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京華如夢(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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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聞言無不悚然,紛紛屏息。蕭祐強自鎮定,沉聲問道:「可有破解之法?」

  獨眼老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白牙,道:「蟲子嘛,最怕煙燻火燎!」

  說罷,他將手指在舌頭一點,沾了些口水。隨即將手橫亘在暗渠水面之上。

  水面微瀾,指尖感應到極細微的氣流拂過。老獨眼緩緩點了點頭,道:「風向正好。」

  說罷,便從懷中掏出一包以油紙裹著的黃褐色藥粉,就著火摺子點燃。藥粉遇火即燃,卻非明焰,而是騰起股股濃稠刺鼻的腥臭黃煙,瞬間將眾人籠罩。

  「勞各位官爺動動貴手,把這煙往裡頭扇扇!」老獨眼捂著口鼻瓮聲喊道,「此乃俺們地下的寶貝,專治這些污穢玩意兒!」

  眾人聞言,雖被那腥臭黃煙嗆得頭暈,卻也不敢怠慢,忙不迭地用衣襟、手掌,乃至刀鞘奮力扇動。

  濃煙如黃色的潮水向前涌去,所過之處,石壁上那熒熒綠光果然如被灼燒般劇烈閃爍、明滅不定,隨即成片成片地黯淡、湮滅。

  細密的「噼啪」聲隱約可聞,仿佛蟲體爆裂,無數微小的蟲屍如塵埃般簌簌落下,在水面鋪開一層詭異的浮沫。

  煙霧所過之處,細碎蟲屍如雨點般簌簌墜落,在水面激起圈圈漣漪。

  腥臭之氣隨煙遠去,眾人心頭一松,面上皆露喜色,暗道此關已過。

  蕭祐精神一振,展開水脈圖,當先引路。一連穿過幾處岔道,果然再未回到原處,行程已過大半,藏金之地仿佛近在眼前!

  正當他暗自慶幸之際,忽聞身後傳來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蕭祐霍然回頭,只見方才還一同扇煙的同伴,此刻竟如墮魔障——有人雙目赤紅,持刀胡亂劈砍空氣;

  有人蜷縮在地,發出意義不明的囈語與癲笑;更有人面目扭曲,將身旁同伴視若死敵,不由分說便撲殺上去!

  一片混亂中,唯有裴鈞一臉驚疑,手持佩刀凝神戒備,目光正好與蕭祐對上。

  一股寒意瞬間竄上蕭祐脊背,他「鏘啷」一聲抽出背上長劍,劍尖直指裴鈞,厲聲喝道:「為何眾人皆癲狂,獨你神志清明?!」

  裴鈞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閃過怒色,反唇相譏:「放屁!你不同樣無事?莫非是你搞的鬼?!」

  蕭祐心頭巨震,捫心自問「為何我也無事?」

  不容他細想,身旁那老獨眼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舉起手中鐵鎬,竟朝著身旁另一名老匪的天靈蓋猛砸下去!

  「噗嗤」一聲悶響,伴隨著頭骨碎裂的可怕聲音,鮮血與腦漿迸濺!那老匪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已斃命。

  這血腥的一幕如同點燃了爆竹一般,殘存的無憂洞匪徒與部分禁軍徹底瘋狂,嘶吼著互相撲殺起來,刀光閃處,血肉橫飛,頃刻間又有數人倒地。

  「救人!」蕭祐對裴鈞暴喝一聲,不再糾結緣由,縱身闖入戰團。他長劍翻飛,卻不用刃,只以劍脊拍擊癲狂者的後頸、關節等脆弱之處,力道拿捏極准,中者立時癱軟昏厥。

  裴鈞見狀,雖心中仍有疑慮,卻也知此刻不是內鬥之時,低罵一聲,揮動刀柄加入戰局,專攻下盤,掃倒瘋魔之人。

  不過半柱香時間,場上之人便盡數癱軟在地,或昏或傷,再無斗意。

  蕭祐喘息未定,環視四周,只見十餘具屍身橫於水中,血色順著渠面緩緩暈開。

  稍一清點,僅是這片刻的混亂,一行五十餘人便有十二三個折損,余者大多帶傷。

  蕭祐握劍的手微微發顫,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熟或陌生的面孔,心頭如壓巨石。他忽然意識到,這場瘋亂來得蹊蹺。

  只是再看那些喪命者,其中便有五七個乃是無憂洞匪類。若說這是無憂洞設局,何以連自家匪眾也一併屠戮?

  一時之間,蕭祐心亂如麻。若不找出這個源頭,倘若後續再有異變,便是連他與裴鈞也著了道兒,那麼這一行眾人豈非盡數葬身此地?

  他強壓心緒,俯身查看,那老獨眼翻著白眼,麵皮鐵青,果真昏厥。

  於是便解下腰間水囊,將清水潑在其臉上。

  老獨眼猛然抽搐,喉間咯咯作響,良久才回過神來,眼中凶戾盡褪,只剩茫然與驚懼。

  蕭祐一把掐住老獨眼的衣領,將他整個提起,沉聲厲喝道:「你這殺才!那到底是甚麼鬼東西?!你不是說專克毒蟲麼?!為何會讓人發瘋!」


  老獨眼咳嗽兩聲,眼神逐漸清明,臉上滿是污垢與驚惶。他茫然地搖著頭,反覆念叨:「不可能啊……洞主給的方子,從來都是靈驗的……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蕭祐見他神情不似作偽,強壓怒火,不再理會,轉身便與裴鈞一同救治昏迷之人。

  清冷的泉水潑灑在臉上,昏迷的軍士與匪徒們陸續轉醒。

  初時的迷茫過後,待看清身旁血泊中倒臥的同伴,暗渠中頓時被悲聲填滿。

  有人撲到熟悉的屍身旁,搖晃著再無回應的軀體,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更多的人則怔在原地,望著方才還並肩作戰、此刻已天人永隔的兄弟,默默垂淚。

  那隊正盤坐於地,將一個面容尚帶稚氣的年輕禁軍緊緊抱在懷中,如同一尊蒼老的枯木。

  蕭祐走近,只聽他聲音嘶啞,近乎夢囈般地喃喃:「他叫『狸子』……是隊裡頂好的斥候,眼尖,腿腳也快……今年才十八,已經跟俺家閨女換了庚帖,說好了……說好了這趟回去就成親的……」

  言語未盡,這個鐵打的漢子再也抑制不住,淚水混著臉上的血污縱橫而下,滴落在少年冰冷的臉頰上。

  蕭祐聞言,心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一痛。

  他猛地別過臉去,不敢再看那慘狀,眼眶陣陣發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刻骨的自責與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裴鈞不知何時已立於他身後,那隻未曾握刀的手,重重地按在蕭祐的肩頭,低聲道:「當兵做匪的,哪個沒得心理準備。

  咱們還得儘快尋得寶藏才好。如此,這些兄弟的血才算沒白流。

  太師那裡才好交代,他們的家小才可拿到這份賣命的撫恤!」

  蕭祐喉頭滾動,將翻湧的自責強自按壓下來。

  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緩緩點頭,這才向著眾人高聲道:「前路兇險,諸位都已親見,蕭祐絕不強求!

  願隨俺繼續前行者,無論最終成敗,我必向太師為諸位請功!

  若有兄弟想就此退出,保全性命,也但憑己意,循著來時記號返回即可。

  太師追究起來,儘管將責任推於我一人,絕不連累諸位!」

  言罷,他俯下身,單膝跪在隊正身旁,手用力按在隊正那劇烈顫抖的肩頭。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拒絕的懇切:「老哥,節哀。你也隨大伙兒退出去罷!活著回去見你閨女……也替『狸子』好好活著!」

  隊正緩緩抬起頭,通紅的雙眼怔怔望著蕭祐。

  他嘴角顫了顫,有心擔起職責隨蕭祐繼續前行,可看了看懷中的少年,又想起了自家可憐的閨女,終是喪了心氣。

  頭顱深深垂下,緊抱著懷中的遺體,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壓抑至極的嗚咽。

  這場詭異至極的異變,已叫這群養尊處優的禁軍肝膽俱裂。

  願隨蕭祐繼續深入者寥寥無幾,不過五七人!

  那老獨眼也要退卻,蕭祐卻不容他走脫。對此人的懷疑始終盤踞心頭,唯有將其置於眼皮底下,他方心中稍安!

  此後一路倒再無異狀,只是暗渠愈發開闊,腳下水流也由平緩漸成奔涌之勢。

  蕭祐對照水脈圖,心中瞭然,那標記的藏金點已近在咫尺。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步伐,搖曳的火光在幽深的渠壁上投下幢幢鬼影。

  未行多遠,前方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鳴。

  奔至盡頭,腳下竟是斷崖驟現,滔滔暗流至此飛瀉直下,墜入無底深淵。

  蕭祐將火把奮力擲下,那點光亮在墜落中掙扎跳躍,不過瞬息,便被下方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竟連一絲迴響都未曾傳回。

  「看對面!」裴鈞猛地一拍蕭祐肩頭,向上指去。

  蕭祐舉目,心神劇震——只見斷崖對面,一抹幽幽的綠光憑空懸浮,借著那微弱的光芒,隱約勾勒出一座飛檐斗拱、宛如天上宮闕的虛影。

  「找到了!找到了!」

  眾人見此奇景,無不欣喜若狂,壓抑已久的情緒瞬間爆發,相互擊掌歡呼,聲震幽渠。

  待歡呼漸稀,眾人方才分散找尋起通往那樓閣的路徑。

  「此地有路!」一位禁軍在左側崖壁發現了一道數尺寬的石階,石階貼著崖壁蜿蜒而去,直通幽深。

  那禁軍按捺不住心中激動,抬腳便踏上石階。

  蕭祐瞳孔驟縮,厲聲喝道:「不可妄動!」

  話音未落,那禁軍已接連踏出三五步,身形甫定,忽聽得腳下石階發出一聲詭異的「咔噠」輕響。

  他猛然頓住,驚疑未定之際,只覺腳下石磚微微一沉,隨即猛地翻塌!

  他甚至來不及驚呼,整個人便失重墜下,那禁軍連驚呼都未能完全出口,便在眾人驚恐的注視與一片駭然的驚呼聲中,直直墜入下方咆哮的深淵!

  悽厲的慘叫劃破黑暗,僅僅一瞬,便被那無盡的虛空與轟鳴的水聲徹底吞沒。

  崖邊,死寂。

  只剩下碎石簌簌滾落的聲響,與眾人胸腔內的一片擂鼓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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