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影子裡的刀
電話里的電流聲斷了。
江城收起那部黑色的諾基亞，把它放迴風衣內袋，緊貼著胸口。
街對面，一輛公交車靠站，吐出一群疲憊的上班族，又吞進另一群。
沒人看他一眼。
省檢察院的大門就在身後，那棟灰色的建築像一塊巨大的墓碑。
他現在是個有家不能回，有單位不能進的人。
江城攔下一輛計程車。
「去火車站附近，隨便找個旅館。」
司機從後視鏡掃了他一眼，沒多問，發動了車子。
車窗外的霓虹燈拉成模糊的光帶。
這座城市的心臟還在跳動，只是他的脈搏與它不再同步。
「凱萊旅館」，招牌上的幾個字缺了筆畫，在夜色里一閃一閃。
江城用一張假的身份證開了個房間。
房間很小，牆紙發黃，空氣里有股潮濕和廉價香皂混合的味道。
他把行李箱放在牆角，沒有打開。
他拉開椅子坐下，脫下風衣，搭在椅背上。
白色的襯衫有些皺了。
他拿出那部官方配發的手機，放在桌上。
屏幕是暗的。
他又拿出那部諾基亞，也放在桌上。
屏幕同樣是暗的。
他在等待。
牆上的石英鐘，秒針每跳一下，都發出清晰的「咔噠」聲。
電視裡正在播放晚間新聞。
女主播字正腔圓：「本台訊，省交通廳副廳長馬建軍同志因積勞成疾，突發心臟病入院。有關其接受組織調查的傳聞，經核實為不實信息。」
畫面里，馬建軍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床邊站著幾個慰問的領導。
一切都被清洗得乾乾淨淨。
桌上的官方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亮起，是李紅的名字。
江城接通了電話。
「江城，出事了。」李紅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有鍵盤敲擊的雜音。
「說。」
「他們派了人下來。省紀委和省檢的聯合調查組。」
江城看著電視屏幕上那個閉著眼睛的馬建軍，沒有說話。
「他們今天下午到的江城，直接封了我們之前專案組的檔案室。」李紅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們不是來查李建國和張華的。」
「是來查我的。」江城替她說了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是。他們調走了你經手的所有案卷，從你進江城檢察院開始的所有案子。」
「特別是王建設的案子。」李red補充道，「他們找了每一個當初的辦案人員談話，問你在辦案過程中有沒有使用不當手段，有沒有個人情緒。」
「他們想證明你辦的案子從根上就是錯的。」李紅的聲音裡帶著一股無力的憤怒，「他們要把你釘死。」
江城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你怎麼樣？」
「我被停職了。」李紅的回答很乾脆，「所有接觸過李建國案子的人，都被隔離審查。」
「保護好自己。」江城說。
「你呢？你現在在哪？」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江城看著窗外，對面樓房的窗戶，亮著一格一格的燈火。「他們找不到我。」
「江城，這盤棋，我們好像要輸了。」
「還沒到終局。」江城說完，掛斷了電話。
他關掉了這部官方手機，卸下電池，扔進了垃圾桶。
現在，他只剩下一部手機了。
他拿起那部黑色的諾基亞。
屏幕依然是暗的。
他繼續等。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當時鐘的指針指向凌晨兩點時，那部黑色的諾基亞終於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震動。
沒有鈴聲，只有一個短促的嗡鳴。
屏幕上顯示一條新信息。
信息內容是一串網址，和一串由字母和數字組成的、毫無規律的密碼。
江城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個全新的、沒有牌子的筆記本電腦。
開機。
沒有連接旅館的無線網絡。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U盤一樣的設備，插在電腦上。
電腦屏幕右下角跳出一個連接成功的符號。
他打開瀏覽器，輸入了那串網址。
頁面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密碼輸入框。
他輸入密碼，按下回車。
頁面刷新。
一個加密的壓縮文件開始下載。
文件很大，下載進度條走得很慢。
江城起身，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男人，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眼神很亮。
回到電腦前，文件已經下載完畢。
他解壓縮。
文件夾里沒有一份是常規的Word或PDF文檔。
全是照片、錄音和視頻。
他點開第一個文件夾，名字是「房產」。
裡面是十幾處公寓和別墅的照片，裝修奢華。
但房產證的掃描件上，戶主的名字都不是張華，而是幾個他從沒聽過的名字。
每個房產證後面，都附著一份手寫的關係說明，用箭頭指出了這些戶主和張華的親屬或利益關係。
他點開第二個文件夾，「情人」。
裡面是五個不同女人的照片和資料。
其中一個，是省電視台小有名氣的主持人。
照片的拍攝角度很刁鑽，在地下車庫，在餐廳的包間，在酒店的門口。
江-城點開一個錄音文件。
是張華和那個女主持人的對話。
「華哥，最近風聲是不是很緊啊？那個姓江的檢察官…」
「一個毛頭小子，翻不了天。」張華的聲音帶著酒意，「李建國就是太蠢，跑那麼快幹什麼。學學我，醫院裡躺著，誰能把我怎麼樣？」
「那萬一他非要查呢？」
「查？他拿什麼查？省里的大哥都打好招呼了。他現在就是個沒牙的老虎，蹦躂不了幾天了。」
江城關掉錄音，面無表情。
他點開最後一個文件夾。
名字只有一個字，「局」。
裡面只有一個視頻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日期。
三天前。
也就是他被陳志遠從馬建軍病房裡趕出來的那天晚上。
江城點開視頻。
畫面有些晃動，像是用手機偷拍的。
地點是一家高檔茶樓的包間，古色古香。
鏡頭對準了兩個人。
一個是市建委主任張華。
另一個，江城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收縮。
是省檢察院檢察長，陳志遠。
視頻里的張華，一臉諂媚，正在給陳志遠倒茶。「陳檢，這次多虧了您。要不是您提前給我透了信，讓我用那招金蟬脫殼，我恐怕也得跟老李一樣，跑路了。」
陳志遠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有喝。
「不是我讓你脫殼。」陳志遠的聲音很平淡，「是上面讓你脫殼。」
「是，是，我明白。」張華連連點頭，「不過那個江城，真是個瘋狗。馬建軍都被他咬下一塊肉來。我這邊，他肯定不會放過。」
「他沒機會了。」陳志遠放下茶杯，「他的刀太快，不聽話。本來留著他，是想用他去清一清馬建軍那些不乾淨的尾巴。畢竟，讓狗去咬狗，我們才好收拾。」
張華的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您把他從江城調上來，是為了這個…」
「一個工具而已。」陳志遠靠在椅背上，「現在這個工具想砍人了，就只能把它折斷，扔掉。」
「那接下來…」
「你好好在醫院『養病』。」陳志遠站起身，「江城的事，組織上很快會有定論。違規辦案，濫用職權，夠他喝一壺的了。」
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
江城坐在電腦前，一動不動。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泛白。
原來，他不是棋手。
從頭到尾，他都只是一枚被利用完，就準備丟棄的棋子。
他的調任，不是保護，也不是排擠。
是借刀殺人。
整個房間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合上筆記本電腦。
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那張年輕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就在這時。
桌上那部黑色的諾基亞，再次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震動。
一條新的信息。
江城拿起手機。
屏幕上只有一句話。
「現在，你知道你的敵人是誰了。」
江城收起那部黑色的諾基亞，把它放迴風衣內袋，緊貼著胸口。
街對面，一輛公交車靠站，吐出一群疲憊的上班族，又吞進另一群。
沒人看他一眼。
省檢察院的大門就在身後，那棟灰色的建築像一塊巨大的墓碑。
他現在是個有家不能回，有單位不能進的人。
江城攔下一輛計程車。
「去火車站附近，隨便找個旅館。」
司機從後視鏡掃了他一眼，沒多問，發動了車子。
車窗外的霓虹燈拉成模糊的光帶。
這座城市的心臟還在跳動，只是他的脈搏與它不再同步。
「凱萊旅館」，招牌上的幾個字缺了筆畫，在夜色里一閃一閃。
江城用一張假的身份證開了個房間。
房間很小，牆紙發黃，空氣里有股潮濕和廉價香皂混合的味道。
他把行李箱放在牆角，沒有打開。
他拉開椅子坐下，脫下風衣，搭在椅背上。
白色的襯衫有些皺了。
他拿出那部官方配發的手機，放在桌上。
屏幕是暗的。
他又拿出那部諾基亞，也放在桌上。
屏幕同樣是暗的。
他在等待。
牆上的石英鐘，秒針每跳一下，都發出清晰的「咔噠」聲。
電視裡正在播放晚間新聞。
女主播字正腔圓：「本台訊，省交通廳副廳長馬建軍同志因積勞成疾，突發心臟病入院。有關其接受組織調查的傳聞，經核實為不實信息。」
畫面里，馬建軍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床邊站著幾個慰問的領導。
一切都被清洗得乾乾淨淨。
桌上的官方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亮起，是李紅的名字。
江城接通了電話。
「江城，出事了。」李紅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有鍵盤敲擊的雜音。
「說。」
「他們派了人下來。省紀委和省檢的聯合調查組。」
江城看著電視屏幕上那個閉著眼睛的馬建軍，沒有說話。
「他們今天下午到的江城，直接封了我們之前專案組的檔案室。」李紅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們不是來查李建國和張華的。」
「是來查我的。」江城替她說了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是。他們調走了你經手的所有案卷，從你進江城檢察院開始的所有案子。」
「特別是王建設的案子。」李red補充道，「他們找了每一個當初的辦案人員談話，問你在辦案過程中有沒有使用不當手段，有沒有個人情緒。」
「他們想證明你辦的案子從根上就是錯的。」李紅的聲音裡帶著一股無力的憤怒，「他們要把你釘死。」
江城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你怎麼樣？」
「我被停職了。」李紅的回答很乾脆，「所有接觸過李建國案子的人，都被隔離審查。」
「保護好自己。」江城說。
「你呢？你現在在哪？」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江城看著窗外，對面樓房的窗戶，亮著一格一格的燈火。「他們找不到我。」
「江城，這盤棋，我們好像要輸了。」
「還沒到終局。」江城說完，掛斷了電話。
他關掉了這部官方手機，卸下電池，扔進了垃圾桶。
現在，他只剩下一部手機了。
他拿起那部黑色的諾基亞。
屏幕依然是暗的。
他繼續等。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當時鐘的指針指向凌晨兩點時，那部黑色的諾基亞終於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震動。
沒有鈴聲，只有一個短促的嗡鳴。
屏幕上顯示一條新信息。
信息內容是一串網址，和一串由字母和數字組成的、毫無規律的密碼。
江城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個全新的、沒有牌子的筆記本電腦。
開機。
沒有連接旅館的無線網絡。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U盤一樣的設備，插在電腦上。
電腦屏幕右下角跳出一個連接成功的符號。
他打開瀏覽器，輸入了那串網址。
頁面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密碼輸入框。
他輸入密碼，按下回車。
頁面刷新。
一個加密的壓縮文件開始下載。
文件很大，下載進度條走得很慢。
江城起身，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男人，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眼神很亮。
回到電腦前，文件已經下載完畢。
他解壓縮。
文件夾里沒有一份是常規的Word或PDF文檔。
全是照片、錄音和視頻。
他點開第一個文件夾，名字是「房產」。
裡面是十幾處公寓和別墅的照片，裝修奢華。
但房產證的掃描件上，戶主的名字都不是張華，而是幾個他從沒聽過的名字。
每個房產證後面，都附著一份手寫的關係說明，用箭頭指出了這些戶主和張華的親屬或利益關係。
他點開第二個文件夾，「情人」。
裡面是五個不同女人的照片和資料。
其中一個，是省電視台小有名氣的主持人。
照片的拍攝角度很刁鑽，在地下車庫，在餐廳的包間，在酒店的門口。
江-城點開一個錄音文件。
是張華和那個女主持人的對話。
「華哥，最近風聲是不是很緊啊？那個姓江的檢察官…」
「一個毛頭小子，翻不了天。」張華的聲音帶著酒意，「李建國就是太蠢，跑那麼快幹什麼。學學我，醫院裡躺著，誰能把我怎麼樣？」
「那萬一他非要查呢？」
「查？他拿什麼查？省里的大哥都打好招呼了。他現在就是個沒牙的老虎，蹦躂不了幾天了。」
江城關掉錄音，面無表情。
他點開最後一個文件夾。
名字只有一個字，「局」。
裡面只有一個視頻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日期。
三天前。
也就是他被陳志遠從馬建軍病房裡趕出來的那天晚上。
江城點開視頻。
畫面有些晃動，像是用手機偷拍的。
地點是一家高檔茶樓的包間，古色古香。
鏡頭對準了兩個人。
一個是市建委主任張華。
另一個，江城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收縮。
是省檢察院檢察長，陳志遠。
視頻里的張華，一臉諂媚，正在給陳志遠倒茶。「陳檢，這次多虧了您。要不是您提前給我透了信，讓我用那招金蟬脫殼，我恐怕也得跟老李一樣，跑路了。」
陳志遠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有喝。
「不是我讓你脫殼。」陳志遠的聲音很平淡，「是上面讓你脫殼。」
「是，是，我明白。」張華連連點頭，「不過那個江城，真是個瘋狗。馬建軍都被他咬下一塊肉來。我這邊，他肯定不會放過。」
「他沒機會了。」陳志遠放下茶杯，「他的刀太快，不聽話。本來留著他，是想用他去清一清馬建軍那些不乾淨的尾巴。畢竟，讓狗去咬狗，我們才好收拾。」
張華的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您把他從江城調上來，是為了這個…」
「一個工具而已。」陳志遠靠在椅背上，「現在這個工具想砍人了，就只能把它折斷，扔掉。」
「那接下來…」
「你好好在醫院『養病』。」陳志遠站起身，「江城的事，組織上很快會有定論。違規辦案，濫用職權，夠他喝一壺的了。」
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
江城坐在電腦前，一動不動。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泛白。
原來，他不是棋手。
從頭到尾，他都只是一枚被利用完，就準備丟棄的棋子。
他的調任，不是保護，也不是排擠。
是借刀殺人。
整個房間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合上筆記本電腦。
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那張年輕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就在這時。
桌上那部黑色的諾基亞，再次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震動。
一條新的信息。
江城拿起手機。
屏幕上只有一句話。
「現在，你知道你的敵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