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體面嗎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低下去，有點委屈，又有點對自己看守不力感到不好意思。
聽到這裡，赫恩實在是沒有忍住，低低地笑了出來，胸腔傳來輕微的震動。
「並沒有人偷你的糖啊，安娜。」
他搖了搖頭，聲音溫和，「你或許需要學習一些數學知識，關於倍數增長的知識。」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能讓小女孩理解的比喻，「你覺得糖罐里的糖變得越來越少，是因為你每天給我的糖都在增加。
比如，第一天你給我一顆糖，第二天給兩顆，第三天給四顆，第四天可能要給十六顆……這樣成倍地增加下去，很快，哪怕一座糖山也會被你給空的。」
「怎麼會這樣……」
小安娜茫然地眨了眨眼。那些數字對她來說太抽象了，密密麻麻，光是聽起來就讓她的腦袋發暈。
她只聽懂了一個結果：「我馬上就沒有糖了。」
失落明顯地掛在了臉上。
「所以我這次回來，也是為了告訴你，」赫恩伸手，輕輕拍了拍小安娜的腦袋，觸手是細軟微卷的頭髮，「這些糖，我就不收你的了。」
他將糖罐推回到小安娜懷裡。
小安娜下意識地抱緊罐子，臉上的困惑加深了：「為、為什麼？」
「哥哥要離開黑港一段時間，去處理一些重要的事情。」
赫恩的聲音平穩，但蹲姿讓他與小安娜的距離極近，女孩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映出的、屬於自己的小小倒影，以及那裡面不容錯辨的認真。
「所以，你要在這裡，陪著祖母，好好吃飯，好好長大，好好『保護』黑港。」他用了女孩常掛在嘴邊的詞，「我相信，你會成長為一名非常優秀的深潛者。」
這是黑港孩子們之間關於未來勇士的童稚幻想。
「離開？」
這一刻，小安娜嘴角那點因為失而復得的糖果而重新揚起的弧度，慢慢地垂落下去。在赫恩的視野里，她的笑容像被風吹熄的燭火，一點點黯淡，直至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燭芯和蔓延開的黑暗。
她抱著糖罐的手臂收緊了，指節有些發白。
「離開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離開這裡？」她低下頭，聲音變得又輕又悶，仿佛從糖罐的陶壁里發出來，「是因為我給不起那麼多的糖果嗎？我、我其實還可以去買很多糖……碼頭區的老瘸子雜貨鋪里還有庫存，雖然貴一點……我會買很多的糖果，只要我能支付得起……」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微微泛紅，帶著孤注一擲的急切，「那赫恩哥哥你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不，和那些無關。」
赫恩搖了搖頭，他看著女孩迅速蓄起淚水的眼睛，心裡某個地方被細微地刺了一下。他移開視線，看向旅館角落裡堆積的空酒桶，聲音依舊平穩：「我有不得不走的理由。安娜，我在這裡，只會給你們，給黑港，帶來無盡的麻煩。其實我一直都欺騙著所有人。」
他仿佛在積蓄說出下一句話的勇氣，也或許，是在做最後的確認：「包括我自己。」
他補充道，聲音低得像嘆息：「我回來，也只是想要親口告訴你一件事。」
小安娜怔怔地看著他，糖罐抱得緊緊的，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不要再等我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啪嗒」一聲，滿載糖果的陶製糖罐從小安娜驟然失力的手臂間滑落，砸在陳舊的地板上。
沒有碎裂，只是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然後咕嚕嚕地向旅館最陰暗的角落滾去，最終卡在一個堆滿灰塵的木箱後面，停了下來。
幾顆彩色的硬糖從沒蓋緊的罐口跳出來，散落在骯髒的地面上。
與此同時，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從女孩瞪大的眼眶裡滾落，砸在地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她沒有發出哭聲，只是無聲地流淚，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輕微顫抖，眼睛死死盯著赫恩，裡面充滿了被拋棄的茫然、不解和迅速堆積的痛苦。
門外的克倫特目睹了這一切。
他看著赫恩那堪稱笨拙又殘酷的告別方式，看著小女孩瞬間崩潰的反應，忍不住皺緊了眉，心裡啐了一口。
嘖。
這傢伙的情商簡直低得令人髮指，連跟人告別都能把場面搞得一塌糊塗，除了惹人傷心和製造麻煩，看不出有任何建設性。
還不如他自己的方法來得直接有效——雖然也談不上體面，但至少快刀斬亂麻。
他不再猶豫，從倚靠的牆邊直起身，邁步走進了旅館。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室內令人窒息的沉默。
「聽著，小鬼！」
克倫特剛一出現，便目標明確，動作迅捷。他右手探入大衣內側，再抽出時，已經握住一把造型精悍、槍管較短的轉輪手槍。手臂抬起，平穩而迅速，黑洞洞的槍口直接指向了仍蹲在地上的赫恩的後腦勺。
他的聲音拔高，帶著公事公辦的冷硬和一絲刻意渲染的不耐煩，在略顯空曠的旅館裡迴蕩。
「這個人，」他用槍口虛點了點赫恩，「被我們判了死刑，證據確鑿，十惡不赦。現在就要被拖走執行槍決。」
他的目光銳利地射向呆立當場、淚痕滿面的小安娜，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你如果再敢阻攔，或者說一句廢話，我們就按同夥處理。
到時候，連你，還有你那個不知道在哪兒的祖母，以及這旅館裡外任何敢多事的人一塊崩了。
聽懂了嗎！？」
他停頓了一秒，目光掃過小安娜瞬間煞白的臉，以及她因恐懼而微微張開的嘴。
「就這樣。」克倫特收起槍口，但手仍握在槍柄上，姿態充滿壓迫感。他不再看小安娜，仿佛她已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轉而對著赫恩低喝一聲：「起來，走了！」
說著，另一隻手已經抓住了赫恩被銬住的手臂，用力將他從地上拽起，動作粗暴，沒有絲毫客氣。
赫恩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勉強站穩。他忍不住回頭，看向克倫特，臉上是混合著錯愕和無奈的表情，低聲快速吐槽：「大偵探……你這方法，好像也沒多體面啊？」
聽到這裡，赫恩實在是沒有忍住，低低地笑了出來，胸腔傳來輕微的震動。
「並沒有人偷你的糖啊，安娜。」
他搖了搖頭，聲音溫和，「你或許需要學習一些數學知識，關於倍數增長的知識。」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能讓小女孩理解的比喻，「你覺得糖罐里的糖變得越來越少，是因為你每天給我的糖都在增加。
比如，第一天你給我一顆糖，第二天給兩顆，第三天給四顆，第四天可能要給十六顆……這樣成倍地增加下去，很快，哪怕一座糖山也會被你給空的。」
「怎麼會這樣……」
小安娜茫然地眨了眨眼。那些數字對她來說太抽象了，密密麻麻，光是聽起來就讓她的腦袋發暈。
她只聽懂了一個結果：「我馬上就沒有糖了。」
失落明顯地掛在了臉上。
「所以我這次回來，也是為了告訴你，」赫恩伸手，輕輕拍了拍小安娜的腦袋，觸手是細軟微卷的頭髮，「這些糖，我就不收你的了。」
他將糖罐推回到小安娜懷裡。
小安娜下意識地抱緊罐子，臉上的困惑加深了：「為、為什麼？」
「哥哥要離開黑港一段時間，去處理一些重要的事情。」
赫恩的聲音平穩，但蹲姿讓他與小安娜的距離極近，女孩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映出的、屬於自己的小小倒影，以及那裡面不容錯辨的認真。
「所以，你要在這裡，陪著祖母，好好吃飯，好好長大，好好『保護』黑港。」他用了女孩常掛在嘴邊的詞，「我相信，你會成長為一名非常優秀的深潛者。」
這是黑港孩子們之間關於未來勇士的童稚幻想。
「離開？」
這一刻，小安娜嘴角那點因為失而復得的糖果而重新揚起的弧度，慢慢地垂落下去。在赫恩的視野里，她的笑容像被風吹熄的燭火，一點點黯淡，直至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燭芯和蔓延開的黑暗。
她抱著糖罐的手臂收緊了，指節有些發白。
「離開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離開這裡？」她低下頭，聲音變得又輕又悶，仿佛從糖罐的陶壁里發出來，「是因為我給不起那麼多的糖果嗎？我、我其實還可以去買很多糖……碼頭區的老瘸子雜貨鋪里還有庫存，雖然貴一點……我會買很多的糖果，只要我能支付得起……」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微微泛紅，帶著孤注一擲的急切，「那赫恩哥哥你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不，和那些無關。」
赫恩搖了搖頭，他看著女孩迅速蓄起淚水的眼睛，心裡某個地方被細微地刺了一下。他移開視線，看向旅館角落裡堆積的空酒桶，聲音依舊平穩：「我有不得不走的理由。安娜，我在這裡，只會給你們，給黑港，帶來無盡的麻煩。其實我一直都欺騙著所有人。」
他仿佛在積蓄說出下一句話的勇氣，也或許，是在做最後的確認：「包括我自己。」
他補充道，聲音低得像嘆息：「我回來，也只是想要親口告訴你一件事。」
小安娜怔怔地看著他，糖罐抱得緊緊的，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不要再等我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啪嗒」一聲，滿載糖果的陶製糖罐從小安娜驟然失力的手臂間滑落，砸在陳舊的地板上。
沒有碎裂，只是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然後咕嚕嚕地向旅館最陰暗的角落滾去，最終卡在一個堆滿灰塵的木箱後面，停了下來。
幾顆彩色的硬糖從沒蓋緊的罐口跳出來，散落在骯髒的地面上。
與此同時，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從女孩瞪大的眼眶裡滾落，砸在地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她沒有發出哭聲，只是無聲地流淚，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輕微顫抖，眼睛死死盯著赫恩，裡面充滿了被拋棄的茫然、不解和迅速堆積的痛苦。
門外的克倫特目睹了這一切。
他看著赫恩那堪稱笨拙又殘酷的告別方式，看著小女孩瞬間崩潰的反應，忍不住皺緊了眉，心裡啐了一口。
嘖。
這傢伙的情商簡直低得令人髮指，連跟人告別都能把場面搞得一塌糊塗，除了惹人傷心和製造麻煩，看不出有任何建設性。
還不如他自己的方法來得直接有效——雖然也談不上體面，但至少快刀斬亂麻。
他不再猶豫，從倚靠的牆邊直起身，邁步走進了旅館。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室內令人窒息的沉默。
「聽著，小鬼！」
克倫特剛一出現，便目標明確，動作迅捷。他右手探入大衣內側，再抽出時，已經握住一把造型精悍、槍管較短的轉輪手槍。手臂抬起，平穩而迅速，黑洞洞的槍口直接指向了仍蹲在地上的赫恩的後腦勺。
他的聲音拔高，帶著公事公辦的冷硬和一絲刻意渲染的不耐煩，在略顯空曠的旅館裡迴蕩。
「這個人，」他用槍口虛點了點赫恩，「被我們判了死刑，證據確鑿，十惡不赦。現在就要被拖走執行槍決。」
他的目光銳利地射向呆立當場、淚痕滿面的小安娜，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你如果再敢阻攔，或者說一句廢話，我們就按同夥處理。
到時候，連你，還有你那個不知道在哪兒的祖母，以及這旅館裡外任何敢多事的人一塊崩了。
聽懂了嗎！？」
他停頓了一秒，目光掃過小安娜瞬間煞白的臉，以及她因恐懼而微微張開的嘴。
「就這樣。」克倫特收起槍口，但手仍握在槍柄上，姿態充滿壓迫感。他不再看小安娜，仿佛她已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轉而對著赫恩低喝一聲：「起來，走了！」
說著，另一隻手已經抓住了赫恩被銬住的手臂，用力將他從地上拽起，動作粗暴，沒有絲毫客氣。
赫恩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勉強站穩。他忍不住回頭，看向克倫特，臉上是混合著錯愕和無奈的表情，低聲快速吐槽：「大偵探……你這方法，好像也沒多體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