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扒手(四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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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已經把造物會前面派去追查線索的那支小隊,殺得差不多了,現場留的痕跡指向性再明顯不過。

  不然你以為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見面』?」他用「見面」這個詞,帶著冰冷的諷刺意味。

  赫恩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

  他向前邁了半步,但腳鐐限制了他的動作。他用更低、更急促的聲音,近乎耳語般追問,目光緊緊攫住克倫特的眼睛:「那麼……我們的交易呢?」

  克倫特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皺得更緊,那絲煩躁幾乎化為實質。

  「交易?」

  他重複了一遍,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哦,你指之前抓住你時,你用金鎊換取的、回去看一眼的『通融』?以及路上你提出的,事後可能聘請我的胡話?」

  他扯了扯嘴角:「這些我都記得,用不著你再提醒。一碼歸一碼,你的罪名和這些瑣碎交易無關。」

  他說著,又用力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那裡傳來的昏沉感時隱時現,像是有薄霧試圖籠罩記憶的某個角落,但每當他集中注意力去想,那感覺又迅速消散,只留下空洞的平穩。

  「奇怪……」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目光卻沒有離開赫恩的臉,「我越看你就越覺得……我好像忘記了什麼東西,總有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但克倫特很快甩了甩頭,將那點不適歸咎於長途跋涉和面對狡猾對手的疲憊。

  「不過我的記性一向都很不錯,」他像是在說服自己,語氣重新變得確定,「能被我忘了的應該是不重要的東西,或者壓根就不存在。」

  他不再看赫恩臉上那複雜難言的表情,轉開視線,望向隊伍來時的方向,那裡是通往森林外的路。

  他重新將菸斗叼在嘴角,卻沒有點燃,只是習慣性地咬著。

  「行了,」偵探的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淡,那份之前的暴怒和此刻的深層困惑,似乎都被他強行壓回了理性的匣子裡,「別再扯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們走吧,天黑前要到預定的城鎮。」

  赫恩沒有再說話。他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凍結的平靜。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冰冷沉重的鐐銬,然後默默地、順從地轉過身,跟在了轉身邁步的克倫特身後。

  他的雙手被禁錮在身前,步伐穩定,背影挺直,卻仿佛與周圍的一切:押送他的隊伍、腳下的荒地、漸暗的天色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厚重的玻璃。

  其他造物會成員面面相覷,雖然覺得剛才的對話和氣氛透著說不出的古怪,但克倫特已經下令,目標也似乎「安靜」了下來。他們壓下心頭那點殘餘的異樣感,迅速整隊,警戒著四周,押著沉默的赫恩,朝著森林邊緣,再次開始行進。

  人們走過平坦的地面,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只有風聲依舊,掠過那片曾被稱為黑港的空無之地,也掠過這群漸行漸遠的人影。

  風仿佛在訴說著什麼。

  又仿佛什麼也沒有。

  但對於赫恩而言,這一切已經完全無所謂了。

  他曾經得到了很多,又突然失去了很多,歸根結底,得到一些總要失去一些。

  事已至此他也沒有什麼好失去的。

  赫恩想。

  既然克倫特直言他們之間的交易還在,那麼赫恩便打算將自己模因八的演繹地點設定為拉加爾市,此外,他也應該想想下一本調查報告的內容。

  在其位謀其職,他已經徹底明白了自己沒必要對這個世界產生太多感情。

  畢竟記憶可能是假的,身份可能是假的,就連自己親身經歷的一切也有可能在下一秒被清除。

  那麼,它們都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摒棄。

  赫恩調整著自己的呼吸,他輕輕閉上眼睛,然後又重新睜開。

  這一刻,那雙眼睛裡面已經只剩下如同一灘死水的淡漠。

  只有自己的生命才是真的。

  克倫特一直在關注著赫恩,不知道為什麼,從剛剛的某一瞬間起,他便發現赫恩身上的氣勢在產生某種微不可查的變化,就連話語也少了許多。

  但下一秒,赫恩又笑了起來:「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到達目的地,我還沒有見過造物會的教堂。」

  「從這裡到達拉加爾市的時間也就三天,當然,中途我們要乘坐蒸汽列車。」


  「你們到來的速度可沒有這麼慢啊。」赫恩有些吃驚。

  「你猜猜這是為什麼呢?」克倫特一想到這件事就忍不住瞥向後方的造物會成員,忍不住開始抱怨。

  「那群傢伙為了儘快把我們送過來,啟用了收容物將我們傳送,然後你猜怎麼著,那破收容物只管送不管接。

  而且體驗感極差,我只感覺我的身體,我的靈魂和我的內臟都要在那一場傳送中分離了,你絕對不會想要體驗一下那種滋味。」

  「總之,別再讓我看到那東西!」

  克倫特對那收容物頗有意見,赫恩不提還好,他一提起那東西,他就對那所謂的收容物和造物會的主教恨得牙痒痒。

  但一想到現在可以乘坐列車,而不用再經受收容物的折磨,他的神情就稍微好了一些。

  他的錢大多都花在了賭上,很少有機會能去乘坐那種有錢人才能體驗的新鮮玩意兒。

  聽說乘坐列車不會像收容物傳送那樣受罪,而且他們還可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享受乘務員提供的餐飲服務,甚至還可以透過車窗來欣賞這一路的風景。

  最重要的一點是,本次出行所花費的金鎊全部由造物會報銷!

  可以說這是一次公費出行,克倫特想怎麼花錢就怎麼花錢。

  「只是可惜不能公費賭博。」

  他頗為遺憾地搖了搖頭。

  雖然對於蒸汽列車所排放的氣體會不會對大氣造成污染影響人們的身心健康這一點頗有爭議,但阿比耶斯的公民們卻不得不承認,蒸汽機的確是一個開拓時代性的偉大發明。

  「誰說發明蒸汽機的人不是天才呢?只可惜了。」

  「可惜什麼?」赫恩注意到克倫特話語的欲言又止,忍不住詢問。

  「可惜了……那個人是執燈人的人,執燈人還真是糟蹋了不少人才。」

  赫恩的眼神微動:「執燈人的人,那麼他現在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被人抓住當異類燒死了。」

  說到這裡,克倫特的聲音都低了一些,似乎也覺得這樣的事情過於荒誕且殘忍。

  「但是,人們用起他們創造的東西來卻是一點也不含糊。」

  「是啊……不知道那個人知道現在自己的發明正在走向千家萬戶,被人們廣泛接納,會不會感到高興呢?」

  「我想,是不會高興的。」

  「呵。」

  赫恩低下腦袋,任憑髮絲遮蔽自己的眼睛,他冷笑一聲,就這樣在一路的交談中,被押送著行進了十幾英里。

  距離黑港最近的城鎮也要到十五英里外的格拉底鎮,眾人走走停停,大多數人的體質仍不能像是超凡者那樣強韌,儘管赫恩看上去有些瘦弱,卻能夠跟得上克倫特的步伐,甚至一路上很少有需要休息的時候。

  這倒是讓克倫特有些驚奇。

  但更讓他驚奇的是,赫恩太能吃了。

  這一路上他時不時會提出一些進食需求,最開始,人們只是以為他的食量比較大,便將食物給他。

  到了後面,人們便發現這個人不僅食量巨大,而且進食頻率極高,並且全程不需要上廁所。

  所以他吃的東西到哪裡了這一直都是個問題。

  「不行,再這樣下去,我們的全部食物就要被吃空了。」

  就當赫恩再一次向克倫特提出進食需求時,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

  於是這一路上,人們便注意到路上所遇到的植物們越來越少,甚至顏色也在變得越發枯黃。

  原本的人們還以為這是他們走到了一片枯葉林,直到有人發現面前原本還是碧綠的葉子正在以飛快的速度變得枯黃,到最後徹底枯萎化作粉末。

  這一刻,人們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你會吞食生命力?」

  「或許這也算是一個餓到極致的新能力吧。」

  赫恩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別西卜的食量巨大,當它的需求得不到滿足,便會開始吞食周圍能吞食的一切,或許植物的生命力也在它的吞食範圍內。

  但這些生命力的確飽腹感很強,赫恩只是剛剛嘗到它們的味道,便覺得已經飽了。


  當然,四周的植物也枯萎了不少。

  「或許這些食慾還需要再抑制下去。」

  赫恩看向克倫特:「等我抵達造物會,我會詢問他們有沒有解決這些事的方法。」

  「你應該等我問吧?不然我都害怕你把造物會給吃空了。」

  克倫特有些無奈地搖了搖腦袋。

  此時此刻,他們終於抵達了格拉底鎮。

  比起黑港滿是深潛者混血後裔的耶魯鎮,這座小鎮終於顯得正常且熱鬧了起來。

  在路上的行人中,有不少人的面上都帶著笑容,街邊的集市上,商人們正熱鬧地叫賣著自己的商品,麵包、鮮花、肉類,這裡應有盡有。

  「好懷念啊。」

  目睹著這一切,赫恩忍不住感慨一聲。

  克倫特挑起了眉頭:「你在懷念些什麼?」

  「很久沒有見到過這麼多的正常人了,所以忍不住懷念。」

  「我怎麼覺得你在諷刺我們?」

  「那一定是你的錯覺,大偵探。」

  赫恩正在以頗為新奇的目光打量著這座城鎮,他觀察著這座城鎮的人文與地理,觀察著人們的交流、服飾、住房以及更多的生活方式。

  克倫特只覺得赫恩可能是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但也只有赫恩清楚自己此時是在幹什麼。

  他在調查。

  接下來他所遭遇的一切都有可能成為自己調查報告上的內容,所以他有必要事無巨細地將一切都記錄與心底,搞不好某一處景象就會成為他新調查報告內容的開端呢?

  「我們要不要去買麵包吃?」

  赫恩感受到了別西卜正在他的身後悄悄地扯自己的褲腿,因此便向克倫特提議去買些新的吃的。

  聽到這個要求,克倫特又一次將手伸向了自己的面部捂住了臉。

  「別看了,我們該走了,你什麼時候才能記住你是來當俘虜的,不是來當被人侍奉的貴族的?」

  「下一班列車的抵達時間在十八分鐘後,我們現在趕往那裡,如果錯過就要多等半個小時了。」

  一邊說著,克倫特一邊掏出懷表計算著時間:「這裡距離車站不遠,我們完全能趕得上並且買好車票,我覺得我們必須得趕快一些,我總有一些不太好的預感……」

  克倫特覺得,如果他們現在不走,待會兒可能就走不了了。

  說著,眾人紛紛加快了步伐,可也就是這時,一個渾身骯髒、頭戴報童帽的小男孩飛快地朝著他們的這個方向衝來,並且一路上低著腦袋橫衝直撞,懷裡似乎還踹著什麼東西。

  就當他和赫恩擦過的瞬間,赫恩若有所思地扭過了腦袋,看向那個飛快遠離的身影。

  「我的錢被偷了。」

  克倫特猛地看向他:「什麼?」

  「剛剛跑過去的那個孩子似乎是個扒手,我注意到他在與我擦身而過的瞬間,將手伸進我的口袋順走了我的錢。」

  赫恩面對克倫特的目光,如實地交代,克倫特也質問他:「以你的實力,你根本不可能阻止不了的吧?」

  「是的,但是我的手被束縛住了,也不想踢那個孩子,畢竟我現在是俘虜,干出那種事容易讓我自己罪加一等。」

  赫恩說話時總是帶著一股無奈的笑意。

  「更何況啊,大偵探,似乎你沒有發現,你的錢也不見了。」

  赫恩不提錢還好,一提起這個,克倫特連忙檢查自己的口袋,很快,他就發現自己的口袋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變得空空如也。

  他的錢包同樣消失了。

  這可就大事不妙了。

  畢竟克倫特的錢包裡面裝著的是他們近乎所有人的資金,一旦錢包消失,他們甚至連車都坐不了。

  「該死的,偏偏這種時候冒出來這種事!」

  「我覺得可能是大城市裡的扒手比較少,讓大偵探你有些疏於防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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