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171.四時同雨（上）
第171章 171.四時同雨（上）
三真第一法府的飛舟懸浮於雲層之上，本該是星月可鑑的高度，此刻卻被無邊雨幕徹底吞噬。
飛舟通體由靈木與秘銀鍛造，長三十丈，形似一尾躍出水面的巨鯉，舟身篆刻的避水符文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明滅閃爍，將暴雨隔絕在護罩之外，發出持續不斷的、如同萬千細針敲擊琉璃的密集聲響。
船艙內，江童和幾個入門不久的弟子擠在舷窗邊，看著外面完全失去輪廓的混沌黑暗，臉上寫滿不安。
「師父說這場雨要下三天。」一個圓臉小弟子小聲說，「可咱們的靈石儲備只夠護罩全開兩天半————」
「閉嘴。」江童瞪了他一眼，「師父自有安排。」
話雖如此，江童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
她跟隨姜明子多年，見過無數大風大浪，但像這樣籠罩整個天地、連飛舟護罩都震顫不已的暴雨，確是頭一遭。
更重要的是，她隱約能感覺到這場雨不是「自然」的。
雨水裡摻雜著某種極其細微卻無法忽視的「東西」，像是無數破碎的因果碎片，又像是遙遠時空傳來的嘆息。
每滴雨水落在護罩上，都會漾開一圈肉眼難辨的因果漣漪。
江童的本命神通並非因果類，但修行到她這個境界，對天地間的異變自有感應。
其他弟子或許只覺得雨大得反常，而她卻真切地嗅到了風暴將至的氣息。
飛舟最深處的主艙室內，姜明子獨自立於窗前。
他沒有點燈，艙內只有窗外護罩符文明滅時透進的微光，在他臉上投下變幻不定的陰影。
雨水瘋狂沖刷著透明的護罩，水流如瀑般滑落，將外界的景象扭曲成一片晃動的、破碎的色塊。
但姜明子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這一切，直接落在雨幕深處，落在那些交織、沸騰、瀕臨某種臨界點的因果絲線上。
他記得這一幕。
不是在現實里，而是在夢中——萬業之夢的深處。
多年前，他付出一些代價，以一道分神潛入萬業屍仙的永恆夢境，想要窺探因果的源頭。
在那個由無數金色球體構成的詭異空間裡，他曾瞥見過這樣一場雨。
不，不只是「見過」。
那場雨是一個「坐標」，一個「標記」，連接著萬業屍仙夢境中某個極其特殊的因果節點。
當時他的分神太過虛弱，來不及探查清楚就被夢境排斥出來，只留下一個模糊的印象：這場雨下起時，有什麼東西要被改變了。
而現在，這場雨出現在了現實。
覆蓋了整個天地，貫穿了過去未來。
「終於————」姜明子輕聲自語，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那不是喜悅的笑，而是壓抑了太久、終於等到獵物踏入陷阱的狩獵者的笑。
多年的等待，多年的布局，多年的隱忍。
從多年加入三真法門，直到今天。
所有的犧牲，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忍耐，都是為了這一刻。
因果之戰要真正開始了。
不是以往那些零散的衝突，而是席捲所有時代、所有存在的終局之戰。
萬業戶仙將真正降臨—或者說，它一直都在，只是從未如此「接近」現實。
而他，終於有機會徹底終結這一切。
為姜家村的百姓報仇，為師尊報仇，為死去的同道報仇，為那些在無數次輪迴中被獻祭的芸芸眾生————
殺意。
冰冷、純粹、凝練如實質的殺意，如同沉寂萬載的火山在甦醒前積蓄的最後一縷熱流，開始從姜明子周身瀰漫開來。
艙室內的溫度驟降，空氣中凝結出細密的冰晶，牆壁和地面上悄然爬滿霜花。
那殺意並不狂暴，反而極其內斂，卻沉重得讓空間都微微扭曲，連窗外暴雨砸落的聲音仿佛都變得遙遠、模糊。
就在這殺意即將達到某個峰值時「砰！」
艙門被一腳踹開。
洛克裹著一身濕氣沖了進來，頭髮和衣角還在滴水一顯然他剛從外面的雨幕中穿過，連避水術都懶得用全。
「姜明子！」洛克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惱火，「你閒著沒事放什麼殺意？知不知道擾民啊？江童他們都快被凍僵了！還有我這剛泡好的茶—！」
他舉起手裡一個精緻的白瓷茶盞，盞中的熱茶表面已經凝結了一層薄冰。
姜明子緩緩轉過身，殺意收斂了些許：「你來做什麼？」
「我來找你討個說法！」洛克把冰茶擱在桌上，走到窗前和姜明子並肩而立，看著外面瘋狂的雨幕，「這場雨到底怎麼回事？別說你不知道，我剛才在外面就感覺到了，這雨里有「你」的味道。」
姜明子挑了挑眉：「我的味道？」
「因果的味道。」洛克指著窗外，「雖然很淡，但確實有你的神通殘痕。別告訴我這場雨跟你沒關係。」
姜明子沉默了片刻，道：「跟我沒關係。」
「嘿！」就在兩人即將吵起來檔口，艙室中央的空間忽然泛起漣漪。
那漣漪起初很微弱，像石子投入深潭，但迅速擴大、變得密集，最後形成一個拳頭大小的、不斷旋轉的淡綠色漩渦。
漩渦中心，一個圓滾滾的、通體碧綠的小東西飛了出來。
那是一個小綠團。
拳頭大小，五官俱全，此刻正暈頭轉向地晃了晃腦袋，然後猛地跳起來，緊張兮兮地左右張望，最後將「目光」鎖定在姜明子和洛克身上。
姜明子的眼神瞬間變了。
殺意再次升騰，比剛才更凌厲、更純粹—因為他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小東西身上，散發著屬於「法屍」的、那種令人作嘔的涅槃氣息。
姜明子抬手，指尖已有金色的因果絲線開始凝聚，「找死！」
「等等！」洛克猛地橫跨一步，擋在小綠團身前，「你先看清楚！」
小綠團也嚇壞了，手忙腳亂地比划起來，身上綠光急促閃爍，散發出一種熟悉的氣息波動。
姜明子的動作停頓了。
那氣息————是高皓光。
雖然很微弱，混雜在濃厚的法屍氣息中，但他絕不會認錯。
「這是————」姜明子皺眉。
小綠團見姜明子停手，趕緊學著人的樣子，笨拙地躬身行禮，然後繼續比劃。
它的動作看似雜亂，卻隱隱符合某種規律，像是在傳遞某種複雜的信息。
洛克看了幾眼，恍然道：「它在用因果律的波動「說話」。讓我聽聽————」
他閉上眼睛，將感知延伸到因果層面。
幾秒鐘後，他重新睜眼，表情變得古怪：「它說它來自2025年，是為了這場雨而來的。這場雨對未來————或者說對所有時代都至關重要。所以它請求你，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出手干預。」
同一時代，五界門總壇。
歲遠站在高聳的觀星台上，青銅面具下的眼睛望著傾盆而下的暴雨。
他身後，幾名五界門的長老垂手而立，氣氛凝重。
「門主，這場雨已持續三個時辰，覆蓋範圍之廣、強度之大，前所未見。」一位白髮長老沉聲道，「各地分壇傳來的消息，許多低階弟子心神不寧，甚至有數人因試圖探查雨水中蘊含的因果碎片而遭反噬，法身受損。」
歲遠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抬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長老們對視一眼，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觀星台上只剩下歲遠一人。
雨水在接近他身體時自動滑開，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屏障。
這場雨————
歲遠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類似的景象。
不是在典籍里，不是在別人的描述中，而是親身經歷。
可奇怪的是，無論他如何回憶，那段記憶都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只能看到晃動的光影，聽得到模糊的聲響，卻無法辨明細節。
這很不合理。
作為大神通者，他的法身強大，他的記憶本該清晰如昨日重現。尤其是涉及這種覆蓋天地、擾動因果的大事件，更不可能遺忘。
除非————
歲遠的心沉了下去。
除非那段記憶被「處理」過。
被因果律本身，或者被某個能夠匹敵因果律的存在萬業屍仙刻意遮蔽、扭曲、封存了。
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那段記憶里，藏著什麼不能讓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歲遠閉上眼，試圖強行突破那層記憶迷霧。
但是無濟於事。
多次嘗試之後，歲遠只能無奈放棄，嘆了口氣。
果真是山雨欲來。
這場覆蓋時間線的暴雨，不只是氣象的異常，更是因果層面劇烈動盪的外顯。
看什麼東西要被改變了，有什麼秘密要被揭開了，有什麼持續了太久的平衡要被打破了。
作為萬業屍仙的「狗腿」，他本該感到欣喜一主人的降臨意味著力量的饋贈，意味著他或許能擺脫這無盡的輪迴，獲得真正的「自由」。
可不知為何，歲遠心中沒有喜悅，只有深不見底的不安。
他想起了洛克，那個神神秘秘的傢伙。
他來往不同時空許多次，始終沒能調查出這傢伙的來歷。
那傢伙，在這場雨中，扮演著什麼角色？
歲遠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等待他做出選擇。
公元1911年，洞庭湖，岳陽樓。
這座千年名樓此刻籠罩在無邊的雨幕中，飛檐翹角上懸掛的銅鈴在狂風中發出凌亂的脆響，又被暴雨聲淹沒。
樓內，高皓光、海山了、虎大繩三人圍坐在一張八仙桌旁，桌上攤開著一張巨大的洞庭湖區地圖，上面用硃砂標註了數十個紅點。
「這是過去三天裡，所有夢到萬業降臨的凡人聚集地。」高皓光指著那些紅點，眉頭緊鎖，「從湖東的岳州府到湖西的常德府，從北岸的荊州到南岸的長沙————幾乎環繞整個洞庭湖區，所有人口稠密的城鎮、村落，都有人做同樣的夢。」
虎大繩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煩躁道：「這萬業屍仙是怕別人不知道它要來是吧？託夢托得這麼勤快！」
海山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懶洋洋道：「不是怕別人不知道，是要讓足夠多」的人知道。萬業降臨需要見證」，見證者越多，它的存在就越真實」。現在整個洞庭湖區，上百萬凡人，加上趕來參加鬥法大會的數千求法者————這麼多眼睛」，足夠它完成降臨的儀式了。」
高皓光心中一沉。
這正是他最擔心的事。
洞庭鬥法大會三年一屆，本是神通界切磋交流的盛事，吸引了遠超往屆的求法者前來。再加上洞庭湖本身魚米豐饒，沿岸城鎮密集，凡人百姓數以百萬計。
如果萬業屍仙選擇在這裡降臨————那將是一場真正的浩劫。
「我們必須阻止。」高皓光斬釘截鐵道，「在萬業真正降臨前，疏散凡人，勸離求法者。」
「談何容易。」海山了嘆了口氣，「凡人還好說，可以用水妖作亂」、地龍翻身」之類的藉口強制遷移。可那些求法者————一個個眼高於頂，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來參加鬥法大會就是為了揚名立萬、爭奪機緣。你跟他們說萬業要來了快跑」，他們只會覺得你是想獨吞造化，說不定還要反過來找你麻煩。」
虎大繩一拍桌子：「那就打！打到他們服為止！」
高皓光搖頭：「不妥。我們人手不足，而且強行驅逐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若是有人在混亂中妄動神通，說不定會提前引動方業的注視。」
三人陷入沉默。
窗外的雨聲越發狂暴，仿佛整個世界都要被這無盡的雨水淹沒。
良久，高皓光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冰冷的雨水立刻挾著狂風灌入，打濕了他的衣袖。
他向外望去，只見洞庭湖面在暴雨中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浩渺煙波，變成一片翻滾的、
墨黑色的怒濤。
遠處的君山島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在雨幕中時隱時現。
「這雨也不對勁。」高皓光喃喃道，「已經下了兩天兩夜，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而且我總覺得————雨里有什麼東西。」
「你能察覺，我們兩個卻察覺不到的，也只有————」海山了頓了頓，「因果。」
三人又沉默下來。
說到因果，他們三個也只是半吊子而已，即便是有因果律神通傍身的高皓光，也不清楚因果的運行準則。
「先休息吧。」海山了拍了拍高皓光的肩膀，「雨這麼大，今晚也做不了什麼。明天我們再分頭行動，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線索。
之高皓光點點頭。
三人各自回了房間。
三真第一法府的飛舟懸浮於雲層之上，本該是星月可鑑的高度，此刻卻被無邊雨幕徹底吞噬。
飛舟通體由靈木與秘銀鍛造，長三十丈，形似一尾躍出水面的巨鯉，舟身篆刻的避水符文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明滅閃爍，將暴雨隔絕在護罩之外，發出持續不斷的、如同萬千細針敲擊琉璃的密集聲響。
船艙內，江童和幾個入門不久的弟子擠在舷窗邊，看著外面完全失去輪廓的混沌黑暗，臉上寫滿不安。
「師父說這場雨要下三天。」一個圓臉小弟子小聲說，「可咱們的靈石儲備只夠護罩全開兩天半————」
「閉嘴。」江童瞪了他一眼，「師父自有安排。」
話雖如此，江童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
她跟隨姜明子多年，見過無數大風大浪，但像這樣籠罩整個天地、連飛舟護罩都震顫不已的暴雨，確是頭一遭。
更重要的是，她隱約能感覺到這場雨不是「自然」的。
雨水裡摻雜著某種極其細微卻無法忽視的「東西」，像是無數破碎的因果碎片，又像是遙遠時空傳來的嘆息。
每滴雨水落在護罩上，都會漾開一圈肉眼難辨的因果漣漪。
江童的本命神通並非因果類，但修行到她這個境界，對天地間的異變自有感應。
其他弟子或許只覺得雨大得反常，而她卻真切地嗅到了風暴將至的氣息。
飛舟最深處的主艙室內，姜明子獨自立於窗前。
他沒有點燈，艙內只有窗外護罩符文明滅時透進的微光，在他臉上投下變幻不定的陰影。
雨水瘋狂沖刷著透明的護罩，水流如瀑般滑落，將外界的景象扭曲成一片晃動的、破碎的色塊。
但姜明子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這一切，直接落在雨幕深處，落在那些交織、沸騰、瀕臨某種臨界點的因果絲線上。
他記得這一幕。
不是在現實里，而是在夢中——萬業之夢的深處。
多年前，他付出一些代價，以一道分神潛入萬業屍仙的永恆夢境，想要窺探因果的源頭。
在那個由無數金色球體構成的詭異空間裡，他曾瞥見過這樣一場雨。
不，不只是「見過」。
那場雨是一個「坐標」，一個「標記」，連接著萬業屍仙夢境中某個極其特殊的因果節點。
當時他的分神太過虛弱，來不及探查清楚就被夢境排斥出來，只留下一個模糊的印象：這場雨下起時，有什麼東西要被改變了。
而現在，這場雨出現在了現實。
覆蓋了整個天地，貫穿了過去未來。
「終於————」姜明子輕聲自語，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那不是喜悅的笑，而是壓抑了太久、終於等到獵物踏入陷阱的狩獵者的笑。
多年的等待，多年的布局，多年的隱忍。
從多年加入三真法門，直到今天。
所有的犧牲，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忍耐，都是為了這一刻。
因果之戰要真正開始了。
不是以往那些零散的衝突，而是席捲所有時代、所有存在的終局之戰。
萬業戶仙將真正降臨—或者說，它一直都在，只是從未如此「接近」現實。
而他，終於有機會徹底終結這一切。
為姜家村的百姓報仇，為師尊報仇，為死去的同道報仇，為那些在無數次輪迴中被獻祭的芸芸眾生————
殺意。
冰冷、純粹、凝練如實質的殺意，如同沉寂萬載的火山在甦醒前積蓄的最後一縷熱流，開始從姜明子周身瀰漫開來。
艙室內的溫度驟降，空氣中凝結出細密的冰晶，牆壁和地面上悄然爬滿霜花。
那殺意並不狂暴，反而極其內斂，卻沉重得讓空間都微微扭曲，連窗外暴雨砸落的聲音仿佛都變得遙遠、模糊。
就在這殺意即將達到某個峰值時「砰！」
艙門被一腳踹開。
洛克裹著一身濕氣沖了進來，頭髮和衣角還在滴水一顯然他剛從外面的雨幕中穿過，連避水術都懶得用全。
「姜明子！」洛克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惱火，「你閒著沒事放什麼殺意？知不知道擾民啊？江童他們都快被凍僵了！還有我這剛泡好的茶—！」
他舉起手裡一個精緻的白瓷茶盞，盞中的熱茶表面已經凝結了一層薄冰。
姜明子緩緩轉過身，殺意收斂了些許：「你來做什麼？」
「我來找你討個說法！」洛克把冰茶擱在桌上，走到窗前和姜明子並肩而立，看著外面瘋狂的雨幕，「這場雨到底怎麼回事？別說你不知道，我剛才在外面就感覺到了，這雨里有「你」的味道。」
姜明子挑了挑眉：「我的味道？」
「因果的味道。」洛克指著窗外，「雖然很淡，但確實有你的神通殘痕。別告訴我這場雨跟你沒關係。」
姜明子沉默了片刻，道：「跟我沒關係。」
「嘿！」就在兩人即將吵起來檔口，艙室中央的空間忽然泛起漣漪。
那漣漪起初很微弱，像石子投入深潭，但迅速擴大、變得密集，最後形成一個拳頭大小的、不斷旋轉的淡綠色漩渦。
漩渦中心，一個圓滾滾的、通體碧綠的小東西飛了出來。
那是一個小綠團。
拳頭大小，五官俱全，此刻正暈頭轉向地晃了晃腦袋，然後猛地跳起來，緊張兮兮地左右張望，最後將「目光」鎖定在姜明子和洛克身上。
姜明子的眼神瞬間變了。
殺意再次升騰，比剛才更凌厲、更純粹—因為他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小東西身上，散發著屬於「法屍」的、那種令人作嘔的涅槃氣息。
姜明子抬手，指尖已有金色的因果絲線開始凝聚，「找死！」
「等等！」洛克猛地橫跨一步，擋在小綠團身前，「你先看清楚！」
小綠團也嚇壞了，手忙腳亂地比划起來，身上綠光急促閃爍，散發出一種熟悉的氣息波動。
姜明子的動作停頓了。
那氣息————是高皓光。
雖然很微弱，混雜在濃厚的法屍氣息中，但他絕不會認錯。
「這是————」姜明子皺眉。
小綠團見姜明子停手，趕緊學著人的樣子，笨拙地躬身行禮，然後繼續比劃。
它的動作看似雜亂，卻隱隱符合某種規律，像是在傳遞某種複雜的信息。
洛克看了幾眼，恍然道：「它在用因果律的波動「說話」。讓我聽聽————」
他閉上眼睛，將感知延伸到因果層面。
幾秒鐘後，他重新睜眼，表情變得古怪：「它說它來自2025年，是為了這場雨而來的。這場雨對未來————或者說對所有時代都至關重要。所以它請求你，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出手干預。」
同一時代，五界門總壇。
歲遠站在高聳的觀星台上，青銅面具下的眼睛望著傾盆而下的暴雨。
他身後，幾名五界門的長老垂手而立，氣氛凝重。
「門主，這場雨已持續三個時辰，覆蓋範圍之廣、強度之大，前所未見。」一位白髮長老沉聲道，「各地分壇傳來的消息，許多低階弟子心神不寧，甚至有數人因試圖探查雨水中蘊含的因果碎片而遭反噬，法身受損。」
歲遠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抬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長老們對視一眼，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觀星台上只剩下歲遠一人。
雨水在接近他身體時自動滑開，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屏障。
這場雨————
歲遠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類似的景象。
不是在典籍里，不是在別人的描述中，而是親身經歷。
可奇怪的是，無論他如何回憶，那段記憶都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只能看到晃動的光影，聽得到模糊的聲響，卻無法辨明細節。
這很不合理。
作為大神通者，他的法身強大，他的記憶本該清晰如昨日重現。尤其是涉及這種覆蓋天地、擾動因果的大事件，更不可能遺忘。
除非————
歲遠的心沉了下去。
除非那段記憶被「處理」過。
被因果律本身，或者被某個能夠匹敵因果律的存在萬業屍仙刻意遮蔽、扭曲、封存了。
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那段記憶里，藏著什麼不能讓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歲遠閉上眼，試圖強行突破那層記憶迷霧。
但是無濟於事。
多次嘗試之後，歲遠只能無奈放棄，嘆了口氣。
果真是山雨欲來。
這場覆蓋時間線的暴雨，不只是氣象的異常，更是因果層面劇烈動盪的外顯。
看什麼東西要被改變了，有什麼秘密要被揭開了，有什麼持續了太久的平衡要被打破了。
作為萬業屍仙的「狗腿」，他本該感到欣喜一主人的降臨意味著力量的饋贈，意味著他或許能擺脫這無盡的輪迴，獲得真正的「自由」。
可不知為何，歲遠心中沒有喜悅，只有深不見底的不安。
他想起了洛克，那個神神秘秘的傢伙。
他來往不同時空許多次，始終沒能調查出這傢伙的來歷。
那傢伙，在這場雨中，扮演著什麼角色？
歲遠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正在等待他做出選擇。
公元1911年，洞庭湖，岳陽樓。
這座千年名樓此刻籠罩在無邊的雨幕中，飛檐翹角上懸掛的銅鈴在狂風中發出凌亂的脆響，又被暴雨聲淹沒。
樓內，高皓光、海山了、虎大繩三人圍坐在一張八仙桌旁，桌上攤開著一張巨大的洞庭湖區地圖，上面用硃砂標註了數十個紅點。
「這是過去三天裡，所有夢到萬業降臨的凡人聚集地。」高皓光指著那些紅點，眉頭緊鎖，「從湖東的岳州府到湖西的常德府，從北岸的荊州到南岸的長沙————幾乎環繞整個洞庭湖區，所有人口稠密的城鎮、村落，都有人做同樣的夢。」
虎大繩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煩躁道：「這萬業屍仙是怕別人不知道它要來是吧？託夢托得這麼勤快！」
海山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懶洋洋道：「不是怕別人不知道，是要讓足夠多」的人知道。萬業降臨需要見證」，見證者越多，它的存在就越真實」。現在整個洞庭湖區，上百萬凡人，加上趕來參加鬥法大會的數千求法者————這麼多眼睛」，足夠它完成降臨的儀式了。」
高皓光心中一沉。
這正是他最擔心的事。
洞庭鬥法大會三年一屆，本是神通界切磋交流的盛事，吸引了遠超往屆的求法者前來。再加上洞庭湖本身魚米豐饒，沿岸城鎮密集，凡人百姓數以百萬計。
如果萬業屍仙選擇在這裡降臨————那將是一場真正的浩劫。
「我們必須阻止。」高皓光斬釘截鐵道，「在萬業真正降臨前，疏散凡人，勸離求法者。」
「談何容易。」海山了嘆了口氣，「凡人還好說，可以用水妖作亂」、地龍翻身」之類的藉口強制遷移。可那些求法者————一個個眼高於頂，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來參加鬥法大會就是為了揚名立萬、爭奪機緣。你跟他們說萬業要來了快跑」，他們只會覺得你是想獨吞造化，說不定還要反過來找你麻煩。」
虎大繩一拍桌子：「那就打！打到他們服為止！」
高皓光搖頭：「不妥。我們人手不足，而且強行驅逐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若是有人在混亂中妄動神通，說不定會提前引動方業的注視。」
三人陷入沉默。
窗外的雨聲越發狂暴，仿佛整個世界都要被這無盡的雨水淹沒。
良久，高皓光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冰冷的雨水立刻挾著狂風灌入，打濕了他的衣袖。
他向外望去，只見洞庭湖面在暴雨中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浩渺煙波，變成一片翻滾的、
墨黑色的怒濤。
遠處的君山島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在雨幕中時隱時現。
「這雨也不對勁。」高皓光喃喃道，「已經下了兩天兩夜，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而且我總覺得————雨里有什麼東西。」
「你能察覺，我們兩個卻察覺不到的，也只有————」海山了頓了頓，「因果。」
三人又沉默下來。
說到因果，他們三個也只是半吊子而已，即便是有因果律神通傍身的高皓光，也不清楚因果的運行準則。
「先休息吧。」海山了拍了拍高皓光的肩膀，「雨這麼大，今晚也做不了什麼。明天我們再分頭行動，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線索。
之高皓光點點頭。
三人各自回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