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松江王氏
一日後，任伯安的車馬儀仗抵達了松江府華亭縣。
與揚州鹽商的園林那般極盡雕琢，堆金砌玉的豪奢不同。
王氏祖宅坐落在一片清幽之地，粉牆黛瓦，飛檐斗拱，格局宏大卻不顯張揚，處處透露出百年書香門第的沉澱與底蘊。
高懸的匾額上「進士及第」，「文魁」等字跡雖歷經風雨，依舊彰顯著這個家族在科場上的輝煌。
宅內庭院深深，古木參天，迴廊曲折通幽，空氣中仿佛都瀰漫著墨香與書卷氣，一種源於文化傳承的驕傲與自信，浸潤著每一寸土地。
聽聞任伯安到來，王氏家族並未怠慢，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親自在二門迎接。
此人正是王頊齡的叔父，在族中輩分極高，德高望重的王廣平。
由他出面接待任伯安這個新任鹽運使，可謂是給足了面子，也顯示了王氏對此番會面的重視。
任伯安深知這些世家大族的底蘊與影響力，不敢有絲毫拿。
他連忙快步上前，執晚輩禮，態度恭謹：「晚輩任伯安，拜見老大人！勞動老大人親迎，折煞晚輩了！」
王廣平面容清癯，目光中帶著審視，他含笑虛扶道。
「任大人不必多禮，快快請起。大人以雷霆手段肅清科場，還我江南士子一個朗朗乾坤，老朽亦是佩服。今日得見，幸何如之。」
兩人謙讓著進入客廳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任伯安再次主動提及科場案，姿態放得很低：
「老大人過譽了。江南科舉舞弊一案，晚輩不過是謹遵聖意，略盡綿力。」
「若非瑁湖先生（王頊齡號瑁湖）及江南諸位賢達在朝中仗義執言，力保於伯安，晚輩如今還不知是何等光景，此恩此德，伯安沒齒難忘。」
他這話既是表達感謝，也是點明自己記著王氏的人情。
王廣平捋須微笑，語氣平和卻自有分量：
「任大人過謙了。大人不畏強權，滌盪污濁，其行可敬。江南乃文教昌盛之地，科舉更是國家掄才大典，豈容宵小玷污？」
「我江南士子，皆視大人如青天。於公於私，我王氏略進綿薄之言，亦是分內之事。」
他將王氏的出手歸結於公義和士林共識，既抬高了任伯安，也彰顯了王氏的地位和擔當。
寒暄過後，談話逐漸深入。
任伯安知道，王氏邀請自己絕不僅僅是喝茶聊天，必然有所圖謀。
他需要試探出對方的真實意圖，同時也將自己的想法巧妙地傳遞出去。
於是，他順著王廣平的話頭，將話題引向了鹽商，開始了赤裸裸的暗示：
「老大人所言極是！江南文風鼎盛，乃聖賢教化之地，豈能被那等銅臭之氣所污染？」
「晚輩在揚州亦有所聞，那些兩淮鹽商，仗著有幾個銀錢，便不知天高地厚，竟妄想將手伸入科場，玷污斯文，實在是異想天開，不知所謂！」
他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鄙夷和憤慨。
王廣平眼中精光一閃，顯然聽懂了任伯安的弦外之音。
他微微頷首，語氣也冷了幾分：
「任大人所言，一針見血。此輩商賈，驟得巨富，便忘了根本，不守規矩。」
「竟敢以金銀褻瀆科場，挑戰朝廷法度，動搖士林根基，實在令人憤慨！」
這番話，道出了江南科舉舞弊案的本質，並不僅僅是幾個官員貪污，幾個士子作弊那麼簡單。
更是新興的鹽商集團對傳統士紳階層賴以生存和維繫地位的根本，科舉壟斷權的一次赤裸裸的挑戰！
士紳們把持科舉，也遵循著自身的規則，比如通過師承、同鄉、姻親、文會等方式構建關係網，潛移默化地影響考官，為子弟鋪路。
這雖然也不乏貓膩，但在他們看來，這是風雅，是秩序，甚至是家族榮耀的體現，如王家一門四進士。
而鹽商直接用錢砸，公開售賣功名，這無疑破壞了他們苦心經營的遊戲規則。
斷了下層士紳和寒門學子通過正常秩序晉升的念想，直接動搖了頂層士紳世家的統治基礎。
這怎能不引起整個階層的強烈反彈和憤怒？
見王廣平已經明確表達了王氏乃至整個江南士紳集團對鹽商的不滿態度，任伯安知道鋪墊已經足夠。
他不再繞圈子，決定主動出擊，將姿態放到最低，以求掌握對話的主動權。
他站起身，對著王廣平鄭重一揖：
「無論如何，瑁湖先生與王氏對伯安確有回護之大恩。伯安雖人微言輕，亦知投桃報李。不知老先生此次邀伯安前來，有何事需伯安效勞？但請吩咐，伯安定當竭盡全力。」
他這話說得極為直白，仿佛將自己完全放在了報恩者的位置上，任由王氏提條件。
這一下，反而讓久經官場，善於打機鋒的王廣平有些意外。
他沒想到任伯安會如此直爽。
略一沉吟，王廣平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長者風範，笑道。
「任大人言重了。大人鐵骨錚錚，肅清江南科場弊案，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小輩們聽聞後，皆是對大人敬佩不已，視若楷模。'」
「老朽此次冒昧相邀，主要也是想讓他們見見世面，若能得大人在學問、仕途上稍加點撥，那便是他們的造化了。」
任伯安心中頓時瞭然，暗贊一聲：
「不愧是百年世家，這手段，高明！」
王氏的意圖很清楚：
在你任伯安上任兩淮鹽運使這個關鍵節點，我們想往鹽運衙門裡塞人，安排一些王氏的子弟進去任職。
這並非直接索要巨大的經濟利益，而是謀求一個參與和立足的起點。
這樣做，好處極多。
首先，避免了與鹽商集團的直接正面衝突，姿態相對溫和。
其次，拿到了進入鹽政體系的門票，可以近距離觀察學習，慢慢滲透施加影響，為將來可能獲取更大利益打下基礎。
最後，即便暫時拿不到太多實利，但鹽運衙門畢竟是肥缺，子弟在裡面任職本身就能獲得豐厚的常例收入和官場資歷。
可謂旱澇保收，穩賺不賠。
這確實是世家大族一貫的做派，不追求一時暴利，而是著眼於長遠的布局和根基的穩固。
站著就把利益求了，還讓人難以拒絕。
但這，卻並非任伯安想要的合作方式。
他需要的不是幾個掛名的世家子弟，而是整個江南士紳集團作為後盾和盟友，共同參與到對鹽商利益的重新分配這場硬仗中來。
於是，任伯安臉上露出慚愧的神色，連忙拱手道。
「老大人折煞晚輩了！晚輩所作些許小事，不過是恰逢其會，仗著皇上天威而已。」
「對比瑁湖先生執掌文衡，提攜後進，對江南文壇厥功至偉，簡直是螢火之於皓月，沙礫之於泰山，晚輩豈敢妄言提點王氏麒麟兒？實在是慚愧，萬萬不敢當！」
這便是明確地拒絕了王氏安排子弟入職的提議，而且拒絕得十分巧妙，給足了對方面子。
不等王廣平臉上的笑容凝滯，任伯安話鋒陡然一轉，拋出了自己真正的方案，語氣也變得鏗鏘有力：
「不過，伯安此來，確有一個不情之請，關乎國計民生，亦關乎江南士林風骨，還望老大人與王氏，能助伯安一臂之力！」
王廣平目光一凝：「哦？任大人請講。」
任伯安沉聲道。
「伯安奉旨整頓兩淮鹽政，深感責任重大。如今之局面，鹽商勢力盤根錯節，操縱鹽引發放如同臂膀，把持各地鹽價如同吃飯喝水般輕易！」
「長此以往，非但國庫空虛，百姓亦深受其苦！此等蠹國害民之舉，豈能坐視？」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廣平：
「伯安深知，欲破此局，非雷霆手段與清流正氣結合不可！因此，伯安懇請江南士子，懇請如王氏這般的書香世家，清流領袖，能夠挺身而出，共襄此舉！」
「將此番鹽政整頓，視為讀聖賢書、行仁義事之實踐！若能引入士林清議，藉助各位在地方之威望，共同監督，參與鹽務，必能滌盪污濁，穩定鹽價，惠及黎民！」
他向前一步，聲音帶著無比的誠懇與誘惑：
「若王氏子弟，若江南有志之士子，願意與伯安同行，投身於此利國利民之偉業，伯安必虛左以待，在鹽運衙門及相關鹽務之中，為大家爭取用武之地！屆時，諸位非是去求一官半職，而是去匡扶正義，實踐聖賢之道！這，方不負讀書人之初心啊！」
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任伯安拋出的，不再是幾個職位的小恩小惠，而是一個邀請江南士紳集團整體入局，共同參與鹽政管理，分享鹽業利益的宏大藍圖！
他將整頓鹽政拔高到了實踐聖賢之道，利國利民的道德高度，極大地滿足了士紳們的清譽需求。
同時又給出了實實在在的利益承諾，在鹽務系統中為士紳子弟開闢新的仕途和財源！
王廣平饒是見慣風浪，此刻心中也不由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任伯安的胃口和魄力，遠超他的想像！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合作，而是要拉著整個江南士紳，去和盤踞已久的鹽商集團正面爭奪鹽政的主導權！
這其中的風險巨大，但一旦成功，收益也將是空前絕後的！
王氏若能主導此事，其在江南士林和官場的領袖地位將更加無可撼動！
巨大的衝擊讓王廣平一時難以決斷，他需要時間消化和權衡。
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深沉，緩緩站起身道。
「任大人心懷天下，志存高遠，老朽佩服。此事關係重大，需從長計議。大人一路舟車勞頓，想必也餓了，不如我們先移步偏廳，用些便飯，再慢慢詳談，如何？」
「好，但憑老大人安排。」
任伯安知道火候已到，不能逼得太緊，便從善如流地答應。
兩人並肩向飯廳走去。長廊寂寂，只有腳步聲迴響。
任伯安看似隨意地觀賞著廊下的碑刻，仿佛不經意般，又輕飄飄地加了一句，卻如同在燃燒的乾柴上丟下了一顆火星：
「說來，在來松江之前，晚輩曾有幸拜會過硯齋先生。先生亦對晚輩提及，松江王氏家風嚴謹，文風蔚然，乃江南士林之楷模。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令人景仰。」
這句話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般在王廣平耳邊炸響！
他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
任伯安已經先見過張廷玉了？！
桐城張氏，那個在朝中地位更加超然的家族，難道也已經和任伯安達成了某種默契，同意了這看似瘋狂的鹽政合作計劃？
如果連一向以謹慎著稱的張廷玉都默許甚至支持任伯安，那麼他松江王氏若是猶豫不決，甚至拒絕，將來會面臨怎樣的局面？
江南士林的領導權，會不會就此悄然轉移？
在這場可能重塑江南利益格局的變革中，王氏若是缺席，未來還能否穩坐這執牛耳的地位？
一個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在王廣平腦海中閃過。
他看向身旁這個手段老辣，心思深沉的鹽運使，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那股隱藏在謙遜外表下，卻足以攪動風雲的力量。
這頓飯，註定食不知味了。
但他知道，王氏必須儘快做出抉擇。
與揚州鹽商的園林那般極盡雕琢，堆金砌玉的豪奢不同。
王氏祖宅坐落在一片清幽之地，粉牆黛瓦，飛檐斗拱，格局宏大卻不顯張揚，處處透露出百年書香門第的沉澱與底蘊。
高懸的匾額上「進士及第」，「文魁」等字跡雖歷經風雨，依舊彰顯著這個家族在科場上的輝煌。
宅內庭院深深，古木參天，迴廊曲折通幽，空氣中仿佛都瀰漫著墨香與書卷氣，一種源於文化傳承的驕傲與自信，浸潤著每一寸土地。
聽聞任伯安到來，王氏家族並未怠慢，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親自在二門迎接。
此人正是王頊齡的叔父，在族中輩分極高，德高望重的王廣平。
由他出面接待任伯安這個新任鹽運使，可謂是給足了面子，也顯示了王氏對此番會面的重視。
任伯安深知這些世家大族的底蘊與影響力，不敢有絲毫拿。
他連忙快步上前，執晚輩禮，態度恭謹：「晚輩任伯安，拜見老大人！勞動老大人親迎，折煞晚輩了！」
王廣平面容清癯，目光中帶著審視，他含笑虛扶道。
「任大人不必多禮，快快請起。大人以雷霆手段肅清科場，還我江南士子一個朗朗乾坤，老朽亦是佩服。今日得見，幸何如之。」
兩人謙讓著進入客廳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任伯安再次主動提及科場案，姿態放得很低：
「老大人過譽了。江南科舉舞弊一案，晚輩不過是謹遵聖意，略盡綿力。」
「若非瑁湖先生（王頊齡號瑁湖）及江南諸位賢達在朝中仗義執言，力保於伯安，晚輩如今還不知是何等光景，此恩此德，伯安沒齒難忘。」
他這話既是表達感謝，也是點明自己記著王氏的人情。
王廣平捋須微笑，語氣平和卻自有分量：
「任大人過謙了。大人不畏強權，滌盪污濁，其行可敬。江南乃文教昌盛之地，科舉更是國家掄才大典，豈容宵小玷污？」
「我江南士子，皆視大人如青天。於公於私，我王氏略進綿薄之言，亦是分內之事。」
他將王氏的出手歸結於公義和士林共識，既抬高了任伯安，也彰顯了王氏的地位和擔當。
寒暄過後，談話逐漸深入。
任伯安知道，王氏邀請自己絕不僅僅是喝茶聊天，必然有所圖謀。
他需要試探出對方的真實意圖，同時也將自己的想法巧妙地傳遞出去。
於是，他順著王廣平的話頭，將話題引向了鹽商，開始了赤裸裸的暗示：
「老大人所言極是！江南文風鼎盛，乃聖賢教化之地，豈能被那等銅臭之氣所污染？」
「晚輩在揚州亦有所聞，那些兩淮鹽商，仗著有幾個銀錢，便不知天高地厚，竟妄想將手伸入科場，玷污斯文，實在是異想天開，不知所謂！」
他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鄙夷和憤慨。
王廣平眼中精光一閃，顯然聽懂了任伯安的弦外之音。
他微微頷首，語氣也冷了幾分：
「任大人所言，一針見血。此輩商賈，驟得巨富，便忘了根本，不守規矩。」
「竟敢以金銀褻瀆科場，挑戰朝廷法度，動搖士林根基，實在令人憤慨！」
這番話，道出了江南科舉舞弊案的本質，並不僅僅是幾個官員貪污，幾個士子作弊那麼簡單。
更是新興的鹽商集團對傳統士紳階層賴以生存和維繫地位的根本，科舉壟斷權的一次赤裸裸的挑戰！
士紳們把持科舉，也遵循著自身的規則，比如通過師承、同鄉、姻親、文會等方式構建關係網，潛移默化地影響考官，為子弟鋪路。
這雖然也不乏貓膩，但在他們看來，這是風雅，是秩序，甚至是家族榮耀的體現，如王家一門四進士。
而鹽商直接用錢砸，公開售賣功名，這無疑破壞了他們苦心經營的遊戲規則。
斷了下層士紳和寒門學子通過正常秩序晉升的念想，直接動搖了頂層士紳世家的統治基礎。
這怎能不引起整個階層的強烈反彈和憤怒？
見王廣平已經明確表達了王氏乃至整個江南士紳集團對鹽商的不滿態度，任伯安知道鋪墊已經足夠。
他不再繞圈子，決定主動出擊，將姿態放到最低，以求掌握對話的主動權。
他站起身，對著王廣平鄭重一揖：
「無論如何，瑁湖先生與王氏對伯安確有回護之大恩。伯安雖人微言輕，亦知投桃報李。不知老先生此次邀伯安前來，有何事需伯安效勞？但請吩咐，伯安定當竭盡全力。」
他這話說得極為直白，仿佛將自己完全放在了報恩者的位置上，任由王氏提條件。
這一下，反而讓久經官場，善於打機鋒的王廣平有些意外。
他沒想到任伯安會如此直爽。
略一沉吟，王廣平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長者風範，笑道。
「任大人言重了。大人鐵骨錚錚，肅清江南科場弊案，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小輩們聽聞後，皆是對大人敬佩不已，視若楷模。'」
「老朽此次冒昧相邀，主要也是想讓他們見見世面，若能得大人在學問、仕途上稍加點撥，那便是他們的造化了。」
任伯安心中頓時瞭然，暗贊一聲：
「不愧是百年世家，這手段，高明！」
王氏的意圖很清楚：
在你任伯安上任兩淮鹽運使這個關鍵節點，我們想往鹽運衙門裡塞人，安排一些王氏的子弟進去任職。
這並非直接索要巨大的經濟利益，而是謀求一個參與和立足的起點。
這樣做，好處極多。
首先，避免了與鹽商集團的直接正面衝突，姿態相對溫和。
其次，拿到了進入鹽政體系的門票，可以近距離觀察學習，慢慢滲透施加影響，為將來可能獲取更大利益打下基礎。
最後，即便暫時拿不到太多實利，但鹽運衙門畢竟是肥缺，子弟在裡面任職本身就能獲得豐厚的常例收入和官場資歷。
可謂旱澇保收，穩賺不賠。
這確實是世家大族一貫的做派，不追求一時暴利，而是著眼於長遠的布局和根基的穩固。
站著就把利益求了，還讓人難以拒絕。
但這，卻並非任伯安想要的合作方式。
他需要的不是幾個掛名的世家子弟，而是整個江南士紳集團作為後盾和盟友，共同參與到對鹽商利益的重新分配這場硬仗中來。
於是，任伯安臉上露出慚愧的神色，連忙拱手道。
「老大人折煞晚輩了！晚輩所作些許小事，不過是恰逢其會，仗著皇上天威而已。」
「對比瑁湖先生執掌文衡，提攜後進，對江南文壇厥功至偉，簡直是螢火之於皓月，沙礫之於泰山，晚輩豈敢妄言提點王氏麒麟兒？實在是慚愧，萬萬不敢當！」
這便是明確地拒絕了王氏安排子弟入職的提議，而且拒絕得十分巧妙，給足了對方面子。
不等王廣平臉上的笑容凝滯，任伯安話鋒陡然一轉，拋出了自己真正的方案，語氣也變得鏗鏘有力：
「不過，伯安此來，確有一個不情之請，關乎國計民生，亦關乎江南士林風骨，還望老大人與王氏，能助伯安一臂之力！」
王廣平目光一凝：「哦？任大人請講。」
任伯安沉聲道。
「伯安奉旨整頓兩淮鹽政，深感責任重大。如今之局面，鹽商勢力盤根錯節，操縱鹽引發放如同臂膀，把持各地鹽價如同吃飯喝水般輕易！」
「長此以往，非但國庫空虛，百姓亦深受其苦！此等蠹國害民之舉，豈能坐視？」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廣平：
「伯安深知，欲破此局，非雷霆手段與清流正氣結合不可！因此，伯安懇請江南士子，懇請如王氏這般的書香世家，清流領袖，能夠挺身而出，共襄此舉！」
「將此番鹽政整頓，視為讀聖賢書、行仁義事之實踐！若能引入士林清議，藉助各位在地方之威望，共同監督，參與鹽務，必能滌盪污濁，穩定鹽價，惠及黎民！」
他向前一步，聲音帶著無比的誠懇與誘惑：
「若王氏子弟，若江南有志之士子，願意與伯安同行，投身於此利國利民之偉業，伯安必虛左以待，在鹽運衙門及相關鹽務之中，為大家爭取用武之地！屆時，諸位非是去求一官半職，而是去匡扶正義，實踐聖賢之道！這，方不負讀書人之初心啊！」
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任伯安拋出的，不再是幾個職位的小恩小惠，而是一個邀請江南士紳集團整體入局，共同參與鹽政管理，分享鹽業利益的宏大藍圖！
他將整頓鹽政拔高到了實踐聖賢之道，利國利民的道德高度，極大地滿足了士紳們的清譽需求。
同時又給出了實實在在的利益承諾，在鹽務系統中為士紳子弟開闢新的仕途和財源！
王廣平饒是見慣風浪，此刻心中也不由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任伯安的胃口和魄力，遠超他的想像！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合作，而是要拉著整個江南士紳，去和盤踞已久的鹽商集團正面爭奪鹽政的主導權！
這其中的風險巨大，但一旦成功，收益也將是空前絕後的！
王氏若能主導此事，其在江南士林和官場的領袖地位將更加無可撼動！
巨大的衝擊讓王廣平一時難以決斷，他需要時間消化和權衡。
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深沉，緩緩站起身道。
「任大人心懷天下，志存高遠，老朽佩服。此事關係重大，需從長計議。大人一路舟車勞頓，想必也餓了，不如我們先移步偏廳，用些便飯，再慢慢詳談，如何？」
「好，但憑老大人安排。」
任伯安知道火候已到，不能逼得太緊，便從善如流地答應。
兩人並肩向飯廳走去。長廊寂寂，只有腳步聲迴響。
任伯安看似隨意地觀賞著廊下的碑刻，仿佛不經意般，又輕飄飄地加了一句，卻如同在燃燒的乾柴上丟下了一顆火星：
「說來，在來松江之前，晚輩曾有幸拜會過硯齋先生。先生亦對晚輩提及，松江王氏家風嚴謹，文風蔚然，乃江南士林之楷模。今日一見，果真是名不虛傳，令人景仰。」
這句話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般在王廣平耳邊炸響！
他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
任伯安已經先見過張廷玉了？！
桐城張氏，那個在朝中地位更加超然的家族，難道也已經和任伯安達成了某種默契，同意了這看似瘋狂的鹽政合作計劃？
如果連一向以謹慎著稱的張廷玉都默許甚至支持任伯安，那麼他松江王氏若是猶豫不決，甚至拒絕，將來會面臨怎樣的局面？
江南士林的領導權，會不會就此悄然轉移？
在這場可能重塑江南利益格局的變革中，王氏若是缺席，未來還能否穩坐這執牛耳的地位？
一個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在王廣平腦海中閃過。
他看向身旁這個手段老辣，心思深沉的鹽運使，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那股隱藏在謙遜外表下，卻足以攪動風雲的力量。
這頓飯，註定食不知味了。
但他知道，王氏必須儘快做出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