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糖罐
作為偵探，無論是出於主模因還是出於職業道德，克倫特總喜歡觀察形形色色的人，從他們最微弱的細節中推理出那些他們想要隱藏的事。
一個下意識的眨眼頻率，手指在褲縫上無意識的輕敲，嘴角肌肉瞬間的僵硬，或者瞳孔在特定詞彙出現時的細微收縮——
這些對常人而言難以察覺的碎片，在克倫特眼中如同攤開的書頁，上面寫滿了未言之語。
故此，沒人比現在的克倫特更清楚，赫恩要求折返，真的就只是為了見一見小安娜。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什麼心思。
他沒有預設的逃跑路線評估，沒有觀察沿途可作為標記或傳遞信息的地物，甚至沒有對押送隊伍人員配置和警惕程度的刻意窺探。
在返回海星旅館的這一路上，赫恩的腳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那點微不可察的急促並非源於謀劃，而更像是歸心似箭。
他的視線偶爾掠過黑港熟悉的、骯髒的街巷，目光里沒有計算，只有一種即將告別此地的、平淡的掃視。
偶爾看到某個蜷縮在角落的熟面孔流浪漢，他也只是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動作或眼神交流。
這點認知讓克倫特相當意外。
在他的經驗庫里，被造物會以最高優先級通緝、且與「執燈人」這種組織掛鉤的傢伙，多半是些冷血、狡詐、視人命如草芥的亡命徒。
他們的溫情往往是表演，目的是為了更好的偽裝或達成某種更陰險的目的。但赫恩此刻流露出的那種……近乎單純的惦念，與他檔案里那些血淋淋的指控格格不入。
克倫特見過真正的惡棍如何對待孩童，那要麼是漠視，要麼是利用，絕不會是赫恩眼中那種帶著些許無奈和縱容的柔和。
「所以，這一次，他真的是被人陷害的嗎……」
克倫特倚著旅館外斑駁的磚牆，雙手插在大衣兜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菸斗光滑的木質表面。
嘴裡不叼著點什麼，克倫特總覺得哪裡空缺了一塊，思緒也容易飄散。
「搞不好，之前檔案里羅列的許多罪名，也是無中生有。」這個想法悄然浮現，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
他向來重視證據鏈，此刻卻開始懷疑起那些釘在赫恩身上的「事實」。
但他立刻警醒。
這太危險了，共情是偵探的大忌，尤其是對嫌疑犯。
他強迫自己抽離出來，以更冷酷的邏輯審視：假設赫恩在「小隊全滅」事件上是清白的，那麼是誰在陷害他？目的又是什麼？金錢？名利？似乎都不是。
殺害造物會小隊並精準嫁禍給「無面」，這需要膽量、情報和執行力，絕非普通仇家或為財之輩所為。這是要把赫恩，或者說「無面」，徹底釘死在造物會的對立面，不死不休。
「如果我堅持將赫恩押送回去，換取那份酬金，」克倫特暗想，目光透過旅館破舊的窗戶，落在裡面模糊的人影上，「那個真正的兇手，或者幕後推動這一切的人，還會出現嗎？他會滿意於這個結果，還是會有下一步動作？」
一絲極淡的、屬於獵手嗅到更複雜獵物氣息的興味，在他心底掠過。他對那所謂的幕後黑手產生了一些興趣。但這興趣很淺，很冷，像冰層下的暗流。
他並不會為了這點興趣而放過赫恩。酬金是實實在在的，而興趣不能當飯吃。更何況，赫恩是否完全無辜，仍屬未知。
此刻的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外，站在小安娜視野的盲區里，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牆面。旅館裡隱約的對話聲傳來，他不需要刻意去聽，也能捕捉到大概。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赫恩身上，以及旅館內外任何可能異常的動靜。右手從口袋裡抽出，抱攏在胸前，食指上勾著一隻備用的小巧金屬手銬，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晃動著。
棕灰色的皮革手套包裹著手指，隔絕了金屬的冰涼。
這東西對赫恩來說可能用處不大。克倫特已經見識過對方在強力抑制符文下，依舊能讓影子「動彈」的本事。
這手銬的象徵意義和形式束縛，遠大於實際效果。但從形式上來講，它仍舊是必需品。規矩就是規矩，程序必須走完。
旅館內。
「赫恩哥哥，你回來了！」
小安娜原本抱著那個繪有褪色海星的糖罐，坐在櫃檯旁的高腳凳上，腿懸空輕輕晃著，眼睛望著門口發呆。
當赫恩的身影出現在門框裡時，她像是被注入了活力，整個人「噌」地從凳子上滑下來，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快步小跑到赫恩身前。
她仰起頭，那雙比例略大、在瘦小臉蛋上顯得格外突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赫恩，裡面盛滿了純粹的喜悅和一絲如釋重負。
「不知道為什麼，我今天總是覺得心裡很不安，」小安娜的聲音帶著孩子特有的清脆，語速很快，仿佛急於把憋了一早上的話倒出來，「就好像赫恩哥哥你要消失了一樣。昨天晚上也做了很多的噩夢，夢見你在黑漆漆的水裡往下沉，我怎麼喊你，你都聽不見。」
她皺了皺鼻子，臉上掠過一絲恐懼的余影，「我今天向父神占卜……用的祖母教我的貝殼，占卜出的結果也總是不盡人意，貝殼總是轉到『遠離』和『迷霧』的刻痕上。」
她頓了頓，聲音又亮起來，帶著確信道：「但現在赫恩哥哥你回來了，一定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了！噩夢都是反的，對不對？」
「這是我今天給你準備的糖果！只是……」笑容稍稍收斂，她顯得有些猶豫和苦惱。
「只是怎麼了？」赫恩接過糖罐，入手微沉。
他蹲下身，讓自己與小安娜的視線持平。
「只是最近我發現，糖果缺失得好像越來越快，」小安娜撓了撓頭，語氣很是認真，像在匯報一件大事，「我的糖馬上就要沒有了。
我每天都很仔細地數，可罐子就是空得特別快。
我懷疑……是不是有人偷我的糖了。」
一個下意識的眨眼頻率，手指在褲縫上無意識的輕敲，嘴角肌肉瞬間的僵硬，或者瞳孔在特定詞彙出現時的細微收縮——
這些對常人而言難以察覺的碎片，在克倫特眼中如同攤開的書頁，上面寫滿了未言之語。
故此，沒人比現在的克倫特更清楚，赫恩要求折返，真的就只是為了見一見小安娜。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什麼心思。
他沒有預設的逃跑路線評估，沒有觀察沿途可作為標記或傳遞信息的地物，甚至沒有對押送隊伍人員配置和警惕程度的刻意窺探。
在返回海星旅館的這一路上，赫恩的腳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那點微不可察的急促並非源於謀劃，而更像是歸心似箭。
他的視線偶爾掠過黑港熟悉的、骯髒的街巷，目光里沒有計算，只有一種即將告別此地的、平淡的掃視。
偶爾看到某個蜷縮在角落的熟面孔流浪漢，他也只是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動作或眼神交流。
這點認知讓克倫特相當意外。
在他的經驗庫里，被造物會以最高優先級通緝、且與「執燈人」這種組織掛鉤的傢伙，多半是些冷血、狡詐、視人命如草芥的亡命徒。
他們的溫情往往是表演，目的是為了更好的偽裝或達成某種更陰險的目的。但赫恩此刻流露出的那種……近乎單純的惦念，與他檔案里那些血淋淋的指控格格不入。
克倫特見過真正的惡棍如何對待孩童，那要麼是漠視，要麼是利用，絕不會是赫恩眼中那種帶著些許無奈和縱容的柔和。
「所以，這一次，他真的是被人陷害的嗎……」
克倫特倚著旅館外斑駁的磚牆，雙手插在大衣兜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菸斗光滑的木質表面。
嘴裡不叼著點什麼，克倫特總覺得哪裡空缺了一塊，思緒也容易飄散。
「搞不好，之前檔案里羅列的許多罪名，也是無中生有。」這個想法悄然浮現，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
他向來重視證據鏈，此刻卻開始懷疑起那些釘在赫恩身上的「事實」。
但他立刻警醒。
這太危險了，共情是偵探的大忌，尤其是對嫌疑犯。
他強迫自己抽離出來，以更冷酷的邏輯審視：假設赫恩在「小隊全滅」事件上是清白的，那麼是誰在陷害他？目的又是什麼？金錢？名利？似乎都不是。
殺害造物會小隊並精準嫁禍給「無面」，這需要膽量、情報和執行力，絕非普通仇家或為財之輩所為。這是要把赫恩，或者說「無面」，徹底釘死在造物會的對立面，不死不休。
「如果我堅持將赫恩押送回去，換取那份酬金，」克倫特暗想，目光透過旅館破舊的窗戶，落在裡面模糊的人影上，「那個真正的兇手，或者幕後推動這一切的人，還會出現嗎？他會滿意於這個結果，還是會有下一步動作？」
一絲極淡的、屬於獵手嗅到更複雜獵物氣息的興味，在他心底掠過。他對那所謂的幕後黑手產生了一些興趣。但這興趣很淺，很冷，像冰層下的暗流。
他並不會為了這點興趣而放過赫恩。酬金是實實在在的，而興趣不能當飯吃。更何況，赫恩是否完全無辜，仍屬未知。
此刻的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外，站在小安娜視野的盲區里，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牆面。旅館裡隱約的對話聲傳來，他不需要刻意去聽，也能捕捉到大概。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赫恩身上，以及旅館內外任何可能異常的動靜。右手從口袋裡抽出，抱攏在胸前，食指上勾著一隻備用的小巧金屬手銬，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晃動著。
棕灰色的皮革手套包裹著手指，隔絕了金屬的冰涼。
這東西對赫恩來說可能用處不大。克倫特已經見識過對方在強力抑制符文下，依舊能讓影子「動彈」的本事。
這手銬的象徵意義和形式束縛，遠大於實際效果。但從形式上來講，它仍舊是必需品。規矩就是規矩，程序必須走完。
旅館內。
「赫恩哥哥，你回來了！」
小安娜原本抱著那個繪有褪色海星的糖罐，坐在櫃檯旁的高腳凳上，腿懸空輕輕晃著，眼睛望著門口發呆。
當赫恩的身影出現在門框裡時，她像是被注入了活力，整個人「噌」地從凳子上滑下來，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快步小跑到赫恩身前。
她仰起頭，那雙比例略大、在瘦小臉蛋上顯得格外突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赫恩，裡面盛滿了純粹的喜悅和一絲如釋重負。
「不知道為什麼，我今天總是覺得心裡很不安，」小安娜的聲音帶著孩子特有的清脆，語速很快，仿佛急於把憋了一早上的話倒出來，「就好像赫恩哥哥你要消失了一樣。昨天晚上也做了很多的噩夢，夢見你在黑漆漆的水裡往下沉，我怎麼喊你，你都聽不見。」
她皺了皺鼻子，臉上掠過一絲恐懼的余影，「我今天向父神占卜……用的祖母教我的貝殼，占卜出的結果也總是不盡人意，貝殼總是轉到『遠離』和『迷霧』的刻痕上。」
她頓了頓，聲音又亮起來，帶著確信道：「但現在赫恩哥哥你回來了，一定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了！噩夢都是反的，對不對？」
「這是我今天給你準備的糖果！只是……」笑容稍稍收斂，她顯得有些猶豫和苦惱。
「只是怎麼了？」赫恩接過糖罐，入手微沉。
他蹲下身，讓自己與小安娜的視線持平。
「只是最近我發現，糖果缺失得好像越來越快，」小安娜撓了撓頭，語氣很是認真，像在匯報一件大事，「我的糖馬上就要沒有了。
我每天都很仔細地數，可罐子就是空得特別快。
我懷疑……是不是有人偷我的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