乎地衝過去。這架勢,擺明了前面是龍潭虎穴,咱們得叫上一個保險」。」

  段星煉愣了一下:「保險?」

  「對啊,」周六晴笑道,「我們叫海先生一起去,有蓬萊大當家壓陣,不管是刀山還是火海,咱至少能囫圇個兒回來。」

  段星煉點點頭。

  叫上海山了,這確實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

  「好!」段星煉不再猶豫,「我們去找海先生。」

  蓬萊島議事閣並非通常意義上的宮殿樓宇,而是一座半嵌入山體、由瑩白如玉的奇特石材構築的寬闊平台。

  穹頂透明,可觀星象,四周雲霧繚繞,本是清修議事的絕佳之地。

  但此刻,透明穹頂外是怒吼的暴雨和晦暗的天光,讓閣內也瀰漫著一層凝重的氣氛。

  段星煉和周六晴趕到時,發現這裡已經有人了。

  海山了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居家服,懶散地靠在一張鋪著軟墊的寬大椅子裡,正托著下巴望著穹頂外的暴雨出神。

  在他旁邊,站著兩位氣質迥異的人物。

  一位是方丈島島主海弓,身形高瘦,穿著古樸的黑色長袍,面容清矍,兩撇八字鬍,手裡捏著幾枚古樸的龜甲銅錢,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另一位則是瀛洲島島主海眠眠,看起來像個辣妹,一頭黃毛,穿著背心短褲,盤腿坐在一個懸浮的發光圓墊上,面前漂浮著三塊不斷刷新著海量數據和複雜三維影像的光屏。

  「海先生!」周六晴率先開口,語氣急切。

  海山了慢悠悠地轉過頭,目光在段星煉和周六晴身上掃過,尤其是在段星煉略顯蒼白的臉上停頓了一瞬。

  「來了?」他語氣平淡,「是為了三川的事?」

  「是。」段星煉上前一步道,「海先生,晚輩與師姐心神不寧,懇請海先生准許我們出島,另外還請您與我們一起————」

  海山了沒說話,只是抬了抬眼皮,看向旁邊的海眠眠。

  海眠眠頭也不抬,打了個響指。

  她面前的一塊光屏瞬間放大,投射到議事閣中央的半空。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顆灰色的星球—那是地球的衛星實時影像。

  段星煉和周六晴凝神看去,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整個地球,從北極到南極,從東半球到西半球,整個地球的上空,都被厚厚的、


  旋轉的雨雲覆蓋!

  磅礴的雨帶如同灰色的巨蟒纏繞著星球,電閃雷鳴在其中隱隱可見。

  這不是區域性的氣象災害,這是全球範圍的暴雨!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周六晴不解道。

  「大約兩小時前開始,同步出現,強度持續增加。」海眠眠終於停下手,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絲疲憊,「我的電子女王」權限可以臨時接入幾顆最高級別的氣象和觀測衛星,數據不會錯。這不是自然形成的天氣系統,沒有任何合乎氣象學的解釋。」

  海弓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我連卜三卦,卦象皆亂,如墜泥潭。天機混淆,因果沸騰————這場雨是「果」也是「因」,它本身就在劇烈擾動著萬事萬物。」

  海山了終於坐直了身體,看向段星煉和周六晴:「看到了?這不是去三川看看」那麼簡單。這是一場不該存在的雨。它的源頭未知,目的未知,但毫無疑問,它出現的地方,尤其是被卦象和你感應重點標註的三川,現在是這個世界最危險、最不穩定的地點。

  所以,你們不能去。」

  「可是海先生!」段星煉急道,「正因為危險,才更要去弄清發生了什麼!萬一和萬業屍仙有關呢?我們不能坐視不理!」

  「這不是坐視不理的問題。」海山了搖了搖頭,「莽撞地衝進風暴眼,不是勇敢,是愚蠢。你現在身負因果神通,更是眾矢之的,出去就是活靶子。」

  周六晴還想爭辯:「海先生,我們————」

  「沒有可是。」海山了打斷她,「六晴,星煉,我知道你們的想法,但現在的局面已經超出了你們,甚至可能超出了大多數大神通者能獨立應對的範疇。留在蓬萊尚可保全。

  出去,生死難料,還可能成為變數中的累贅。」

  段星煉和周六晴僵在原地,看著空中那幅全球暴雨的恐怖景象,聽著海山了不容反駁的話語,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攥住了他們。

  明知山有虎,卻連靠近山腳的資格都沒有。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甘,卻也看到了同樣的無奈一海山了說得對,這雨,這局面,太詭異了,已經不是他們能輕易涉足的事情了。

  然而就在這時,段星煉貼身存放的同月令,卻亮了起來。

  「嗯?」海山了目光一凝。

  海弓和海眠眠也同時看了過來。

  段星煉慌忙將同月令取出。

  令牌懸浮在他掌心上方,自行展開光幕,但這一次,光幕中出現的並非高皓光的身影,而是一個通體碧綠、圓滾滾的小綠團。

  綠團只有拳頭大小,五官齊全,正在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什麼。

  更引人注目的是,小綠團所在的背景。

  那是一場滂沱大雨。

  時空的另一端,也在下雨?

  意識到這一點,段星煉頓時緊張起來。

  原來這場雨不是覆蓋了整個地球,而是覆蓋了整個時間線!

  小綠團出現後,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或確認,它手舞足蹈地,只是為了傳遞一個消息一快去!

  去哪!

  段星煉心念電轉,立刻明白了!

  去三川!

  這個小綠團在催促自己去三川!

  他是誰?

  不,不用考慮這個問題,能夠使用同月令,小綠團必然是皓光祖師和明子祖師其中之一。

  不管是皓光祖師還是明子祖師,他們都不可能害自己!

  段星煉扭頭看向眾人,在場的人除了他以外沒人能看到同月令的畫面,所以需要讓他來轉述。

  段星煉看著眾人,說道:「祖師說,讓我去三川。」

  海山了:「————叼哉。」

  這場大雨覆蓋了整個時間線。

  公元530年,公元1911年,公元2025年。

  姜明子,高皓光,段星煉。

  三個不同的時代,三個不同的同月令持有者,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著整個世界被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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