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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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全明白了。

  小安娜臨別前的話語似乎還迴蕩在耳畔,帶著鼻音和眼淚的濕氣:「向深淵起誓,你會回來的。」

  他這麼多天經歷的一切都還歷歷在目:酒館裡昏暗的光線,糖罐粗糙的陶壁觸感,奧傑蘿絲老闆娘端來的、總是兌了水的酒,碼頭區清晨的魚腥味,混血人們沉默的頷首……所有細節,鮮活如昨日。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所有的人都死去了——

  赫恩甚至有些懷疑,自己這些天經歷的,是不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幻夢,或是某個殘酷實驗的一部分。

  他茫然地、踉蹌地向黑港原本所在的方向走了幾步,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空無一物的荒地,仿佛只要看得夠久、夠用力,那些熟悉的輪廓就會從虛無中重新浮現。

  但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有風吹過裸露土地捲起的微塵,在漸暗的天光下打著旋。

  他身上這身被視為不祥的黑色「葬禮服」,他此刻臉上無法抑制的淚水與眼中深不見底的茫然與痛苦,終於在此刻,顯得無比應景。

  他就是在參加一場葬禮,並為其哀悼。

  此時此刻,克倫特,以及他身後所有的造物會成員,都被眼前這超越理解範疇的景象徹底驚到。

  他們僵在原地,如同另一組被定格的雕像,眼睛瞪大到極限,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極致的震撼抽走了他們所有的反應能力,只剩下純粹的本能戰慄。

  克倫特更是驚得手中那根跟了他十幾年的舊菸斗都猛地一顫,險些從因震驚而麻痹的手指間滑落。

  他下意識地攥緊,指關節捏得發白。那菸斗或許真是從二手市場淘來的假古董,抽菸時偶爾會漏氣,木質也談不上多好,但對克倫特而言,它具有相當特殊的意義——

  它陪伴他度過了無數個熬夜推敲案件的夜晚,是他思維延伸的一部分,是習慣,也是舊日生活的錨點之一。

  在這超出一切經驗、一切邏輯的恐怖景象面前,這點熟悉的觸感成了他與「現實」僅存的脆弱聯繫之一。

  隨即,無與倫比的驚駭轉化為指向明確的震怒與寒意。

  「你……」

  他猛地扭過頭,視線如同淬火的刀鋒,死死釘在赫恩臉上。

  那張臉上殘留的淚痕,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軟弱或傷感的證明,而是魔鬼偽裝的畫皮,是極致的嘲諷。

  他終於,把那些埋藏在記憶深處、花費了不小代價才零星搜集到的、關於執燈人最核心也最禁忌的傳說,完整地串聯、回憶起來了。

  傳說,執燈人內部信奉著一位不可言說的「門之主」,他們之中的高層即是那些被稱為「真理會議參會者」的存在,其使命遠非簡單的調查或情報收集。

  傳說他們遊走於不同的時空與地域,每到一個地方,便會以某種特殊的方式,「收集」齊那個地方的一切「資料」。

  他們收集的不僅是信息,或許更包括其存在的「本質」,其歷史的「重量」,其所有生命活動匯聚而成的「痕跡」。

  然後,當他們離開,當某種條件達成,他們便會將那個區域的一切,作為「歷史」和「記憶」的祭品,獻祭給那位「門之主」。

  區域本身,連同其中所有存在過的生命與故事,將被從現實的基座上徹底抹除,化為虛無,只留下最原始的「空白」。

  許多歷史就在時空中被這樣刪除,甚至無人知曉它們的存在,便全部歸為了門的養料。

  執燈人的高層太難以找尋。

  他們分布在不同的時空維度,並且在同一個時空層面內,極少會同時出現兩名及以上的高層。

  他們的行蹤詭秘,目的成謎,其存在本身就被各大正統教會和隱秘組織視為最高級別的威脅與禁忌。

  這些零碎、晦澀、曾被克倫特一度視為誇大其詞或古老隱喻的知識碎片,此刻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的認知上。

  眼前發生的這一切,這活生生的、一個繁華港口在眼前憑空湮滅的景象,完美地印證了那個最黑暗的傳說。

  眼前這個人,這個被他親手銬住、一路上顯得時而狡黠時而笨拙、甚至剛剛還在為告別流淚的赫恩真的就是執燈人的高層。是「真理會議」的參會者。

  他,是一個行走的、能夠抹消一片區域所有存在的……天災。


  前所未有的憤怒,混合著被徹底愚弄的恥辱、對未知力量的恐懼、以及一種自身渺小如塵埃的無力感,如同沸騰的岩漿,轟然衝垮了克倫特所有的理智堤防。

  熾熱的怒焰籠罩了他的心頭,燒得他眼前發紅,耳朵里嗡嗡作響。這一刻,他甚至清晰無比地產生了殺了赫恩的衝動——

  而赫恩,只是沉默地承受著他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憤怒目光。

  良久,在死一般的寂靜和所有人驚駭未定的注視下,赫恩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抽搐般地向上扯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氣音的輕笑。那笑聲里沒有任何愉悅,只有無盡的疲憊荒謬和自我嘲諷。

  「凡事都有代價,大偵探。」

  赫恩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有時候,我們要得到什麼,就必須失去一些什麼,不是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克倫特,掃過那些仍舊僵立、面色慘白的造物會成員,最後落回自己腳下這片陌生的土地,以及遠處那片吞噬了一切的空曠。

  「如你所見,」他的語氣平淡得可怕,像是在陳述別人的事,「我幹了一件……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他緩緩抬起被銬住的雙手,指向那片空無,「我把整座黑港都滅了。所有人,都死了。」

  他臉上的表情仍舊苦澀,那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僵硬地掛在嘴角,眼神空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很好笑啊,這太好笑了!人生有時候,就是像一場巨大的、黑色的玩笑!」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在胸腔里顫抖:「但如果我說,我並不知道會這樣……你們還有人,會相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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