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京華如夢(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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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一艘滿載沙土的平底小舟,在幾名禁軍嫻熟的撐篙操控下,緩緩抵近那尊已沉入水底的狻猊石像。

  湍急的水流不斷衝擊著船身,舟上士卒需極力維持,方可穩住方位。

  一名蹲守船首的精悍士卒看準時機,探身伸手,一把接住從前方鄰舟拋來的沉重鐵鏈。

  那鐵鏈入手沉墜,他不敢怠慢,就著火光,將鐵鏈套入己方舟首,粗大鐵鼻之中,隨即抽出腰間鐵楔,猛力敲入環扣,將其死死鎖住!

  如此往複數次,六艘沙舟依次銜接,鐵索連環緊扣,浮橋漸次延伸,便到了暗渠邊緣。

  最終,首舟的船頭重重地抵在了暗渠邊緣的岩石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不待舟身被水流沖走,蕭祐與裴鈞已眼疾手快探身,合力拉住軍士拋來的纜索,將沙舟牢牢拖住、固定。

  旋即,數名身手矯健的軍士接連跳上岸來,迅速在暗渠岩壁上鑿孔,打入帶環的鐵楔,將串聯沙舟的鐵鏈穿入環中,再以重錘將鐵楔徹底砸實。

  一座橫跨險惡漩渦的浮橋,於此驚險萬狀中,終告建成!

  經此一番搏命折騰,饒是這些精悍的軍士也個個筋疲力竭。

  冰冷的河水浸透衣衫,緊貼肌膚,在地底陰風的吹拂下,帶走他們體內僅存的熱量,凍得人牙關打顫,面色青白。

  眾人默默在狹窄的過道上尋了乾燥處,手腳麻利地升起數堆篝火。

  橘紅的火焰跳躍起來,驅散了些許黑暗與寒意,映照著一張張雖顯疲憊,卻氣性高昂的面容。

  蕭祐與裴鈞亦圍坐火旁,默默烘烤著濕透的衣物,蒸汽裊裊升起。

  那為首隊正走來,將隨身攜帶的乾糧與水囊遞到二人手中。

  二人道了聲謝,也顧不得許多,狼吞虎咽地吃將起來,暖食入腹,才感覺僵冷的身體漸漸復甦。

  隊正挨著蕭祐坐下,望著跳躍的火焰,聲音誠懇:「今日多虧了蕭郎君。

  若非郎君料事於先,橫索預警,俺和這幫兄弟,此刻早已成了這暗河裡的屈死水鬼了。」

  蕭祐聞言,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他凝視火光,眼中閃過一絲不忍,緩緩搖頭:「份內之事,何足掛齒。只可惜,終究沒能救下那三位弟兄。」

  提及同伴,隊正虎軀微微一顫,這個鐵打的漢子猛地別過頭去,眼眶泛紅,喉結滾動。

  半晌才低著聲,道:「都是跟著俺出生入死的好兒郎。可太師軍令如山,此行再兇險,俺們也得闖下去!」

  蕭祐默然,將最後一口乾糧吃盡,隨後拍了拍隊正的肩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眾人休憩片刻,體力稍復。蕭祐舉著火把便當先而行。火光映照石壁,附在過道上的幽幽螢光明滅不定。

  裴鈞見蕭祐打著頭陣,欲言又止,二人算來還是對手。

  蕭祐既然明知前方兇險,卻仍以己身犯險開路。他亦沒必要出言規勸,沒得得罪了那群禁軍。

  一行人沿著暗渠謹慎前行,每逢岔路,蕭祐必駐足凝神,對照懷中水脈圖仔細辨認,並以利器在壁上刻下十字標記,確保循圖而進,不敢有分毫差池。

  一路行去,暗渠機關遍地。

  觸之即射的暗箭、無端吹來之毒煙、盤踞角落的蠱蟲、渠中潛行的長蛇,不勝枚舉。

  幸得蕭祐謹慎,只傷了幾位禁軍,卻未有喪命者。

  只是越是前行,蕭祐便愈覺不妥,他猛地停下腳步,眉頭緊鎖,舉火四顧。

  裴鈞見狀,立時警覺,一個箭步上前低聲問道:「可是何處不對?」

  蕭祐未答,只將火把貼近石壁,那上面竟刻著一個十字標記,卻正是他親手所留!

  裴鈞與那隊正圍將上來,火光下,那十字刻痕清晰可見,三人相互對視。

  隊正驚疑道:「怎會如此,俺們怎地走回來了?」

  裴鈞面色鐵青:「我等步步為營,依圖索驥,且處處留記,絕無折返之理!莫非……又是那楊太監的鬼蜮伎倆?」

  蕭祐目光銳利,沉聲道:「是與不是,再走一遭便知!」言罷,他再次邁開大步,引領眾人前行。

  復行數百步,石壁上的十字標記再度出現,分毫不差。蕭祐舉火細察,面色漸漸難看。

  此時,隨行禁軍皆面露懼色,竊竊私語漸起,有人低聲道:「莫非真撞上了鬼打牆?」


  火光晃動中,人影幢幢,惶恐在狹窄的暗渠內悄然蔓延。

  蕭祐猛然抬手,示意肅靜。隊正立刻厲聲喝止,周遭頓時鴉雀無聲。

  蕭祐思量片刻,便道:「此非鬼神之惑,必是巧器惑心之術,迷失我等心神。

  只是俺們見識淺薄,無法破解罷了。

  既然咱們此行已然折返,便回到石洞原處,遣人回去稟報太師罷。

  太師麾下能人無數,想來必有破解良策。」

  裴鈞不過獨身,又見識過楊太監設計的手段,自無不可。

  那隊正正自遲疑,便聽蕭祐開解道:「咱們都是粗人,這楊太監生前設下的機關,絕非叫人迷路這般簡單。

  若再貿然深入,迷失方向也罷,中了機關也罷,死傷的終究是弟兄們!」

  隊正聞言,默然良久,終是抱拳道:「蕭郎君所言極是,便依您所言。」

  於是眾人又一路前行,果然又陸續遇見幾個十字標記,最終再次回到了原處。

  留守的軍士見大隊人馬無功而返,皆露詫異之色。

  隊正拉過一名心腹低聲囑咐幾句,那軍士便與同伴駕起一葉小舟,飛快消失在來路的水道中。

  地宮之中,童貫負手而立,他聽得軍士稟報,忽而冷笑一聲:「蕭祐倒是謹慎!」言罷,便皺眉來回踱步。

  他自是知曉何人專擅地底探尋之術,正巧又在塔外看管著一群。

  只是,這群無憂洞匪鼠若是在暗渠之內尋得他處聯通外界之出口,生出異心,豈不反噬己身,憑白被其占據藏寶!

  童貫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便低聲喚來親信,附耳低語幾句。隨即,又派人前去喚那群匪類前來。

  秦之也心憂蕭祐安危,便上前探問那軍士。得知眾人有驚無險,心中稍安。

  她亦有心隨行探寶,只是思慮再三終究按捺住衝動,明白此事莽撞不得,她乃弱質女流,再者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當以大局為重。

  不多時,一群衣衫襤褸、形容猥瑣的無憂洞匪徒被押至地宮入口,個個低眉順眼,不敢直視周遭甲冑鮮明的禁軍。

  童貫見狀,冷哼一聲,這些匪鼠最善於察言觀色,更會趨利避害。

  此時各個低眉順眼,實則暗藏狡詐,若見了財寶,豈會不心動。

  於是便朝親信微一頷首。

  那親信立刻會意,上前一番威逼利誘,許以重賞。

  匪徒們聞言,面上頓時擠出諂媚喜色,紛紛叩首應承,至於心中作何想,便只有天知地知了。

  安排既定,數名精銳禁軍率先進入地道,十餘名無憂洞匪徒被夾在中間,末尾再有二十餘名禁軍押陣,一行人魚貫而入。

  待眾人一路乘舟抵達暗渠,與蕭祐一行匯合。

  蕭祐見得那群匪類,暗自皺眉。只是他亦曉得,這群終日在陰暗渠中穿行的匪類,確有幾分本事。

  楊太監所設迷陣,還得依仗他們方有破解可能。

  於是眾人便再次整裝待發,依舊是蕭祐打頭,無憂洞兩名老匪緊隨其後。其餘人等則被禁軍押在中間,前後皆有兵刃環伺。

  眾人再行深入暗渠深處,但有機關、毒蟲,那兩位老匪便先行示警。便叫眾人一路安然無恙。

  復行不過數百丈,蕭祐身後一名老匪便忽地停下腳步,左右打量起來。眾人立即停下腳步,屏息凝神。

  那老匪指尖在石壁上輕輕一勾,便將一縷瑩瑩綠光捏在手中。

  那綠光如螢火遊動,老匪眯眼細察,忽將指尖遞向另一名老匪,道:「獨眼,你瞧瞧這玩意兒。」

  那獨眼老匪接過綠光,僅用一隻渾濁的瞳孔湊近端詳,片刻後驚疑道:「竟是這鬼東西!」

  隨後,他便向蕭祐人等抬手解釋道:「諸位官爺,此物名為『怪哉蟲』,細如髮絲,喜陰惡光,專食腐物。

  體覆異粉,少量吸入便能叫人精神恍惚不辨方向。若是數量一多,聚而成瘴,便能迷惑心智,叫你不知不覺便身陷死局!」

  言罷,他又抬眼掃視暗渠兩側石壁上方星星點點,猶如夜空的綠光,道:「此處已有不少,想來咱們已然著了道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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