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黑戶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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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內,一股若有若無的汗味縈繞在楚辭鼻尖。

  車廂雖不寬敞,倒也足夠容納四人並坐。此刻楚辭一人獨占了兩人位置,目光悄然落在對面的兩位女子身上。

  古人以「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來形容美人,辭藻固然優美,終究過於寫意,失之具體。

  今者遙想古時人,多半只能憑藉殘損的古畫揣摩一二,雖相隔一層,卻遠隔百千年時空。

  常言道,百聞不如一見。

  此刻,楚辭便真切地見到了何謂古時美人。

  眼前主僕二人,年長者約莫十九、二十光景,年幼者不過十五左右。

  那李家娘子生著一雙晨露般清亮的杏眼,顧盼間仿佛能說話。她的肌膚是天然的瑩潤白皙,透著健康的淡淡紅暈,細看之下,頰邊還有幾處俏皮的小斑點。

  小腦袋小臉蛋,體態勻稱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腴,少一分則瘦。

  她身上那件霽青色比甲繡著繁複精緻的暗紋,下著的馬面裙上,寶相花圖案層層疊疊。

  「溫婉」二字,不由自主地浮上他心頭。

  相較之下,旁邊的丫鬟打扮則素淨許多。梳著雙蝶髻,臉蛋兒只能算是清秀,不夠白,身形也略顯單薄,安靜地陪坐在側。

  楚辭很快收斂目光。他深知在此時代,這般直勾勾地打量女子頗為失禮。

  自莫名穿越至此,這還是他第一次有機會,如此靜心地觀察這個世界的人與物。

  「活神仙醒了!活神仙醒了!」丫鬟雲香的驚呼,脆生生地打破了車廂內的寧靜。

  馬車應聲而止。車簾很快被掀開一角,趙鏢頭那張粗獷中帶著關切的臉龐出現在窗外。

  看見楚辭已然坐起,正撩開額前些許散亂的碎發,露出那雙清亮有神的眼眸時,他頓時喜形於色。

  「前輩,您可算醒了!」他朗聲問道,聲音里是掩不住的激動與敬意。

  很快,整個車隊都騷動起來。眾人紛紛圍攏到車廂前,腳步聲、低語聲混雜一片。

  後邊的人甚至墊著石頭伸長脖子,都想爭先一睹這位「活神仙」的真容,仿佛這般便能沾上些許仙氣。

  「前輩身體可還安好?」趙鏢頭抱拳,鄭重行了一禮。

  楚辭微微搖頭。此刻他只覺神清氣爽,體內氣息流轉順暢,先前在白玉空間中反覆誦經帶來的那種深入魂魄的疲憊感竟已煙消雲散,仿佛從未發生過。

  只是在那混沌無名之地,看到那琉璃珠才裂開三成左右的縫隙,楚辭心中明了,若要完全超度其中妖魂,怕是還要耗費不少水磨工夫。

  「我閉目多久了?」楚辭開口,聲音帶著久未說話的些許沙啞。

  雲香搶著回答,語調歡快:「活神仙,您睡了一天一夜,再加上今天一個上午呢!可算醒啦!」

  楚辭聞言一怔。聽著這一聲聲無比自然的「活神仙」,他只覺得渾身不自在,便溫聲糾正道:「我並非什麼神仙,不過是個略懂些修行法門的尋常人罷了。」

  「修行之人?」眾人面面相覷,低聲咀嚼著這個對他們而言頗為陌生的稱謂,眼中好奇之色更濃。

  雲香笑嘻嘻地,膽子也大了起來:「活神仙都這般謙遜的嘛?我都聽他們說啦,您用自己的血畫了個符,就把那可怕的妖怪嚇得屁滾尿流,是真的嗎?」

  一旁的李言絮雖未開口,卻也悄悄側過頭,耳廓微動,顯是同樣好奇。

  趙鏢頭見狀,當即解下腰間佩刀捧到車窗前。

  明媚的陽光下,那鑌鐵刀身上以血畫就的符籙,泛著一種奇異而內斂的光澤,線條蜿蜒盤繞,看久了竟讓人心生凜然,不敢直視。

  「這血符就在此處,豈能有假?」

  趙鏢頭的聲音帶著自豪,他用粗大的手指極其小心地在符紋旁比劃著名,生怕動作大一點,就蹭花了這來之不易的「寶貝」。

  「當時那妖怪離我不過兩尺,我揮刀向前,它竟不敢硬接!慌亂後退之際,被我這刀風一掃,臉上頓時就裂開一道大口子!」

  他說得興起,索性跳下車來,在車隊旁的空地上手舞足蹈地比划起來。

  只見他一會兒弓背齜牙,扮作那妖怪張牙舞爪的模樣。

  一會兒又緊握佩刀,虎虎生風地揮舞,口中還配著音:「哇呀呀呀,妖怪!看你往哪裡逃,吃我老趙一刀!」


  這番活靈活現、略帶誇張的表演,看得車廂內,雲香目瞪口呆,掩口輕呼。

  其他親眼見過當時兇險情景的鏢師和馬夫,雖然知道真實場面遠比這表演驚心動魄,但也都被鏢頭的興致感染,配合地叫起好來,氣氛一時頗為熱烈。

  楚辭看得忍俊不禁,嘴角微微揚起,但很快還是正色道:「此非尋常畫,此乃『符』。」

  「符?」李言絮歪歪頭。

  「正是兵符之符。」楚辭解釋道,聲音平和卻自有力量。

  「兵符可號令千軍萬馬,行軍布陣;而此符,卻能引動、號令天地間的浩然正氣。」

  眾人聞言,無不震撼。有人低聲喃喃:「號令天地正氣?」

  楚辭頷首:「此符名為『正罡辟邪符』。正罡即是天地間至陽至剛之正氣,專克一切陰邪鬼魅。然天地之氣無形無質,非以特殊符紋為引,不能匯聚,不能驅策。」

  趙鏢頭愛惜地撫摸著冰涼的刀身,如同撫摸情人的面頰:「前輩,這符……能維持多久?」

  楚辭心中暗自苦笑,這些玄之又玄的說辭本就是他根據前世記憶信口胡謅,哪裡真知道什麼具體時效?

  但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故作高深道:「你且好生保管。若想長久維繫其力,每隔七日,需以新磨硃砂混合黑狗血,依樣重新描繪一遍即可。」

  說罷,他不欲在此話題上多言,轉而給兩位女子一個溫和的微笑,便重新閉目,擺出養神的姿態。

  趙鏢頭卻當了真,看著刀身上那繁複的紋路,濃眉擰成了疙瘩。

  他喃喃自語:「每隔七日就要重描一次……可我老趙是個粗人,舞刀弄棍在行,這提筆描畫的精細活兒,哪裡幹得來?」

  眾人眼巴巴地望著那刀身上的神奇符紋,有人忍不住用手指在掌心偷偷比劃模仿。

  卻發現這符看似簡單,實則結構繁複異常,轉折勾連處暗含玄機,根本難以摹繪其神韻。

  「真想把這道符原樣拓下來,請人裱糊好了,貼在家中堂屋,定然能辟邪保平安。」有人忍不住感嘆,道出了不少人的心聲。

  不知又顛簸了多久,車隊前方,貢縣關津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灰磚壘砌的城牆不算特別高大,卻自有一股肅穆之氣。城頭巡哨的兵士皆著簡裝玄甲,手持長達九尺的長矛,矛尖在日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寒光。

  趙鏢頭連忙捧著一疊早已準備好的公文,下面巧妙地墊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快步上前,遞給守關的哨兵長。

  他臉上堆起熟練的笑容:「軍爺辛苦,我們是淮澤鏢局的外聘鏢隊,押送些貨物入城。這點茶水錢不成敬意,車上還有僱主的遠親,還望軍爺行個方便,通融則個。」

  那哨兵瞥了眼趙鏢頭腰間象徵武人身份的令牌,不動聲色地接過公文,手指一捻便感知到下面的分量,臉色稍霽:「七品武人?我家裡那不成器的弟弟也在習武,整天嚷嚷著要走鏢,說什麼江湖瀟灑,快意恩仇。」

  趙鏢頭聞言,卻是搖頭苦笑,語氣帶著幾分真誠的勸誡:「走鏢這行當,風餐露宿,刀頭舔血,實在艱辛。軍爺有機會還是多勸勸令弟,好生讀書才是正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啊。」

  「誰說不是呢?道理說了千百遍,那小子就是不聽,一根筋!」哨兵長嘆息一聲,擺了擺手,示意手下兵士去大致檢查一下貨物。

  車廂內,雲香和李言絮透過車窗縫隙,小心地觀察著外面的動靜,但兩人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面那個始終閉目養神的俊朗男子。

  楚辭此刻的內心,遠不如他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

  在臨近關津時,他特意在路旁的溪流邊洗漱整理了一番,清水中倒映出的面容,讓他驚訝不已。

  這個世界的「自己」,竟與前世一般無二。

  除了那一頭不得不適應的長髮和身上的古裝,依舊是那張二十來歲,眉目疏朗的熟悉面孔。

  此刻面對官府的盤查,他心中難免忐忑。這具身體原本的身份來歷,他一概不知。

  若是原本是個身負大案底,乃至於本身是個被通緝的要犯。

  那麻煩可就大了。

  那哨兵長銳利的目光掃過車廂,手中拿著幾張畫像,一一與車內之人比對。當他的視線落在楚辭臉上時,動作微微一頓,突然發出一聲驚疑。


  楚辭心頭猛地一緊,暗叫一聲不好。來了!

  雲香也察覺到異樣,疑惑道:「軍爺,有……有什麼問題嗎?」

  那哨兵長緊緊盯著楚辭,手指抬了抬:「你……」

  楚辭強自鎮定,迎向對方審視的目光,淡然道:「我?」

  趙鏢頭見狀,心裡也是咯噔一下,連忙湊上前,臉上賠著笑:「軍爺,這……這位是我家前輩,可是有什麼不妥?」

  卻見那哨兵長又上下打量了楚辭幾眼,再次嘆息一聲,神色竟緩和下來。

  「沒什麼,只是瞧這位公子相貌俊俏,讓我想起了我家那不成器的弟弟。他小時候,長得也是這般白白淨淨,招人喜歡。誰承想長大了些,皮實了,模樣也糙了,再也不復兒時的乖巧模樣了。」

  趙鏢頭被他這大喘氣嚇得夠嗆,聞言才鬆了口氣,連忙又從隨身包裹里掏出一兩碎銀,塞了過去。

  笑道:「原來如此,一點小錢,給軍爺您,或是給令弟買些糕點糖果,或是添置幾本閒書攬閱,不成敬意,望軍爺萬萬收下。」

  那哨兵長臉上這才露出真切的笑意,不動聲色地接過,揣入懷中,隨即又正色提醒道:「對了,縣裡最近不太平,鬧了幾起滅門案。」

  「接連半月,已有三家門戶的老小被殺,皆是做燒餅生意的。縣衙的巡捕房到處在搜查,那殺人犯身手詭秘,最喜深夜撬鎖潛入他人屋內,皮容枯槁,分明從外看沒有一道傷口,可死者的內臟全部憑空消失!」

  「簡直行徑兇殘,卻少留蹤跡,作案手法了當。」

  「據推斷,約莫是個心狠手辣的六品武林兇徒。你們進城之後,晚上儘量小心門戶,莫要隨意走動。」

  李言絮在車內聽得清楚,心中不由一緊。剛到縣城,就聽聞這等駭人命案,實在讓人覺得有些晦氣和不安。

  「沒有任何傷口,血液全無?小姐,聽上去...」雲香低低說了聲。

  車隊的所有人聽到這神色都有些怪樣,自從經歷了前天晚上的事情後,出現任何古怪的事情,他們都難免往那方面想。

  經歷了前晚之事,所有人對於內臟這個詞彙有些敏銳。

  「不會又是妖怪作祟吧?!」許管事兒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楚辭的注意力卻在其他的身上,他皺著眉,「如果事情再大一點,到滿城挨家挨戶核實信息,那我黑戶的事情遲早敗光啊…」

  至於這滅門兇殺,內臟全無,無論對方是妖怪還是武人惡徒,在縣城作案,都有可能會牽扯到他。

  象徵性檢查過後,哨兵長揮了揮手,提高了聲音喊道:「放行!」

  進了縣城之後,或者說,自楚辭在溪邊洗淨臉面,換上一身趙鏢頭提供的乾淨整潔的青色布衫後。

  雲香那丫頭的好奇心就徹底被點燃了,咿咿呀呀的問題問個不停,像只歡快的雀兒。

  「活神仙啊活神仙,你們修行的人,是不是都能活很多很多年呀?有沒有五百歲?」

  「活神仙你都長得這般白的呀,是不是不用曬太陽?您來我們這凡間,是要辦什麼大事嗎?還是……啊,我知道了,是天機不可泄露對不對?」

  楚辭一面尬笑著應付這連珠炮似的問題,一面心念急轉:「活不了多少年,尋常人罷了。不過你說的有一點倒是對的,天機……確是不可泄露……」

  他此刻真正苦思的,是接下來該怎麼解決自己戶口的問題。

  楚辭知道,這年頭的戶籍管理,遠不如後世那般嚴密陸詳。

  除非是進出重要關隘,或是地方上出了需要大排查的要案。

  否則尋常時候,官府並不會對每個人的根腳來歷追根究底。

  而楚辭,一個沒身份、沒來歷、沒戶籍的「三無人員」,是個不折不扣的黑戶。

  進了縣城,恰好縣城裡出了這麼一碼事情,那滅人家的劊子手,恐怕會殃及到他…

  就算最後的他逃脫了法網,沒有被發現黑戶問題,但他確實沒有籍貫和身份。

  他若想在這世間尋個立錐之地,謀個餬口的營生,恐怕也只能做些不入流的散工短活。

  若是運氣再背些,連賣力氣的活兒都尋不到,怕是真要淪落成那無家無地、沒有身份的流民氓痞,在這世道的縫隙里掙扎求存了。

  不過,不幸中的萬幸是,他機緣巧合救下的這位李家娘子,是個行走商路的女子。

  嗯……若是他拉下臉面,開口相求。

  對方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給他安排個合適的差事,想來應當不成問題?

  這大抵是眼下最穩妥,也最便捷的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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