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兩淮巡鹽使
江寧驛館內，任伯安憑窗而立，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心中亦是思緒萬千。
等待聖裁的日子並不好過，每一刻都像是在炭火上炙烤，既要揣摩聖意，又要提防來自四面八方的明槍暗箭。
就在這時，一名心腹侍衛悄然入內，呈上了一封密封的火漆信件，低聲道。
「大人，京城來的，八爺府上的渠道。」
任伯安眉頭微挑，接過信件。
他並不感到十分意外，自己被四爺和太子聯手保舉復出，又在江南鬧出如此大的動靜，若八爺那邊至今還毫無反應，那反倒不像那位以賢王自居、廣結人緣的八阿哥了。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箋，展開細讀。信中的內容，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通篇沒有一句指責，沒有一絲質問，字裡行間反而充滿了關切與維護之意：
「伯安吾弟，見信如唔。京中一別，時常掛念。此前風波，為兄本意是讓弟暫且沉寂，待刑部舊案風頭過去，再圖良策，助弟復出，重振旗鼓。」
「未料想，弟竟能另闢蹊徑，直抵天聽，更於江南做出如此一番驚天事業，為兄聞之，亦是又驚又喜，佩服之至！」
「然，京中對於弟在江南之事，非議甚多，物議沸騰，彈劾奏章如雪片紛飛。其中雖多有不實揣測與惡意中傷，然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亦不可不防。弟且寬心，京中之事，有為兄在。我已盡力彈壓，並安排門下官員及交好同僚，陸續上書，陳明利害，力保於你。定當竭盡全力，助弟了結此事，不使奸佞小人得逞。望弟在江南安心辦差，勿以京城風波為念。放心，京中萬事，有兄擔待。」
落款是「愚兄胤禩」，語氣親切，仿佛真是為弟弟操碎了心的兄長。
任伯安捏著這封信，沉默了許久，臉上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他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自語：「好一個八賢王這份胸襟，這份做派，這份收買人心的手段，當真是名不虛傳。」
信里沒有追究他背叛的嫌疑，沒有質問他為何對八爺黨在江南的勢力動手，反而將一切歸結於為他著想的原有計劃被打亂，並大包大攬地承諾替他解決後顧之憂。
這種不計前嫌、雪中送炭的姿態，對於身處漩渦中心、正需要支持的官員來說，具有何等的吸引力？
難怪朝中那麼多官員都對這位八阿哥趨之若鶩，稱頌其賢德。
平心而論，若單從為人君主的氣度和人望來看，八爺胤禩登基，對許多官員來說，或許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擔心鳥盡弓藏，能得個善終。
「可惜啊可惜」任伯安微微搖頭，將信紙湊到燭火前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八爺，你雖善於籠絡人心，卻終究對時局的大勢，對皇上的心思，揣摩得還差了幾分火候。」
皇上晚年，求的是穩定，是身後之名，最忌憚的便是結黨營私、威脅皇權的行為。
八爺這般廣結人緣，聲勢浩大，在康熙眼中，恐怕非但不是賢，反而是最大的威脅。
而且，康熙需要的是能替他辦髒活、背黑鍋的孤臣酷吏，而不是一個左右逢源的賢王門客。
任伯安很清楚，自己的路，並非要選擇某一位皇子去投靠、扶持。
他要做的，是成為康熙手中最鋒利、也最聽話的那把刀，只忠於皇帝一人，以此換取最大的信任和權力。
依附於任何一位皇子，最終都可能成為皇權更迭中的犧牲品。
不過，眼下局勢未明，八爺勢大，虛與委蛇，暫時與之保持一種友好的關係，無疑是必要的。
至少，能減少一個強大的敵人，多一層掩護。
他正思忖間，驛館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和整齊的腳步聲。一名驛丞連滾爬爬地進來稟報。
「大人！大人！宮裡的公公來了，說是皇上傳召！」
任伯安精神一振，立刻收斂心神，整理了一下衣冠。他知道，等待多日的時刻，終於到了。
康熙這次召見，很可能就是要對江南科場案，以及他任伯安的命運，做出最終的裁決。
他隨著前來傳旨的太監，再次踏入那座戒備森嚴的臨時行宮。與上次面聖時的緊張壓抑不同，這次的氣氛似乎輕鬆了許多。
書房內，炭火溫暖，墨香氤氳。康熙皇帝並未穿著龍袍，只是一身尋常的醬色常服，正站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提一支狼毫筆，凝神靜氣地寫著書法。
見到任伯安進來，他並未停下，只是抬眼看了看，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招呼道。
「伯安來了？過來，看看朕這幅字寫得如何？」
任伯安心中猛地一動！皇帝這般親切隨和的態度，與上次那看似關懷實則疏離的閒話家常截然不同！
這是一種更接近於心腹重臣的隨意和親近。看來，今日的結果，恐怕會比預想的還要好上許多。
他連忙快步上前，不敢真的湊得太近，隔著幾步遠，凝目向書案上看去。
只見宣紙上寫著四個遒勁有力、氣勢磅礴的大字——「激濁揚清」！
任伯安立刻躬身，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敬佩與讚嘆：「皇上筆力雄渾，筋骨內含，氣勢磅礴，真乃帝王之書！尤其這激濁揚清四字，更是寓意深遠，臣每觀之，便覺一股浩然正氣沛然胸間！」
他這番馬屁拍得不著痕跡，又緊扣當前江南之事，康熙聽了，果然龍顏大悅，哈哈一笑，將筆擱在筆山上，指著任伯安笑道。
「你呀你，這張嘴倒是滑頭得很！不過，說得倒也在理。」他顯然心情極好。
練完字，康熙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早有太監奉上熱茶。康熙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這才將目光正式落在垂手恭立的任伯安身上，語氣也變得正式了幾分：
「任伯安。」
「臣在。」
「你此次江南之差，辦得很好。」康熙放下茶盞，聲音平穩卻帶著肯定，「於錯綜複雜之中，能迅速釐清案情，揪出元兇，更能在關鍵時刻，不畏人言，果斷處置，穩定江南局勢，肅清科場積弊。你的能力，你的忠心，朕，都看到了。」
「此皆賴皇上天威浩蕩，洞察秋毫，臣不過謹遵聖意，略盡綿力而已，不敢居功。」任伯安連忙謙遜地表態。
康熙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過謙：「有功就是有功，朕自然不會吝嗇封賞。」
任伯安心中暗喜，知道重頭戲來了，屏息凝神聽著。
果然，康熙話鋒一轉，道：「只是，朕這裡，還有一件更為棘手，卻也更為重要的差事，要交給你去辦。」
任伯安毫不遲疑，立刻撩袍跪倒在地，聲音斬釘截鐵：「臣蒙皇上信重，縱是刀山火海，亦萬死不辭！請皇上吩咐，臣願為陛下，粉身碎骨！」
「好！要的就是你這份膽識和忠心！」
康熙對他的態度十分滿意，無論是辦事能力還是這勇於任事的姿態，都讓他覺得這把刀用得頗為順手。
康熙微微前傾身體，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緩緩道。
「你在揚州，想必也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了。那些鹽商，為了子弟一個舉人功名，便能輕易拿出二十萬兩白銀，五千兩黃金！其豪富程度，令人觸目驚心！」
任伯安心念電轉，立刻明白了康熙的意圖，但他面上卻露出適當的疑惑，順著話頭問道。
「皇上聖明，鹽商之富，確實駭人聽聞。不知皇上的意思是？」
康熙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
「你不是任職鹽道多年嗎？裡面的彎彎繞繞你比朕更清楚。」
不等任伯安消化這個消息，康熙緊接著又拋出了一個更重的任務：
「你替朕，好好查一查這兩淮鹽道！如今國庫空虛，朕需要你，讓這兩淮鹽道，明年的稅銀，在原有基礎上，給朕增加一百萬兩！」
「一百萬兩？！」任伯安這次是真的驚住了，忍不住失聲重複了一遍。
他內心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這康熙皇帝，真當自己是點石成金的許願童子嗎？
鹽稅乃是定額，牽扯利益盤根錯節，說增加一百萬兩就能增加？
這簡直是天文數字！
要知道，整個兩淮鹽區每年的額定鹽稅也不過一百幾十萬兩，這憑空增加百萬，等於要翻倍還不止！
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康熙看著任伯安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驚詫與為難，卻並沒有動怒，反而理解地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這個任務的艱巨性。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任伯安瞬間如墜冰窟，後背驚出了一身冷汗。
只見康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調侃，卻又冰冷刺骨的意味，緩緩說道。
「朕，不管你用什麼樣的方式。」
他特意在方式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任伯安的內心。
「你小子，不是最有邪招嗎？」
「邪招」二字入耳，任伯安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仿佛有一道閃電劈中了他的天靈蓋！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固了！
皇上知道了？！他知道了自己對付噶禮所用的，絕不僅僅是正常的審訊手段？
那看似不合常理的認罪背後，那些隱秘的、不能宣之於口的威脅與交易，康熙他，竟然心知肚明？他一直在冷眼旁觀，甚至是默許縱容？
一股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任伯安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怪不得那晚面聖，康熙一直沒有問自己查案的經過，可能他早就了解，或者他壓根不在乎這些上不了台面的招數，只要能達成他的目的便可。
他感覺自己就像赤身裸體地站在皇帝面前，所有的心思和手段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敢有絲毫猶豫，更不敢去探究康熙到底知道了多少，立刻以頭觸地，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但語氣卻異常堅決：
「臣領旨！臣定當竭盡所能，不負皇上重託！」
看到任伯安這副被戳破心思後驚懼卻又迅速表忠心的模樣，康熙終於滿意地哈哈大笑起來，剛才那瞬間流露出的冰冷威壓消散無蹤，他又恢復了那副溫和君主的模樣。
「哈哈哈！好！這樣才對嗎！朕要的，就是你這份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給朕辦成事的勁頭！」康熙親自起身，將任伯安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態度親昵。
隨即，他面色一正，對旁邊的侍立太監道：「傳旨！」
「嗻！」
「江南巡鹽道御史任伯安，勇於任事，忠心可嘉，查辦江南科場舞弊一案，功勳卓著，廓清玉宇，深慰朕心。著，擢升其為左副都御史（從三品），兼署兩淮鹽運使（從三品），即日赴任！欽此！」
「臣，任伯安，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任伯安再次跪倒，聲音洪亮。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處，卻充滿了凝重與凜然。
左副都御史是言官清要之職，兼署手握實權的兩淮鹽運使，這無疑是重用和信任，這權柄和地位不可謂不重。
同時也傳遞給任伯安康熙對他下一步的安排，若是幹得好，下一步就是進京，因為他的主要職務是左副都御史。
但那一百萬兩的枷鎖，和康熙那句意有所指的「邪招」，卻像兩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剛剛從一個風暴眼中掙脫，卻又即將主動踏入另一個更加兇險、利益關係更加複雜的漩渦中心——兩淮鹽政。
等待聖裁的日子並不好過，每一刻都像是在炭火上炙烤，既要揣摩聖意，又要提防來自四面八方的明槍暗箭。
就在這時，一名心腹侍衛悄然入內，呈上了一封密封的火漆信件，低聲道。
「大人，京城來的，八爺府上的渠道。」
任伯安眉頭微挑，接過信件。
他並不感到十分意外，自己被四爺和太子聯手保舉復出，又在江南鬧出如此大的動靜，若八爺那邊至今還毫無反應，那反倒不像那位以賢王自居、廣結人緣的八阿哥了。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箋，展開細讀。信中的內容，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通篇沒有一句指責，沒有一絲質問，字裡行間反而充滿了關切與維護之意：
「伯安吾弟，見信如唔。京中一別，時常掛念。此前風波，為兄本意是讓弟暫且沉寂，待刑部舊案風頭過去，再圖良策，助弟復出，重振旗鼓。」
「未料想，弟竟能另闢蹊徑，直抵天聽，更於江南做出如此一番驚天事業，為兄聞之，亦是又驚又喜，佩服之至！」
「然，京中對於弟在江南之事，非議甚多，物議沸騰，彈劾奏章如雪片紛飛。其中雖多有不實揣測與惡意中傷，然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亦不可不防。弟且寬心，京中之事，有為兄在。我已盡力彈壓，並安排門下官員及交好同僚，陸續上書，陳明利害，力保於你。定當竭盡全力，助弟了結此事，不使奸佞小人得逞。望弟在江南安心辦差，勿以京城風波為念。放心，京中萬事，有兄擔待。」
落款是「愚兄胤禩」，語氣親切，仿佛真是為弟弟操碎了心的兄長。
任伯安捏著這封信，沉默了許久，臉上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他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自語：「好一個八賢王這份胸襟，這份做派，這份收買人心的手段，當真是名不虛傳。」
信里沒有追究他背叛的嫌疑，沒有質問他為何對八爺黨在江南的勢力動手，反而將一切歸結於為他著想的原有計劃被打亂，並大包大攬地承諾替他解決後顧之憂。
這種不計前嫌、雪中送炭的姿態，對於身處漩渦中心、正需要支持的官員來說，具有何等的吸引力？
難怪朝中那麼多官員都對這位八阿哥趨之若鶩，稱頌其賢德。
平心而論，若單從為人君主的氣度和人望來看，八爺胤禩登基，對許多官員來說，或許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擔心鳥盡弓藏，能得個善終。
「可惜啊可惜」任伯安微微搖頭，將信紙湊到燭火前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八爺，你雖善於籠絡人心，卻終究對時局的大勢，對皇上的心思，揣摩得還差了幾分火候。」
皇上晚年，求的是穩定，是身後之名，最忌憚的便是結黨營私、威脅皇權的行為。
八爺這般廣結人緣，聲勢浩大，在康熙眼中，恐怕非但不是賢，反而是最大的威脅。
而且，康熙需要的是能替他辦髒活、背黑鍋的孤臣酷吏，而不是一個左右逢源的賢王門客。
任伯安很清楚，自己的路，並非要選擇某一位皇子去投靠、扶持。
他要做的，是成為康熙手中最鋒利、也最聽話的那把刀，只忠於皇帝一人，以此換取最大的信任和權力。
依附於任何一位皇子，最終都可能成為皇權更迭中的犧牲品。
不過，眼下局勢未明，八爺勢大，虛與委蛇，暫時與之保持一種友好的關係，無疑是必要的。
至少，能減少一個強大的敵人，多一層掩護。
他正思忖間，驛館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和整齊的腳步聲。一名驛丞連滾爬爬地進來稟報。
「大人！大人！宮裡的公公來了，說是皇上傳召！」
任伯安精神一振，立刻收斂心神，整理了一下衣冠。他知道，等待多日的時刻，終於到了。
康熙這次召見，很可能就是要對江南科場案，以及他任伯安的命運，做出最終的裁決。
他隨著前來傳旨的太監，再次踏入那座戒備森嚴的臨時行宮。與上次面聖時的緊張壓抑不同，這次的氣氛似乎輕鬆了許多。
書房內，炭火溫暖，墨香氤氳。康熙皇帝並未穿著龍袍，只是一身尋常的醬色常服，正站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手提一支狼毫筆，凝神靜氣地寫著書法。
見到任伯安進來，他並未停下，只是抬眼看了看，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招呼道。
「伯安來了？過來，看看朕這幅字寫得如何？」
任伯安心中猛地一動！皇帝這般親切隨和的態度，與上次那看似關懷實則疏離的閒話家常截然不同！
這是一種更接近於心腹重臣的隨意和親近。看來，今日的結果，恐怕會比預想的還要好上許多。
他連忙快步上前，不敢真的湊得太近，隔著幾步遠，凝目向書案上看去。
只見宣紙上寫著四個遒勁有力、氣勢磅礴的大字——「激濁揚清」！
任伯安立刻躬身，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敬佩與讚嘆：「皇上筆力雄渾，筋骨內含，氣勢磅礴，真乃帝王之書！尤其這激濁揚清四字，更是寓意深遠，臣每觀之，便覺一股浩然正氣沛然胸間！」
他這番馬屁拍得不著痕跡，又緊扣當前江南之事，康熙聽了，果然龍顏大悅，哈哈一笑，將筆擱在筆山上，指著任伯安笑道。
「你呀你，這張嘴倒是滑頭得很！不過，說得倒也在理。」他顯然心情極好。
練完字，康熙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早有太監奉上熱茶。康熙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這才將目光正式落在垂手恭立的任伯安身上，語氣也變得正式了幾分：
「任伯安。」
「臣在。」
「你此次江南之差，辦得很好。」康熙放下茶盞，聲音平穩卻帶著肯定，「於錯綜複雜之中，能迅速釐清案情，揪出元兇，更能在關鍵時刻，不畏人言，果斷處置，穩定江南局勢，肅清科場積弊。你的能力，你的忠心，朕，都看到了。」
「此皆賴皇上天威浩蕩，洞察秋毫，臣不過謹遵聖意，略盡綿力而已，不敢居功。」任伯安連忙謙遜地表態。
康熙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過謙：「有功就是有功，朕自然不會吝嗇封賞。」
任伯安心中暗喜，知道重頭戲來了，屏息凝神聽著。
果然，康熙話鋒一轉，道：「只是，朕這裡，還有一件更為棘手，卻也更為重要的差事，要交給你去辦。」
任伯安毫不遲疑，立刻撩袍跪倒在地，聲音斬釘截鐵：「臣蒙皇上信重，縱是刀山火海，亦萬死不辭！請皇上吩咐，臣願為陛下，粉身碎骨！」
「好！要的就是你這份膽識和忠心！」
康熙對他的態度十分滿意，無論是辦事能力還是這勇於任事的姿態，都讓他覺得這把刀用得頗為順手。
康熙微微前傾身體，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緩緩道。
「你在揚州，想必也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了。那些鹽商，為了子弟一個舉人功名，便能輕易拿出二十萬兩白銀，五千兩黃金！其豪富程度，令人觸目驚心！」
任伯安心念電轉，立刻明白了康熙的意圖，但他面上卻露出適當的疑惑，順著話頭問道。
「皇上聖明，鹽商之富，確實駭人聽聞。不知皇上的意思是？」
康熙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
「你不是任職鹽道多年嗎？裡面的彎彎繞繞你比朕更清楚。」
不等任伯安消化這個消息，康熙緊接著又拋出了一個更重的任務：
「你替朕，好好查一查這兩淮鹽道！如今國庫空虛，朕需要你，讓這兩淮鹽道，明年的稅銀，在原有基礎上，給朕增加一百萬兩！」
「一百萬兩？！」任伯安這次是真的驚住了，忍不住失聲重複了一遍。
他內心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這康熙皇帝，真當自己是點石成金的許願童子嗎？
鹽稅乃是定額，牽扯利益盤根錯節，說增加一百萬兩就能增加？
這簡直是天文數字！
要知道，整個兩淮鹽區每年的額定鹽稅也不過一百幾十萬兩，這憑空增加百萬，等於要翻倍還不止！
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康熙看著任伯安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驚詫與為難，卻並沒有動怒，反而理解地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這個任務的艱巨性。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任伯安瞬間如墜冰窟，後背驚出了一身冷汗。
只見康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調侃，卻又冰冷刺骨的意味，緩緩說道。
「朕，不管你用什麼樣的方式。」
他特意在方式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任伯安的內心。
「你小子，不是最有邪招嗎？」
「邪招」二字入耳，任伯安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仿佛有一道閃電劈中了他的天靈蓋！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凝固了！
皇上知道了？！他知道了自己對付噶禮所用的，絕不僅僅是正常的審訊手段？
那看似不合常理的認罪背後，那些隱秘的、不能宣之於口的威脅與交易，康熙他，竟然心知肚明？他一直在冷眼旁觀，甚至是默許縱容？
一股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任伯安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怪不得那晚面聖，康熙一直沒有問自己查案的經過，可能他早就了解，或者他壓根不在乎這些上不了台面的招數，只要能達成他的目的便可。
他感覺自己就像赤身裸體地站在皇帝面前，所有的心思和手段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敢有絲毫猶豫，更不敢去探究康熙到底知道了多少，立刻以頭觸地，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但語氣卻異常堅決：
「臣領旨！臣定當竭盡所能，不負皇上重託！」
看到任伯安這副被戳破心思後驚懼卻又迅速表忠心的模樣，康熙終於滿意地哈哈大笑起來，剛才那瞬間流露出的冰冷威壓消散無蹤，他又恢復了那副溫和君主的模樣。
「哈哈哈！好！這樣才對嗎！朕要的，就是你這份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給朕辦成事的勁頭！」康熙親自起身，將任伯安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態度親昵。
隨即，他面色一正，對旁邊的侍立太監道：「傳旨！」
「嗻！」
「江南巡鹽道御史任伯安，勇於任事，忠心可嘉，查辦江南科場舞弊一案，功勳卓著，廓清玉宇，深慰朕心。著，擢升其為左副都御史（從三品），兼署兩淮鹽運使（從三品），即日赴任！欽此！」
「臣，任伯安，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任伯安再次跪倒，聲音洪亮。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處，卻充滿了凝重與凜然。
左副都御史是言官清要之職，兼署手握實權的兩淮鹽運使，這無疑是重用和信任，這權柄和地位不可謂不重。
同時也傳遞給任伯安康熙對他下一步的安排，若是幹得好，下一步就是進京，因為他的主要職務是左副都御史。
但那一百萬兩的枷鎖，和康熙那句意有所指的「邪招」，卻像兩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剛剛從一個風暴眼中掙脫，卻又即將主動踏入另一個更加兇險、利益關係更加複雜的漩渦中心——兩淮鹽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