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黑港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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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信什麼?」克倫特的臉幾乎黑得能滴出水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冷刺骨。

  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手指收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缺乏血色的白。

  周圍其他造物會成員的呼吸聲似乎都在這一刻屏住了,空氣中只剩下風聲刮過曠野的嗚咽。

  赫恩站在那片突兀的、空曠得令人心悸的平地上,背後原本應是黑港那些雜亂建築的地方此刻空無一物。

  只有被某種難以理解的力量撫平的土地,泛著不自然的燒灼般的暗色,向遠處延伸,直到與天際線模糊的密林邊緣相接。

  這種「抹除」太過徹底,太過匪夷所思,超出了常規超凡能力的範疇,帶著一種近乎褻瀆的、令人靈魂戰慄的空白。

  「相信我不是故意要抹消掉黑港。」

  赫恩的聲音提高了一些,試圖穿透那層籠罩在克倫特臉上的、厚重的懷疑與憤怒的陰雲。

  他的語氣里摻雜著一種急切的荒誕感,仿佛他自己也正被眼前這片虛無所衝擊。「我還和那孩子約定好了,要回去看她……」

  他的目光掃過那片空地,仿佛能穿透虛無,看到某個曾經存在過的、堆滿雜物的儲藏室角落。「但此刻……就因為我的離開,什麼都沒有了,約定也好,誓言也好,連同發誓的對象……全都沒了,她死了,他們都死了。」

  話音未落,赫恩忍不住一腳踢向腳邊一塊孤零零躺著的、拳頭大小的石頭。

  那石塊在與他靴底接觸的瞬間,沒有發出預想中的碰撞聲或滾動聲,而是像風化了一萬年的沙雕,悄無聲息地崩解彌散,化為一蓬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迅速被風吹散。

  這一刻,赫恩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略顯陳舊沾了些灰塵的黑色外套,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看看我身上的這身衣服,」他喃喃道,聲音里透著一股冰冷的自嘲,「我從沒覺得它這樣合適過。葬禮啊,這是全黑港的葬禮!太符合這次報告的名稱了。」

  他抬起頭,視線沒有焦點地投向遠方:「可以說,這就是《黑港恐怖事件》的結局。

  一份報告的背後,意味著一段歷史的消亡,一群人的痕跡被徹底擦去。乾淨得……就像從未存在過。」

  「大偵探,我或許明白為什麼人們會這樣忌憚執燈人了。」

  「……」

  克倫特繼續死死地盯著他,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要在他身上燒出兩個洞來。

  所有造物會成員的目光也都緊緊鎖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攪拌著複雜的情緒:有對眼前這超乎想像場景的本能恐懼,有對「兇手」自然而然的仇恨,有對事件本身無法理解的不解,更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細微的戰慄——

  如果他們來得再晚些,是否也會被這無聲的抹除一併吞噬?

  然而,就在這片緊繃得幾乎要斷裂的寂靜中,克倫特臉上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極致的憤怒,開始出現一絲細微的裂痕。

  那裂痕並非情緒的緩和或消退,而是一種更深的、源自認知層面的困惑與錯位感。

  他的眉頭緊緊鎖起,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紋,眼神中那幾乎化為實質的殺意和暴怒,正被一種茫然且近乎呆滯的審視所緩慢取代。

  不僅是克倫特。

  周圍其他造物會成員的臉上,那驚駭欲絕、如臨大敵的表情也開始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

  他們眼中的恐懼並未消失,但似乎被沖淡了,摻雜進了一些別的東西——

  不確定的茫然,隱約的困惑,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這個人是不是瘋了」的古怪神色。

  他們彼此偷偷對視,交換著眼神,又下意識地看向作為主心骨的克倫特,最後再次將目光投向站在空地中央、神情激動的赫恩,以及他身後那片空曠得詭異、平坦得令人不安的荒地。

  那眼神越來越不像是在看一個剛剛施展了「神跡」般毀滅手段的危險超凡者,倒更像是在看一個突然闖入、行為癲狂、說著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語言的怪人。

  氣氛變得無比詭異。

  憤怒、指控與毀滅的現實,似乎正與另一種無形的、認知層面的隔閡發生著碰撞。

  終於,克倫特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語調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深深的疑惑,甚至還有一絲被這莫名其妙的指控和表演所引發的、不易覺察的煩躁,仿佛赫恩正在無理取鬧,糾纏著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命題。


  「從剛剛起……我就想問你了。」

  克倫特盯著赫恩,一詞一頓地開口。

  「黑港是什麼?」

  赫恩猛地抬頭:「?」

  克倫特抬起手,有些隨意甚至不耐地指了指周圍這片廣闊的荒地,又指了指赫恩所站的位置,仿佛在陳述一個毋庸置疑的觀察結果:「你不是被我們從這片荒地上抓到的嗎?」

  「當時你就一個人站在這兒,附近什麼都沒有,除了草和石頭,哪來的什麼黑港?」

  他目光掃過赫恩激動而痛苦的臉,那絲煩躁更明顯了:「又哪裡有什麼孩子?你在跟誰約定?」

  赫恩臉上所有的激動、痛苦、自嘲,在聽到「黑港是什麼」這五個字的瞬間,驟然凍結。

  隨即,一種更深徹、更冰冷的寒意,取代了所有情緒,從他的脊椎骨竄升上來。他的瞳孔在那一剎那,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碧綠的虹膜周圍露出更多的眼白,死死地鎖在克倫特臉上,試圖從那上面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痕跡。

  然而沒有。

  他的臉上只有真實的困惑,以及被攪擾的不耐。

  他沒有回答關於黑港和孩子的問題,而是問出了另一個關鍵,聲音乾澀:「那麼……你們還記得我是誰嗎?」

  克倫特似乎被他這一連串跳躍而古怪的問題弄得更加煩躁,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額角,那裡正傳來一陣隱約的脹痛。

  「你怎麼突然又問起這個?」他沒好氣地說,邏輯卻清晰地串聯著,「你被人稱為『無面』,是執燈人的骨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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