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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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江王氏的夜宴,設在一處臨水的水榭之中。

  與記憶中噶禮那金碧輝,極盡炫耀之能事的奢華宴席截然不同,此處的布置處處透著江南世家獨有的風雅與含蓄。

  水榭四面的雕花長窗皆已敞開,懸掛著細竹簾,既保持了私密,又不妨礙觀賞夜色。

  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和水汽拂入,吹動了梁間懸掛的蘭草吊籃,清新雅致。

  廳內並未點燃過多燭火,只在四角設了造型古雅的青銅鶴形燈,光線柔和朦朧,映照著牆上懸掛的幾幅水墨山水,更添幾分靜謐幽深。

  宴席的菜餚亦是精緻而非奢靡,多是些時令鮮蔬,江海時鮮,烹調手法講究原汁原味,擺盤如同藝術品,充滿了文人式的審美趣味。

  席間所用的酒器,餐具皆是素雅的青瓷或白瓷,並無金玉之器,卻自有一股高華氣度。

  王廣平坐於主位,任伯安作為主賓位於其右下手,其餘作陪的王氏子弟,皆是青衫儒巾,舉止有度,言談清雅。

  他們或與任伯安探討經史,或議論江南文壇軼事,言辭懇切,態度恭敬,絕無半分紈絝子弟的輕浮之態,更談不上什麼挑釁滋事。

  這讓任伯安深刻感受到了百年世家那種浸潤到骨子裡的教養與規矩,與暴發戶鹽商的家宴簡直是雲泥之別。

  酒過三巡,菜嘗五味,氣氛愈發融洽之時,王廣平微微一笑,輕輕擊掌兩下。

  只見水榭連接內院的珠簾被兩名侍女輕輕挑起,一個懷抱琵琶的身影,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

  來人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綾緞衣裙,裙擺繡著疏淡的墨梅,外罩一件淺碧色的輕紗比甲。

  她雲鬢半偏,一支簡單的白玉簪子斜插其中,面上卻覆著一層輕紗,遮住了鼻樑以下的容顏,只露出一雙如同秋水般的眸子,顧盼之間,流光溢彩,帶著一種欲語還休的朦朧美感。

  她懷抱著一把木琵琶,身形窈窕,步履輕盈,如同月下荷塘中悄然綻放的一支白蓮,清冷而又誘人。

  她走到水榭中央,對著主位的王廣平和任伯安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姿態優雅,卻不顯卑微。

  一位作陪的王氏子弟適時笑著向任伯安介紹道。

  「任大人,這位是菡萏姑娘,乃是揚州乃至秦淮河畔都頗有名氣的清倌人,尤擅琵琶,一曲《月兒高》堪稱絕響。」

  「平日裡可是難得請動芳駕,今日恰逢任大人這位為民請命的青天駕臨松江,家祖特意相邀,菡萏姑娘這才破例前來,願為大人演奏一曲,以助雅興。」

  任伯安聞言,心中瞭然。這自然是王氏安排的說辭,既抬高了這女子的身份,也給了自己面子。

  什麼恰逢,破例,無非是世家交際中慣用的風雅手段罷了。能請動這等名妓,自然是王氏的權勢和臉面。

  他面上露出適度的欣賞與榮幸之色,拱手道。

  「原來是菡萏姑娘,久仰芳名。今日得聞仙音,實乃任某之幸。」

  那菡萏姑娘聞言,眼眸微彎,似是笑了笑,並未多言,只是再次微微一福。

  隨即,她便在侍女搬來的繡墩上坐下,調整了一下琵琶的位置,纖纖玉指輕輕搭上了琴弦。

  頃刻間,一段清越空靈,如同珠落玉盤般的琵琶聲便流淌出來。

  她演奏的正是那曲著名的《月兒高》。

  初時音色清冷,仿佛月出東山,銀輝灑地。繼而旋律變得婉轉纏綿,如訴如慕,仿佛月下有人徘徊低語。

  再到後來,音調漸高,節奏加快,如同雲破月來,花影弄姿,充滿了動態的美感。

  她的指法嫻熟無比,輪指、揉弦、掃拂,無不精準而富有情感,將一曲《月兒高》演繹得淋漓盡致,引人入勝。

  任伯安雖非音律大家,但在也聽過不少名家演奏,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這菡萏姑娘的琵琶技藝確實已臻化境。

  更難得的是其中蘊含的那股清冷孤傲的風韻,非尋常樂伎可比。

  他閉目聆聽,手指隨著節奏在膝上輕輕敲擊,似乎完全沉浸在這美妙的樂聲之中。

  一曲既終,餘音繞樑,水榭內寂靜了片刻,才爆發出陣陣由衷的讚嘆之聲。

  菡萏姑娘放下琵琶,再次起身行禮。

  王廣平撫須笑道:「菡萏姑娘的琵琶,果然名不虛傳。任大人以為如何?」


  任伯安睜開眼,由衷贊道。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菡萏姑娘技藝超群,更難得是琴音中有魂,令人嘆服。」

  這時,菡萏姑娘輕移蓮步,走到任伯安席前。

  一旁侍立的侍女早已端來一個紅漆托盤,上面放著一隻精緻的銀質酒壺和兩個小巧的酒杯。

  菡萏親自執壺,為任伯安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

  她伸出春蔥般的玉指,輕輕摘下了覆面的輕紗。

  剎那間,仿佛明珠去塵,明月出雲,一張傾國傾城的容顏完全展露在任伯安面前。

  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膚光勝雪,五官精緻得如同工筆畫就。

  最動人的是那雙眸子,在燭光映照下,卻仿佛蒙上了一層氤氳的霧氣,平添了無數風情。

  她既有少女的清純,又兼具成熟女子的嫵媚,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她身上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任大人為民除害,肅清科場,小女子雖身在風塵,亦感佩於心。」

  菡萏端起酒杯,聲音如同她的琵琶一般,清脆中帶著一絲糯軟,聽在耳中,酥麻入骨。

  「謹以此杯,敬謝青天大人,還江南士子一個公道。」

  任伯安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絕色容顏,聞著她身上傳來的淡淡幽香,似是梅香,若有若無。

  心中也不由得一盪,暗嘆道。

  「這才是真正的世家底蘊啊!玩的不是赤裸裸的金錢美色,而是這種風雅與情趣,於無聲處動人心魄。」

  他端起酒杯,與菡萏輕輕一碰,微笑道。

  「姑娘過獎,任某愧不敢當。」

  兩人同時舉杯,一飲而盡。

  酒是上好的紹興花雕,入口醇厚,但任伯安覺得,似乎不及眼前女子眼波流轉間的萬一風情。

  這場宴會,主賓盡歡,直至月上中天才散去。

  王氏眾人將任伯安送至精心準備的客院休息,態度一如既往的謙恭有禮。

  踏入布置清雅、薰香裊裊的客房,任伯安揮退了隨身侍從。

  他走到窗邊,推開支摘窗,望著庭院中疏朗的月光竹影,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夜氣.

  試圖驅散些許酒意和那縈繞在鼻尖的、若有若無的幽香。

  沒過多久,身後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伴隨著那淡淡的幽香。

  他緩緩轉身,只見菡萏姑娘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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