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鐵證如山,從一根頭髮絲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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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指節泛白,死死捏著那份卷宗。

  《江城宏發紡織廠破產清算案》。

  恩師陳國棟的簽名,像一根針,扎進江城的眼底。

  周圍是山一樣的卷宗,是死一般的寂靜。

  新來的十人團隊,剛剛還因江城在天正大廈的雷霆手段而心潮澎湃,此刻卻被眼前這浩瀚的紙海澆得透心涼。

  「江檢……這……」

  那個從會計師事務所借調來的年輕人,叫李浩,他扶了扶眼鏡,臉色發白。

  「這幾百箱卷宗,每一箱至少有五十份檔案,每一份檔案都這麼厚……這要看到猴年馬月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迴響,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絕望。

  這是一種純粹的,源於工作量本身的絕望。

  王海張了張嘴,想說幾句鼓舞士氣的話,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也有些發乾。

  他自己看著這片「卷宗山」,都覺得頭皮發麻。

  所有人的視線,最終都匯聚到了江城身上。

  江城沒有回頭。

  他緩緩合上了手裡的卷宗,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嗒」聲。

  這聲音,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跳。

  「誰說要全部看完?」

  江城轉過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眾人全都愣住了。

  不全看?那怎麼查?

  江城將手裡的《宏發紡織廠》卷宗舉了起來。

  「大海撈針,也得先知道針長什麼樣。」

  「所有的大案,都源於一個微不足道的起點。而這個案子,就是我們這盤大棋的『天元』。」

  他掃視了一圈那十個新面孔,開始下達指令,語氣清晰而果決。

  「李浩。」

  「在!」被點到名的年輕會計師一個激靈。

  「你,還有另外兩位懂財務的同志,現在立刻開始工作。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給我建立一個90年代國企改制期間,財務造假的通用模型。比如,虛增債務、低估資產、非公允關聯交易、異常的壞帳核銷……把所有可能的作案手法,都給我量化成一個個清晰的指標!」

  「是!」李浩的眼睛亮了。

  這才是他擅長的領域,從混亂中尋找秩序。

  「其他人!」江城的聲音轉向另外七人,「你們的任務更簡單,也更枯燥。開箱,分類!」

  「不用看內容,只看卷宗封面!所有封面出現『宏發』、『紡織』、『進出口貿易』、『資產評估』這幾個關鍵詞的,全部給我抽出來,單獨堆放!」

  「明白了嗎?」

  「明白了!」

  命令清晰,目標明確。

  原本壓在眾人心頭的絕望感,瞬間被具體的工作任務衝散了。

  整個大廳立刻活了過來。

  劃開紙箱的「唰唰」聲,翻動文件的「嘩嘩」聲,此起彼伏,形成了一曲緊張而有序的交響樂。

  江城拿著那份關鍵卷宗,走到角落一張空桌前坐下。

  王海、林晚、趙大力立刻跟了過去,圍在他身邊。

  「江檢,我們幹什麼?」王海壓低聲音。

  江城沒有回答。

  他戴上一雙白手套,再次翻開卷宗。

  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是簡單的瀏覽。

  他的手指在紙頁上飛速掠過,快得讓旁人眼花繚亂。

  他沒有從第一頁開始看,而是直接跳過了前面的委託協議、立案材料,翻到了卷宗最厚重,也是最核心的部分。

  附件,資產清單與評估報告。

  他的手指,最終停留在了一張資產評估明細表上。

  「看這裡。」

  三人立刻湊了過去。

  林晚念出了那行字:「進口德國『斯圖加特』紡織機一組,原始價值八百萬,折舊後評估價值三百萬。」

  「這有什麼問題嗎?」王海皺眉,「後面附著江城第一資產評估事務所的報告,蓋著章,簽字的還是個資深評估師。」

  「問題不在評估價值。」

  江城的聲音很冷。

  他修長的手指繼續向後翻動,像是自帶導航系統,精準地在一堆海關文件、票據、合同中,抽出了一張泛黃的報關單。

  「看這裡的型號。」他指著報關單上的一個小角落。

  林晚湊近了看:「Stuttgart-750。」

  江城的手指沒有移開,另一隻手又翻到了卷宗後半部分的工廠設備維修保養記錄。

  他把兩份文件並排放在桌上。

  「再看這裡的型號。」

  趙大力眼尖,一眼就看到了:「Stuttgart-730……730?前面那個是750啊,是不是寫錯了?」

  「這不是筆誤。」

  江城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查過。95年,斯圖加特-750型是德國最新的旗艦型號,出廠價是730型的三倍以上。宏發紡織廠當年引進的,是便宜的730舊款,但報關和入帳的,卻是昂貴的750新款。」

  「這一進一出,至少有五百萬的國有資產,憑空蒸發了。」

  嘶——

  王海和林晚倒吸一口涼氣。

  五百萬!在1998年,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人瘋狂的天文數字!

  「典型的偷梁換柱,以次充好,套取國家資金!」王海一拳砸在桌子上,「這幫蛀蟲!」

  「可……可評估報告是怎麼回事?」林晚提出了關鍵疑問,「評估師是瞎子嗎?750和730都分不清?」

  「他當然分得清。」江城冷笑,「評估的依據是報關單和資產入庫單,不是機器上的鋼印序列號。或者說,他就是這個局的一部分。」

  「那……陳教授他……」林晚的聲音有些顫抖。

  江城翻到了卷宗的最後一沓文件。

  那是檢察院當年的調查筆錄和起訴意見書。

  「我老師的罪名,是受賄。」江城的聲音沙啞,「罪證,是宏發紡織廠財務科長的證詞,說我老師收了他十萬塊錢,幫他們把這筆爛帳『平』了過去。」

  「然後,這位財務科長,在作證之後,就人間蒸發了。」

  「一個死無對證的局。」

  王海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林晚的眼圈紅了。

  這是一個多麼惡毒的圈套!

  劉天野他們,先是在國有資產上挖了一個巨大的黑洞,然後,他們又把試圖堵上這個洞的人,推進了更深的深淵。

  陳國棟,就是那個被推進深淵的人。

  他不是同謀,他是這個犯罪鏈條上,唯一的「障礙物」。

  為了清除這個障礙物,他們不惜偽造證據,將他打成同夥。

  江城死死盯著那份關鍵的、手寫的證人證言。

  前世,他無數次地研究過這份證詞,試圖從字裡行間找出破綻,但都失敗了。

  書寫者的筆跡模仿得天衣無縫,邏輯也完美閉環。

  但這一世,他擁有的,是超越這個時代的視野和信息。

  「趙哥,把物證勘查箱拿來。」江城忽然開口。

  趙大力立刻跑去車裡,取來了一個銀色的手提箱。

  江城從裡面拿出了一把鑷子,和一個高倍放大鏡。

  他打開桌上的檯燈,將燈頭壓到最低,讓光束聚焦在那張薄薄的證詞紙上。

  整個大廳里,只剩下遠處團隊成員翻動紙張的細碎聲響。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在刺眼的光線下,江城用鑷子,極其輕柔地,從證詞紙頁中間的摺痕處,夾起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細小到肉眼幾乎無法分辨。

  一根頭髮。

  一根被染成酒紅色的,長長的頭髮。

  它是在書寫者完成證詞,並將其摺疊起來的時候,不小心從頭上脫落,夾進了紙縫裡。


  在當年的偵查條件下,沒有人會去注意一根頭髮。

  但江城記得。

  他記得清清楚楚。

  前世,很多年後,在他潦倒之時,曾在一本八卦雜誌上,看到過一張劉明軒的花邊新聞照片。

  照片上,劉明軒摟著一個妖嬈的女伴,那個女人,就留著一頭標誌性的,在當時極為扎眼的酒紅色長髮。

  報導里說,這個女人叫張曼,是天正律所主任劉天野的專職秘書,負責處理所有「最機密」的文件。

  而那個消失的財務科長,是個地中海髮型的中年男人。

  江城捏著鑷子的手,穩如磐石。

  他將那根頭髮,緩緩舉到燈光下。

  酒紅色的髮絲,在光線下,折射出妖異的光。

  「寫這份證詞的,不是那個財務科長。」

  江城的聲音很輕,卻如同驚雷,在王海、林晚和趙大力的耳邊炸響。

  「這份所謂的鐵證,是在天正律師事務所的辦公室里,偽造出來的!」

  他緩緩放下鑷子,將那根頭髮,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透明的物證袋裡。

  「DNA技術,雖然現在還不普及,但省廳已經有了。只要找到那個女人,一驗便知。」

  「劉天野,你做夢也想不到吧。」

  「你親手偽造的『鐵證』,現在,成了你罪行的鐵證!」

  江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通知所有人,停下手裡所有的工作。」

  「全部集中過來。」

  「我們的第一個突破口,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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