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大張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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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寧城的喧囂與行宮內的暗流涌動,被任伯安決然地拋在了身後。

  他沒有選擇低調潛行,反而刻意擺出了全副儀仗,侍衛扈從,旌旗招展,浩浩蕩蕩地離開了這座帝王暫居的城池。

  他的目的地,並非即將赴任的揚州鹽運使衙門,也非蘇州織造李煦的府邸,而是松江府,華亭王氏的祖宅。

  這一舉動,無疑是在向整個江南,尤其是向那些密切關注著他一舉一動的兩淮鹽商們,釋放出一個再明確不過的信號。

  他任伯安,在面聖受命之後,第一個公開拜訪的,不是同為皇帝心腹且有舊交的李煦,而是江南士林領袖、官宦世家代表的松江王氏!

  再聯想到此前科場案中王氏家族率先上書力保的舉動,所有線索串聯起來,在那些鹽商及其背後勢力眼中,便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圖景:

  任伯安,這個手握大權、殺人如麻的「活閻王」,已經與盤踞江南數百年的士紳官僚集團,深深地綁定在了一起!

  他不僅擁有康熙皇帝無與倫比的聖寵和信任,背後更站著整個江南最根深蒂固的文人、地主和官僚勢力!

  再加上他在揚州府衙前那血腥立威的過往。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任伯安不再是一個孤身闖入龍潭的酷吏,而是一個集合了皇權、暴力、以及地方勢力支持的龐然大物!

  他將不再是單槍匹馬地與整個鹽商集團對抗,而是代表著一種更強大的利益聯盟,前來重新劃分兩淮鹽政這塊巨大的蛋糕!

  可以想見,當任伯安這支招搖過市的隊伍離開江寧,直奔松江而去的消息傳開時。

  在揚州,在各個鹽商總會的密室里,將會引起何等的震動與恐慌。

  那種巨大的壓力,將會在任伯安尚未正式踏入揚州城之前,就如同烏雲壓頂般,籠罩在每一個鹽商的心頭。

  這無疑將為任伯安到任後施展各種手段,無論是懷柔還是鐵腕,創造極其有利的條件。

  騎在高頭駿馬上,任伯安回望了一眼逐漸消失在視線盡頭的江寧城廓。

  冬日的寒風掠過他的面頰,帶來刺骨的涼意,卻也讓他的頭腦異常清醒。

  經過這一系列與康熙的近距離交鋒,從最初戰戰兢兢的覲見,到科場案後的雷霆封賞,再到昨日那恩威並施,將他徹底套牢的鹽政重任和賜婚恩典,任伯安心中那層最後的迷霧已然散盡。

  他徹底明悟了。

  就像他第一次面見康熙時隱約感覺到的那樣,他在康熙眼中,從來就不是什麼股肱之臣,更非未來的託孤之選。

  他,僅僅是一把刀,一把鋒利、好用,且專門用來處理那些會髒了仁君之手的髒活,累活的快刀。

  康熙需要他這把刀去江南科場立威,他便去了,殺得人頭滾滾。

  康熙需要他這把刀去整頓鹽政,從虎狼口中奪食,填補虧空,他便得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他的價值,就在於他的鋒利和無所顧忌,在於他敢於打破常規,敢於背負罵名。

  而康熙,也從未打算將他這把沾染了太多血腥和污穢的快刀留給下一任皇帝。

  一把用舊了的、名聲狼藉的刀,最好的歸宿,便是在新君登基之初,作為彰顯聖明,收買人心的祭品被處置掉。

  這幾乎是歷代帝王駕馭酷吏的慣用套路。

  用你時,予取予求。不用時,棄如敝履。

  想通了這一點,許多之前困惑的事情便豁然開朗。

  為什麼康熙對他審理噶禮時可能使用的邪招心知肚明,卻不但不深究,反而藉此施恩,將年氏賜婚於他?

  因為康熙根本不在乎他任伯安的人品是否完美,對朝廷是否絕對忠誠!

  一個有著明顯污點和軟肋的酷吏,遠比一個無懈可擊的忠臣更容易掌控。

  康熙需要的,只是他完成任務的能力和敢於下黑手的狠勁。

  至於這把刀本身是正是邪,是否乾淨,皇帝並不關心,因為他早已為這把刀設定好了最終的結局,用後即棄。

  反觀張廷玉那樣的大臣,康熙百般呵護,讓他們遠離奪嫡漩渦,不讓他們沾染這些血腥骯髒的事務,始終保持清譽。

  這才是康熙真正為繼任者挑選儲備的朝廷棟樑,是用於維繫江山社稷平穩運行的白手套和定海神針。


  而他任伯安,從被選中復出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是那副見不得光的黑手套,是那條用來咬人的惡犬。

  「呵呵」任伯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嘲的弧度,在心底無聲地笑了笑。

  幾天來的反覆思量,終於讓他看清了自己在這盤巨大棋局中的真實位置,一枚威力巨大,卻也註定要被犧牲的棋子。

  康熙不追問噶禮案的細節,並非信任,而是不屑。

  因為他根本不需要一個清白的任伯安。

  但是!

  任伯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鷹隼般的光芒。

  這把快刀最終的命運,是否真的只能由康熙一人說了算?

  那倒也未必!

  康熙視他為用後即棄的工具,他卻不能坐以待斃。他需要在這位老皇帝最後的縱容和需要下,充分利用這把快刀的權限和威懾力,不僅僅是去完成那幾乎不可能完成的鹽政任務,更要趁機瘋狂地經營、壯大屬於自己的勢力!

  江夏鎮的族人、阮必大及其舊部、在鹽政改革中可能依附於他的鹽商、與他利益捆綁的江南士紳,這些都是他需要暗中編織的網。

  他要將這把快刀,淬鍊成擁有自己意志和力量的兇器!

  康熙終究會老去,會死去。

  那場註定慘烈的九龍奪嫡風暴,誰也無法避免。

  到那時,各方勢力角逐,皇權更迭,正是局勢最混亂,機會也最大的時刻。

  他任伯安,或許身份卑賤,是帝王手中的刀,但他這把刀,要磨得足夠快,足夠狠,也要藏得足夠深。

  待到康熙駕崩,九龍相爭,天崩地裂的關鍵時刻,他這把被所有人視為皇帝家奴,註定要被清算的快刀,或許能爆發出足以改變局勢的力量!

  「想當皇帝?」

  任伯安眺望著遠方松江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未來那場兄弟鬩牆的慘劇,心中冷冷地道。

  「先問過我答不答應吧!」

  他不再回望江寧,猛地一抖韁繩,駿馬加速,向著松江方向疾馳而去。

  隊伍捲起煙塵,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這一次松江王氏之行,不僅僅是一次答謝和試探,更將是他與江南士紳集團進行深度利益捆綁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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