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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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任伯安於松江王氏祖宅中,與王廣平進行著那場關乎江南未來利益格局的夜宴時。

  遠在數百里之外,迴鑾京師的車駕隊伍中,另一場同樣不平靜的對話,正在康熙皇帝的御輦內進行。

  御輦寬敞舒適,鋪設著厚厚的軟墊,炭盆驅散了初春的寒意。

  康熙斜倚在軟枕上,臉上帶著一絲長途跋涉的疲憊。

  他手中捏著一份剛剛任伯安加急送來的密折,手指在奏摺的封皮上輕輕敲擊著,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侍坐在一旁的,正是武英殿大學士張廷玉。他低眉垂目,姿態恭謹,等待著皇帝的垂詢。

  良久,康熙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衡臣,你也看看。」說著,他將那份密折遞了過去。

  張廷玉雙手接過,道了聲「嗻」,這才小心翼翼地展開。

  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帶著銳氣的字跡上,即便是以他數十年宦海沉浮,見慣風浪的定力,心中也不由得微微震動。

  奏摺是任伯安所上,直接呈送御前。

  開篇沒有多餘的寒暄客套,直指核心:

  「臣任伯安謹奏:臣歷任鹽道要務多年,深知鹽政積弊,已入膏肓。鹽商者,視國家之大利如無物,視一己之私利如命根!鹽道上下,幾無清白之人,官商勾結,幾成一家!」

  這開篇之語,可謂毫不留情地撕開了兩淮鹽政的遮羞布!

  任伯安在折中繼續詳細陳弊:

  「鹽商把持售貨渠道,壟斷行市,常行囤積居奇之術。若朝廷稍有嚴令催逼,或稅賦略重,彼等便聯手把持鹽道,故意拖延運銷,坐視各地鹽價飛漲,以至民怨沸騰,藉此脅迫朝廷讓步!此乃以民生為籌碼,行大逆不道之事!」

  「更甚者,鹽商與貪墨鹽官勾結,拖延拖欠應納國稅,動輒以鹽引滯銷,商力困頓為由,要求蠲免緩徵。長此以往,國家稅賦竟受制於商賈之手,此風絕不可長!」

  看到這裡,張廷玉心中已然明了,任伯安這是將鹽商及其保護傘的底牌和威脅手段,赤裸裸地攤開在了皇帝面前。

  這些情況,康熙未必不知,但由任伯安這個即將上任的鹽運使,且與鹽商有過深入接觸的內部人,如此系統地揭露出來,其衝擊力自是不同。

  接著,奏摺進入了最關鍵的部分——任伯安提出的整頓方案:

  「今臣奉旨整頓鹽政,深知非刮骨療毒不能見效。臣殫精竭慮,思得三策,伏乞聖裁:

  一曰,廢總商而納分銷,引入鄉紳,破其壟斷。鹽商一大弊病,在於總商制度!

  國家鹽利,豈能長期操縱於寥寥數家豪商巨賈之手?

  臣請:凡歷年賦稅繳納不足,或有確鑿證據行賄官員之總商,即行革除其總商名位,查抄其非法所得之浮財,以充國庫,以儆效尤!

  同時,於兩淮各引岸之地,遴選當地素有威望、家資殷實、品行尚可之鄉紳富戶,由鹽運衙門頒發憑證,許其定量承銷食鹽。

  如此,可除去總商這一中間盤剝之大蠹,使鹽利更多歸於朝廷,鹽價亦可惠及百姓。且引入地方鄉紳,亦可借其勢力,制衡原有鹽商,防其再度聯手挾制官府。

  二曰,雷霆肅清鹽梟與貪腐,以正風氣。對鹽務衙門內貪贓枉法,與鹽商勾結之蠹蟲,以及對那些武裝販運私鹽、破壞鹽法之鹽梟,一經查實,證據確鑿,即行嚴懲。

  情節嚴重者當即處以極刑!絕不姑息!唯有重典,方能震懾宵小,廓清玉宇。

  三曰,廣開鹽源,增加產出,以平鹽價,以增稅基。

  總商與貪官把持鹽道,往往為維持高價,不願增加食鹽供應,甚至故意毀壞鹽場,阻礙生產。

  臣以為,可在沿海適宜之處,勘察增設新鹽場,或鼓勵改良煮鹽、曬鹽之法,增加食鹽產出。

  產出既多,則鹽價自然平抑,朝廷稅基亦可隨之擴大,所獲之利,遠勝於在原有盤剝框架內苦苦掙扎。

  看完這份條理清晰、手段酷烈卻又直指要害的密折,張廷玉緩緩將奏摺合上,心中已是波瀾起伏。

  他徹底明白了任伯安的意圖。

  這道密折,明面上是寫給康熙皇帝的請示,實則,也是寫給他張廷玉看的!

  任伯安這是在向他,以及他所代表的江南士紳集團,展示其完整的施政綱領和合作誠意!


  尤其是那第一條「廢總商而納分銷,引入鄉紳」,幾乎就是當面在松江對他所提方案的細化版!

  任伯安沒有在拜訪他之後,再拿著具體的方案來請教,因為他知道,最好的方案,就是皇帝同意並授權的方案。

  他只需要將最終定稿直接呈送御前,一切便盡在不言中。自己這邊,只需要順水推舟即可。

  此子,當真是絕頂聰明!

  既展現了自己的能力和魄力,又將最終的決策權和恩典留給了皇帝,絲毫沒有逾越。

  更重要的是,他始終沒有忘記自己是在為誰辦事,最大的靠山是誰。

  他聯繫江南士紳,尋求合作,但其一切行為的根本,依然牢牢繫於康熙的意志之上。

  這份清醒的定位和政治智慧,讓張廷玉都不禁暗自頷首。

  張廷玉深吸一口氣,將密折恭敬地放回康熙面前的矮几上,然後躬身,語氣沉穩地奏對:

  「啟稟皇上,任伯安所陳三策,皆是刮骨療毒之猛藥。其言雖酷烈,其心卻昭然,直指鹽政積弊之根本。」

  他略微停頓,組織著語言:

  「廢除總商,引入地方鄉紳分銷,此計若能穩妥推行,可從根本上打破鹽商壟斷之局,使鹽利分配更趨均衡,朝廷賦稅方能保障。嚴厲懲貪,乃肅清吏治之必需,亦可震懾不法。至於廣開鹽源,更是長遠之計,利於平抑鹽價,穩固民生,擴大稅基。」

  張廷玉抬起頭看向康熙,給出了自己的最終判斷:

  「臣以為,任伯安此三策,雖行險峻,然若能切實推行,步步為營,其所獲之利,恐遠不止百萬之數。於國於民,可謂利在千秋。」

  他沒有直接說支持與否,但其評價已然極高,等於是默許甚至傾向於贊同任伯安的方案。

  康熙靜靜地聽著,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敲擊著奏摺。

  張廷玉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里。這些年來,他何嘗不知道兩淮鹽政被曹寅,李煦以及那些鹽商搞得烏煙瘴氣,虧空巨大?

  他縱容曹寅等人,一方面是因為舊情和信任,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南巡接駕等巨大開銷,確實需要他們想辦法籌措,很多時候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作為一國之君,他看得更遠。國庫日益空虛,西北用兵,河工賑災,處處都要錢。

  再任由鹽政這麼爛下去,動搖的是大清朝的根基!他必須做出改變。

  而任伯安,這個他親手提拔起來的快刀,雖然手段酷烈,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但不可否認,他辦事能力極強,而且每次都能精準地把握住自己的意圖。

  科場案如此,現在的鹽政方案也是如此。

  他提出的這三條,條條都打在了要害上,而且,最重要的是,任伯安所有的行動,都是在維護他這位皇帝的權威和利益,從未有過損及他聖明之舉。

  該殺的人他殺了,該得罪的人他得罪了,所有的「惡名」和壓力,他都一肩扛了,將最終的「仁德」和「決策」留給了自己。

  這樣的臣子,用起來固然要小心其反噬,但在眼下需要大刀闊斧改革的時候,卻是最合適的人選。

  「是啊刮骨療毒,利在千秋。」康熙喃喃地重複了一句,目光沉沉地望向南方,仿佛要穿透車駕的帷幔,看到揚州,看到任伯安正在奮力攪動的風雲。

  他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這些年對曹寅,李煦的縱容,某種程度上是他對過往情分和南巡的一種妥協,但國庫的空虛,讓他不能再猶豫下去了。

  兩淮鹽政,這塊難啃的骨頭,就讓任伯安,去放手一搏吧!

  想到這裡,康熙不再猶豫。他直起身,對旁邊的侍立太監道。

  「筆墨伺候。」

  太監連忙準備好小巧的御案,研好墨。

  康熙提起硃筆,在那宣紙上,略一思忖,隨即揮毫寫下八個力透紙背、帶著凜然決斷之意的朱紅大字:

  「銳意整頓,朕悉爾奏!」

  這八個字,既是命令,也是授權,更是無條件的支持!

  意思是:就按照你的方案,放手去干!朕知道了,也同意了你的奏請!

  寫罷,康熙放下硃筆,對御輦外沉聲道:「來人!」

  一名身著黃馬褂的御前侍衛應聲而入,單膝跪地:「奴才在!」

  康熙將那份剛寫好的八個字吹乾,卷好遞給他,語氣不容置疑:

  「將此物,以六百里加急,速送往揚州,交到兩淮鹽運使任伯安手中!不得有誤!」

  「嗻!」侍衛雙手接過卷好的宣紙,如同接過一道雷霆旨意,迅速退出御輦,翻身上馬,帶著一隊精銳騎士,脫離大隊,向著南方,向著任伯安所在的方向,絕塵而去!

  御輦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康熙靠在軟枕上,閉上了眼睛,仿佛在養神,但微微顫動的眼皮顯示他內心並不平靜。

  張廷玉依舊垂手侍坐,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他知道,皇帝已經做出了選擇。一場席捲兩淮鹽區,註定要掀起血雨腥風,重塑利益格局的巨大風暴,已經隨著那道親筆御書和疾馳的駿馬,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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