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君臣密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待傳旨太監躬身退下,書房內只剩下康熙與任伯安二人,氣氛似乎又回到了那種君臣密談的隨意之中,但任伯安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康熙踱回榻邊坐下,看似隨意地提起:「伯安啊,有件事,朕需得提前與你交代清楚。」

  「皇上請吩咐。」任伯安垂手恭立。

  「在你之前,監管兩淮鹽政的,是江寧織造曹寅。」康熙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他的身子,近來很不好,太醫回話,怕是就在這一兩年了。」

  任伯安心頭猛地一跳。

  曹寅!康熙皇帝的絕對心腹,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執掌江寧織造數十年,更兼任兩淮鹽政,其地位之特殊,聖眷之隆厚,滿朝文武無人能及。康熙此時提起,用意深遠。

  「他與朕的關係,你們都知道。」

  康熙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任伯安的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調。

  「所以,你上任之後,之前鹽政上的所有帳目、往來,朕准你,既往不咎!不需要再去翻查、追探。朕,只需要看到明年的鹽稅,能多出一百萬兩。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任伯安心中瞬間瞭然,如同明鏡一般。

  康熙這是在給曹寅,也是給過去幾十年的兩淮鹽政,劃上一條保護的底線。

  曹寅命不久矣,康熙念及舊情,不願在其晚年再起波瀾,更不願自己去動他這位故人。

  所有的舊帳,無論其中有多少貓膩,多少說不清道不明的虧空、攤派、乃至私人情誼下的「孝敬」,都隨著曹寅生命的尾聲而一筆勾銷。

  這看似是給了任伯安方便,不必去觸碰曹寅留下的爛攤子和複雜關係網,但任伯安心中卻是一沉。

  不查舊帳,固然避免了與曹寅勢力乃至背後更龐大關係網的直接衝突,但也意味著他無法從過去的帳目中尋找增加稅收的依據和突破口,更無法將可能存在的巨額虧空轉嫁或分攤。

  這一百萬兩的增量,幾乎需要他完全在白紙上,憑空創造出來!任務的難度,無形中又增加了數成。

  「原來曹織造的身體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任伯安適時地流露出些許感慨,隨即語氣堅定地表態,「皇上放心,臣明白。曹織造乃皇上股肱之臣,勞苦功高,臣上任之後,自然知曉分寸,絕不會去追查叨擾曹織造。」

  但他話鋒微轉,帶著一絲請示的意味:「只是皇上,鹽政牽扯甚廣,盤根錯節。若臣在後續督辦稅銀、清理積弊的過程中,遇到來自以往慣例或人情的阻力,又當如何處置?還請皇上明示。」

  康熙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芒,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淡淡道。

  「既委你以鹽政,自然是以《鹽法》和朝廷律例為準繩。凡有阻撓新政、抗繳稅銀、舞弊營私者,無論涉及何人,一律按律處置,不必顧忌。」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給了任伯安一把尚方寶劍。

  意思是,舊帳可以不查,但誰要是敢在你任上、在你籌集這一百萬兩稅銀的過程中搗亂,那就別怪朕不客氣!

  這等於是在默許,甚至鼓勵任伯安使用強硬手段來對付那些可能不配合的鹽商乃至相關官員。

  「臣,明白了!」任伯安心中一定,有了這句話,他操作起來就有了底氣。康熙要的是結果,是銀子,至於過程如何,只要不掀翻曹寅的舊蓋子,其他的,皇帝並不在意,甚至樂見其成。

  康熙又與他閒話了幾句,問了問他對鹽政的初步想法,勉勵他大膽去干,不必畏首畏尾。

  任伯安自然是謹慎應對,只說要先深入了解情況,再行籌劃。

  終於,任伯安告退出來,走出了這座象徵著無上權柄的江寧織造府。

  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反而有一種脫離龍潭虎穴後的虛脫感。

  他站在府門外,回望那巍峨的門楣,心中感慨萬千。

  自己的步伐,超乎預料地快。從一介待罪之身,到巡鹽道御史,再到如今的左副都御史兼署兩淮鹽運使,這升遷速度,堪稱火箭般躥升,足以讓無數熬資歷的官員眼紅嫉妒。

  然而,這快速升遷的背後,是每一次都更加兇險的考驗。

  科場案雖險,目標明確,敵人具體。而這兩淮鹽政,卻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裡面盤踞著富可敵國的鹽商集團,牽連著從地方到中央數不清的官員利益,甚至直指皇權身邊最親近的奴才


  !自己要做的,是從這群虎狼口中,硬生生再撕下一塊每年百萬兩銀子的肥肉!這其中的難度和風險,比之揚州府衙前的殺戮,有過之而無不及!

  「兩淮鹽稅,定額一百數十萬兩,要增加百萬」任伯安喃喃自語,眉頭緊鎖。

  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常規的方法,如提高鹽引價格、清查隱漏,或許能增加一些,但絕對達不到百萬之巨。

  必須要想一些非常規的,甚至是邪招。

  他想起了康熙那句意味深長的「邪招」,不由得苦笑一聲。

  皇帝這是把他當成了解決問題的「萬能鑰匙」,專啃硬骨頭。不過,這也正是他價值的體現。

  除了鹽政的難題,還有一樁私事縈繞心頭——年氏。

  那位性情剛烈又帶著一絲天真爛漫的年家小姐,已然委身於自己。

  於情於理,他都必須要給年家一個明確的交代。

  這意味著,他需要正式去信給年羹堯,以及年羹堯背後的四阿哥胤禛。

  這不僅僅是兒女私情,更牽扯到複雜的政治站隊問題。雖然他一心要做孤臣,但與年氏的關係,無疑會在他和四爺黨之間,扯上一道若有若無的紐帶。

  「此事,還是等年氏從揚州來到江寧之後,與她商議一番,再行定奪吧。」

  任伯安心中暗道。眼下,他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應對兩淮鹽政這個巨大的挑戰。

  任伯安離開江南行在後不久,一道代表著最終裁決的聖旨,便以明發上諭的形式,從江寧織造府發出,昭告天下。

  這道聖旨,如同一聲定音鼓,為喧囂多日的江南科場舞弊案,徹底蓋棺定論。

  聖旨中言道:

  「前江南辛卯科鄉試舞弊一案,經查,兩江總督噶禮,亂命弄權,勾結考官,鬻賣功名,罪證確鑿,深負朕望,本應處以極刑,以正國法。然,念其早年於地方略有微勞,著革去一切官職,抄沒家產,流放三千里,至寧古塔與披甲人為奴,永不敘用!副主考左必蕃,身為考官,知情不報,縱容舞弊,與犯者同罪,著即處絞刑,以儆效尤!」

  「江南巡鹽道御史任伯安,受命查案,勇於任事,明察秋毫,不畏強權,終使案情大白於天下,廓清江南科場積弊,功不可沒。著,擢升其為左副都御史,兼署兩淮鹽運使,即日赴任,欽此!」

  這道聖旨一出,如同在原本就暗流洶湧的朝堂湖面上,投下了一塊萬鈞巨石,瞬間激起了滔天巨浪!

  朝野上下,無不為之震驚!

  震驚於康熙對噶禮和左必蕃處罰之重!

  噶禮,那可是曾經的從一品封疆大吏,門生故舊遍布朝野,雖然罪證確鑿,但按照慣例,最多也就是革職抄家,圈禁至死。

  然而,康熙竟然將其流放三千里,至那苦寒無比的寧古塔為奴!

  這幾乎是僅次於死刑的嚴厲懲罰,徹底斷絕了噶禮及其家族的任何復起可能!

  而左必蕃的絞刑,也絲毫沒有留情。這充分顯示了康熙對此案的深惡痛絕,以及整頓吏治、肅清科場的決心之堅!

  其更是震驚於對任伯安的封賞之重,聖眷之隆!

  任伯安,一個不久前還因刑部舊案被罷官奪職的「待罪之身」,憑藉此一案,竟然如同坐上了火箭,直接從從五品的江南巡鹽道御史,一躍成為從三品的左副都御史

  !左副都御史乃是都察院要職,位列「小九卿」,是地位清貴、擁有風聞奏事權力的京堂高官!這已經是無數官員一生難以企及的高度。

  更令人眼紅的是,他還「兼署」了兩淮鹽運使!

  兩淮鹽運使,那可是天下數得著的頂級肥缺!

  掌管著全國最重要的兩淮鹽區,手握鹽引發放、鹽稅徵收大權,每年經手的銀錢何止千萬!

  以往這個位置,非皇帝絕對心腹不能擔任,曹寅便以此職為皇帝打理私庫,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如今,康熙竟然將這個位置交給了任伯安這個酷吏!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任伯安擅殺三十多名官員,包括布政使、按察使這樣的高官的罪行。

  在康熙皇帝那裡,非但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反而成了他勇於任事的功勞,得到了超乎尋常的獎賞和信任!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打破了官場太多默認的規則和潛規則!


  無數官員在驚愕之餘,感到了深深的寒意。這個任伯安,手段酷烈,聖眷優隆,行事不按常理,將來必是官場上一大異數,亦是一大凶人!

  然而,這道聖旨打擊最大、最感到不寒而慄的,並非京中的官員,而是遠在揚州、江寧等地的兩淮鹽商巨賈們!

  這些家資千萬、富可敵國的鹽商們,在科場案中已經損失慘重。

  他們的代言人噶禮、馬逸姿等官員被連根拔起,他們花費巨資鋪就的科舉捷徑被徹底斬斷,家族子弟程光奎等人更是身敗名裂,甚至丟了性命。

  他們本以為,隨著案子的了結,隨著任伯安這個「殺神」的離開,他們可以慢慢舔舐傷口,重新尋找新的保護傘。

  可誰能想到,這個剛剛在揚州殺得他們人頭滾滾、元氣大傷的「任閻王」,非但沒有受到朝廷的制裁,反而搖身一變,成了直接管轄他們的頂頭上司——兩淮鹽運使!

  這無異於將一群肥羊,直接送到了餓狼的嘴邊!

  一時間,整個江南的鹽商圈子裡,愁雲慘澹,人心惶惶。

  各大鹽商總會的密室中,燈火通明,通宵達旦地召開著緊急會議。所有人都意識到,一場比科場案更加嚴峻、更加關乎他們身家性命的考驗,已經迫在眉睫。

  這個新任的鹽運使,手握尚方寶劍,深得皇帝信任,而且是以「酷吏」之名上位。

  他上任之後,會怎麼做?會如何對待他們?皇帝要求增加的一百萬兩稅銀,最終會以何種方式,壓到他們頭上?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把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讓他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任伯安這個名字,在江南鹽商的心中,已經與「災星」、「煞神」畫上了等號。

  他們知道,好日子,恐怕真的要到頭了。

  一場圍繞著鹽政、關乎巨額利益重新分配的腥風血雨,已然在江南的天空上,凝聚起了濃重的烏雲。

章節目錄